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饲养恶犬手册 > 53. 继续
    墁德勒老宅的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张姿宁进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脱,她径直穿过客厅朝楼梯走去。

    阿音从沙发上弹起来,捧着一杯热可可,后面追了两步:“大小姐,你见到那个人了没有?”

    “别烦她。”

    程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有力。

    阿音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程木跟在后面。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识趣地没再开口。

    张姿宁已经上了二楼,推开卧室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水声很快从浴室方向传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阿音窝在沙发里,扫了一圈,最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到底怎么了?”

    秦蔓把防水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沙发上,端起佣人刚泡的热茶抿了一口。张瑞景站在窗边,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院子里。

    程木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边上,手臂环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张明承跟进来的时候浑身湿得最透,他弯腰在玄关用力跺了跺靴子,把水甩干净,然后大步走到客厅。他见一群人沉默着,他也不打算说话,转身上楼去洗澡。

    楼上传来房门开关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张姿宁从楼梯上走下来。张明承也洗完澡跟在她后面下来。她走到客厅里,扫了一圈所有人,然后走到沙发对面那把单人椅上坐下。

    “开会。”她说。

    张姿宁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上。

    她看向秦蔓和张瑞景,咬字清晰:“张明宗就是白衬衫的现任领头人。他十七岁接手,到今天,操盘了将近十年。他是那套信箱系统的设计者和维护者。他的人把颂帕截走了,现在下落不明。”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今晚把那批货已经清完了,旧的中层全部撤换,新的线人已经接上去了。”张姿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小腹前,“那套信箱系统还在继续跑,张明宗就算明天死了,系统还能再跑几轮。”

    秦蔓抬起眼看向张姿宁:“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垂眸沉思片刻,转而道:“张明宗彻底离开主宅。他不会回那个池塘边的院子了。”

    秦蔓靠着沙发,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听她继续说下去。

    “他在密支纳露了脸,就等于把牌从暗处翻到了明处。”张姿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但他不会退得太远。他需要随时看到我的动静,知道我下一步往哪走。”

    张明承站在沙发扶手旁,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你真的狠得下心?”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人偏头看了他一眼。张明承的表情也不大好看,仿佛是在问一件他自己也拿不准的事。

    只有程木听了这话,抬眼盯着张姿宁。他眉头皱得紧,想从张姿宁那听见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有人都知道,张明宗是陪着张姿宁长大的那一个人。小时候她霸占他的床睡觉,他陪她玩捉迷藏。她成年后,他用那块天空蓝玻璃种的料子,为她打了一支翡翠簪子,而她也在曼谷特地为他求了根红绳。两个人早就超出正常堂兄妹的亲密,更何况两个人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张明承虽然看不惯他妹妹,可他比谁都清楚,张姿宁对张明宗,是真的有过毫无防备的信任。

    张姿宁听见这句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要杀我,我为什么要手软?”

    张明承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张姿宁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扫过客厅里的人:“今晚之后,张明宗的身份、习惯、接触过的人,都会被他亲手清干净。这是他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清干净’?”张瑞景开口了。他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偏过头看向张姿宁。

    “因为他是张明宗。”张姿宁说,“他做事不留尾巴。他在张家藏了十几年,连大伯都没查到他头上,靠的就是‘每一次换人,都把旧的那批彻底抹掉’。他现在自己退到幕后,一定会做得比之前更干净。”

    程木靠在门框上,从她开口到现在没有出过声。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侧脸上。此刻他终于开口,可言语间流露的情绪,显然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他上车前说的是‘下一次见面’,他已经确定你们还会再见。他一定给你留了漏洞。他要你找他。”

    秦蔓放下杯子,看着张姿宁:“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追他。”她顿了一下,“你要做的是让他主动来找你。”

    客厅里的空气沉了一瞬。

    张姿宁抬眼看向秦蔓,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淡:“那得让他觉得,来找我比藏起来更有价值。”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客厅那扇朝北的窗前,推开一道缝,湿润的凉风裹着雨的气味涌进来,让她更加清醒。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帮她挽髻,把那根雕着茉莉的翡翠簪子插进她发间时的画面,那时候他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温柔。她清楚那根天空蓝翡翠簪子的价值,那块天空蓝玻璃种是张瑞恩送他的成年礼,稀有程度极高。

    她以为他是真心实意,为此天天戴着那根簪子,直到去曼谷读书后才把那根簪子收起来。

    现在她知道了。那根簪子和他的真心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只是为换取她无条件的信任。

