林桢收拾完密支纳的残局后,便一路赶回了墁德勒。
他推门走进老宅偏厅时,天边已经露白。张姿宁坐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矿区地图上。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从沾灰的肩头扫到他微乱的发梢,最后落在他脸上。他没开口,几步跨过偏厅,弯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急切猛烈,带着一种压了一整天的焦灼和失控。张姿宁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她没顾上,右手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林桢吮吻的力道强势,滚烫的气息尽数笼罩下来。
可他心里想的全是赵弘霖那句“如果没有你,她早就跟他在一起了”。那句话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扎得他每一次呼吸都疼。他陪她长大,他的手掌为她挽过发髻,那块天空蓝玻璃种的料子打成的簪子,现在还收在她房间的抽屉底层。那是他林桢不曾拥有过的过去。
他想问,问他们之间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是像颂帕那样止于她偶尔的逗弄,还是真的有过连他都无法追回的亲密。可他不敢问,因为答案一旦从她嘴里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可能会把那支簪子从抽屉底层翻出来砸碎,也可能会直接开车去勐贡北边把张明宗从山沟里拖出来。
张姿宁感觉到他吻里的力道越来越重,已经带了点收不住的意思,她偏头从他唇间挣开,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林桢被她推开半寸,呼吸很重,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握在她后腰的那只手始终没收回来。
“你今天怎么回事。”张姿宁的声音带着喘息,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上。
林桢把脸埋进她颈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哑:“……见到我姐了。”
张姿宁没想到是这句话,她愣了一下:“林桉回来了?”
“嗯。”林桢的嘴唇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像是在汲取她身上那股温度来平复心口那根钉子的钝痛,“她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很期待和你见面。”
张姿宁对林桉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林家的长女,早年被送去若丽避了几年风头,后来去了纽约读书,极少在理甸露面。但林家的人,能在那个位置站稳的,没有一个是善茬。林桉能说出这种话,大概率不只是出于客气。
“你姐比你聪明。”张姿宁抬手拨开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她应该已经看出来,你回林家是为了什么。”
林桢听着,不否认,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大约过了良久,她才开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桢继续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会继续盯着赵弘霖。他今天撤得太利索,反而说明他还有后手。”
张姿宁刚想开口,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张明承的名字跳出来。她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说。”
张明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急促和压不住的怒意:“执行层那个跑了的人,回来了。”
张姿宁的眉头一挑:“自己回来的?”
“被人送回来的。身上没伤,精神也正常。他回来之后给其他人挨个打了电话,说系统没有杀人,他是自己跑出去躲了两天。现在那批人已经基本稳住了。”
“还有呢?”张姿宁问。
张明承顿了一下,语气里那股怒意压了下去:“二房和三房的根被张明宗的私兵拔干净了。密支纳那边的选矿厂、运输点、仓库,能清的全清了。二叔连夜从央光跑了,带着能带的人去了清莱避风头。三叔更惨,直接被堵在密支纳那家会所里,连人带账本被扣了。到现在没有消息。”
张姿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沉默了一瞬:“张家现在还剩谁?”
“只剩长房的人了。大伯在主宅压着长老会,但那些老头子已经快坐不住了。张明宗下一步肯定会清到长房头上。”
张姿宁准备说些什么,张明承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爸中枪了。在密支纳那边被堵的时候挨了一发,没有生命危险,但在医院里躺着。妈已经赶过去了。”
张姿宁的手猛地攥紧。她没说话,但林桢在她身后,手掌扣住她的肩头,让她感觉到他还在。
她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是冷到骨子里的平静。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被逼到墙角,就越冷静。张明宗拔了二房三房的根,把他爸送进了医院,把她逼到只剩长房一条路可走。他以为她会急,会慌,会带着剩下的人冲去密支纳跟他正面硬碰。她偏不。
林桢垂眸看着她,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张姿宁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他拔了二房三房的根,那我就把他那几条废弃隧道炸了。一条不留。”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向林桢:“林家那几条废弃隧道,就算他现在不用,他运人运货总要用。他清我的据点,我就炸他的退路。看谁先受不了。”
林桢看着她那张冷峻的脸,只点了点头:“我去安排炸药和信得过的人。你定时间。”
“一天后。今晚准备,明天凌晨动手。”张姿宁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眼看他,“一条一条炸。从最靠北的那条开始,逐次往南,让他摸不准我们的节奏。”
林桢没有多问,已经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理北那些废弃隧道的点位分布,哪些需要绕开军方巡逻,哪些炸了动静最大、最能逼张明宗露头。这些东西他脑子里有数。
张姿宁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先去医院看我爸。”她说。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隧道那边交给我。你到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张姿宁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拿出车钥匙,走到偏厅门口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推门出去了。她留了五个能打的在老宅照看张钦玉,又嘱咐阿音待在屋里别乱跑。然后开车离开了。
·
张钦玉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想起那个防空洞的。
教室里吵吵闹闹,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周末去哪家商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榕树上。
她在想那个半地下的空间,那几台亮着的电脑屏幕,还有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她记得那几台电脑的界面,和学校机房的电脑有点像,但又完全不一样,她看不懂上面滚动的那些东西。
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上学期有一次机房被病毒入侵,全校的电脑同时蓝屏,屏幕上全是乱码,信息技术课停了整整一周。后来学校花了两周时间才把系统恢复回来,老师上课的时候还念叨过一句:“你们别乱点链接,这种东西一旦跑起来,关都关不掉。”
如果她能往防空洞那些电脑里放一点东西,让它们蓝屏,那些人是不是就得花时间处理?处理的时间,是不是足够她姐做点什么?