    但她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张姿宁了。

    张姿宁转身只说了一句话,“我要走。离开理甸回曼谷。”

    张明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拧起眉头,满脸写着“你疯了吧”,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张姿宁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张姿宁继续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当初我以考试为借口,退回到曼谷。可在曼谷考完试那天,我在车流里发现了白衬衫的影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张明宗一直在让人盯着我。这次我会对外说我去曼谷继续读书,不再管张家的事。矿区那条线我不会再碰一个人。”

    秦蔓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打断她。

    张姿宁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程木身上。

    “张明宗了解我。”她说,“我越是往暗道里钻,他越有兴致跟我打。我的作风他全都摸透了。可如果我忽然不打了呢?如果我连张家的权都不要了,他反而会觉得,这不合我的性子。”

    “就像上次我退回曼谷一样。他会出来看,会确定我的状态。然后留一点线索,勾起我的兴趣,让我继续回来玩这个游戏。”她说得很慢,咬字也很清晰。

    程木站直身子,往前走几步,问她:“你赌他亲自来看你?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只有这样,才能引蛇出洞。”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在这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我会找大伯牵线。我亲自和军方的人谈。”

    有军方关系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人。她年龄小,的确还没有自己的军方网,但不代表从现在开始没有。

    张姿宁抬眼看向秦蔓和张瑞景:“我和张明宗的这件事,爸妈你们也不准插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秦蔓把茶杯搁在桌上。她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以往在看不清对手的情况下,秦蔓总是以军师的形象在她身边点拨,她会觉得有人在兜底,自然放不开手脚。如今知道是谁后,那就是一场心理博弈,比的就是谁更了解谁。

    而在座的人,没有人比张姿宁更了解张明宗。

    秦蔓的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冷静和锐利:“既然你要和军方谈,手里得有筹码。单凭你那两个白衬衫的口供,和系统后台还不够,我这里有一份资料,放我这也是白搭,你拿去用。”

    张瑞景从窗边转过身来,“我这里也有。我和你妈这些年查到的东西,够你和军方谈了。”

    “我也有。”

    张姿宁闻声看向程木。

    “程叁留给我的遗物,我还留着。这些年我也查到不少,我手里的名单,现在全给你。”

    张姿宁一时间怔在原地。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秦蔓靠着沙发,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松弛,可那双眼睛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把整条命押在她身上的决然。

    张瑞景站在窗边,双手还背在身后。他知道这份资料递出去之后,他自己在密支纳那几年的布局就全交到她手里了。

    张明承站在沙发扶手旁。他看过来的那一眼里带着他少有的认真,像是在说:你要打,那就打。别输。

    阿音窝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张姿宁站在客厅中央,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从来不擅长应对这种东西。

    小时候秦蔓教她不能在人前示弱,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什么弱点。所以她学会了笑,学会了嚣张,她以为只要笑得够张扬,就没有人看得出她其实也会害怕、也会动摇、也会在某一个瞬间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堵住胸口。

    可她此刻站在这里,面对的是她母亲、父亲、哥哥、还有程木。这四个人的底牌全摊在桌面上了,她把所有筹码捧到她面前,让她去跟军方谈。

    她在张家活了二十一年,见惯了各房之间的明争暗斗。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只能靠自己洗出一张牌桌。她确实做到了,靠自己的眼睛和手段铺出了矿区那些线。

    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真正的底牌是站在她面前的这群人。

    “好。”她站起身来,“我明天去见大伯。”

    张瑞景从窗边走了几步,立在秦蔓身侧,问了一句:“你真的打算在曼谷等他?”

    “嗯。”她说。

    “曼谷那边不好动手,你确定?”张瑞景问。

    “确定。我只留在理甸境内,他根本不会信。况且我在曼谷两年,也有自己的人手。”

    “我住的公寓附近有一家茶室。我每次回曼谷都会去那儿坐一坐。那间茶室是我在曼谷的产业,我的人会在那边埋伏。以前我经常给他发消息说过这茶室。他知道那个位置。”

    她顿了一下。

    “我这次,直接换牌桌,我不跟他在密支纳打。密支纳是他的地盘,我一直都在他的牌桌上走。曼谷那片区域是我的地盘,他只要来,就走不了。”

    张姿宁话音刚落,抬头看向张明承。

    “哥。”她忽然喊了一声。

    张明承愣了一下,显然没习惯她这么叫他,“……干嘛?”