她得找一个懂的人。
张钦玉靠在椅背上,在想,谁懂这种东西。然后她想起了阿音。
放学的时候,张钦玉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林婉从教学楼里出来,便快步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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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看见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钦玉,今天怎么走这么晚?”
“我……想问你一件事。”张钦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犹豫,“上次那个地方,我还能再去一次吗?”
林婉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那层笑意没变,可张钦玉注意到她打量自己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怎么突然想再去了?”
“我怕我上次做得不好。”张钦玉低下头,脚尖蹭了一下地面,“我看他们操作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就坐在那儿干等着。我挺怕万一以后有什么任务落到我头上,我做不来,拖了后腿。”
她抬起眼,露出不安又诚恳的表情:“我想再去看看,多学一点。”
林婉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判断这番话里的真假。她弯了一下嘴角,语气放软:“一般来说,只有一次。”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有一次我任务出了一点小纰漏,就被请过去盘问了很久。”
她说到这里,微微耸肩:“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出差错了。那地方,不是说去就能去的。”
张钦玉点点头,说了一句:“那我要是以后还有机会去,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行。”林婉拍了拍她的肩,“你别太紧张,你那天表现得挺好的。”
张钦玉笑了笑,转身往校门口走。她走出几步之后,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来。
她回到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的灯亮着,阿音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电脑,她看得很专注。
张钦玉换鞋进门,喊了一声:“阿音姐。”
阿音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啦?你姐出去办事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嗯,我知道。”张钦玉把书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正准备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折回客厅,在阿音旁边坐下,凑过去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阿音姐,我问你个事儿。”
阿音正盯着后台日志,头也没抬:“嗯?”
“你们搞技术的是不是都有那种很厉害的东西,”张钦玉压低了声音,“就病毒?”
阿音的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你问这个干嘛?”
“我们学校上学期信息课老师讲了网络安全的东西,还讲了病毒,我们同学都在琢磨那个。”张钦玉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劲儿,“我想弄一个研究研究,就自己玩玩,不连别的设备。”
阿音猛地直起身,转过身来认真看着她:“哪个学校信息课这么野?还教病毒?”
“老师就提了一嘴,我们自己好奇。”张钦玉理直气壮,“我就想看看病毒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阿音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姐知道你来跟我要这个?”
“你别告诉我姐。”张钦玉飞快地接话,“我就在我自己那台旧电脑上试,又不会惹麻烦。”
阿音犹豫了一会儿。她认识张钦玉的时间不长,但她印象里这姑娘安安静静,不惹事,说话也诚恳。她想了想,把电脑重新打开,翻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捣鼓了一阵,然后把一个U盘拔下来递过去。
“这个给你。”阿音说,“但我就一个要求,只准在你自己的电脑上玩,别连网,别插别的设备。”
张钦玉接过U盘,收进校服口袋里,弯起眼睛:“知道啦,谢谢阿音姐。”
她站起来,刚走到楼梯口,回头问一句:“这个真的很厉害吧?”
“厉害。”阿音靠在沙发里,“够你把系统玩崩三回的。”
“那我明天试试。”她说完,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