    “明天早上你回密支纳,把你手里那条旧运输线全部清出来。张明宗把旧的线人撤干净了,新人全替上了,你就帮我盯着那些新面孔就好了。”

    张明承“啧”了一声,像是在嫌她使唤人使唤得太顺手,但最终还是点了头,“行。我就盯着。”

    她听后,目光扫过程木。他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上去心情不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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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视线短暂地落在他脸上,碍于张瑞景和秦蔓在场,她并没有与他多说,只是转身往楼梯走。

    她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抬手握住卧室门的把手,刚要用力,一只温热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帮她压了一下把手,门便无声地开了。

    程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站在她身后,紧贴着她,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一起进了门,反手把门带上。

    张姿宁转过身来看他:“你干什么?”

    程木没有回答。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的皮肤,沉默了几秒,然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力道刚好够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又不会弄疼她。

    张姿宁“嘶”了一声,抬手推他的肩:“你属狗的?”

    “你确定要一个人去见他?”程木没有松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躁意:“那晚在主宅门口,你穿着张明宗的外套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吗?”

    张姿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故意的。故意让我看见。”程木的嘴唇从她耳廓滑到下颌线,每说一句就留下一个极轻的吻。

    张姿宁偏了偏头,想看清他的表情,但他把脸埋在她颈侧,不肯抬起来。

    “颂帕在你身边的时候,我知道他配不上你,他看得清楚界限,他不会越过那条线。”程木的声音闷在她皮肤上,“可张明宗不一样。他认识你比我早,他是张家大少爷,你们没有血缘,他完全可以......”他没有说完。

    张姿宁抬手,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间,轻轻收拢,“他完全可以什么?”

    程木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双眼睛黑沉,却装满了不安,“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你身边。”

    他停顿片刻,又道:“你在雨里看见他的时候,愣了很久。你问他‘你对我的好是不是假的’。你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你还在给他机会。”

    张姿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他自己堵了回去。他低头吻住她,力道凶狠,纠缠了许久才肯松开她。随后,他沉下声说道:“他配不上你给他的那次机会。”

    “你是在怕他把我抢走?”她低声问。

    “我怕你有一天发现,他对你的那些好,比我能给你的多。他陪你长大,他记住你所有的秘密基地......”程木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来,眼里翻滚着浓烈地杀意,“所以我不能让他活着站在你面前。只要他还在,你心里就永远有一块地方留着他。”

    程木皱着眉头,语气急迫,言语间全是对她执念:“我现在想回林家。我不想管什么立场了,只想以林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我绝不会让他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我知道。”张姿宁打断他,随即用掌心轻轻托着他的脸,低声道:“可现在不是时候。林家下场,就是张明宗最想看见的。他就是要林张两家乱成一锅粥。这潭水搅得越浑,他越高兴,他恨不得多拉几个人下水陪他死。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林至简一直没有跨界查他的原因。这是张家和他之间的恩怨。我会以张家的军方网介入。”

    “程木。”她叫了他一声。

    他垂下眼:“嗯。”

    “你听好了。”她说,“明宗哥这三个字,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叫了。”

    程木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她,目光里那层躁意还在,却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张姿宁语气严肃:“张明宗是张明宗。他是我过去那些年对我好的人,也是今晚在密支纳用枪口指着我的人。这两个人,我已经分清楚了。”

    她清楚的知道张明宗是过去,而程木是她的现在与未来。

    程木听后低下头,重新把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带着雪松混柑橘的清冽气息,温热而克制。

    过了几秒,他低声问:“你确定他会上钩?”

    “我确定。”

    她把手指从他发间抽出来,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势渐小,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亮光。

    “你现在去帮我做一件事。”她说。

    “什么?”

    “你去想办法摸到颂帕和他妹妹的位置。他来曼谷就会分心,这是个绝佳切入点。”

    “好。我有线人,我会盯着的。”

    张姿宁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一句,“让阿音把设备准备好。四天后张明宗只要在曼谷那片区域登录,她就给我把他的位置卡住。”

    程木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去曼谷,我不在你身边。”

    “我从来不是一个人。”她说,“放心,我有后手。曼谷那片区域,我比他熟。”

    程木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张姿宁目送程木离开后,转身看向窗外。

    新一轮游戏开始了。

    这张牌桌上,只有张明宗和张姿宁。

    既没有张瑞恩的庇护,也没有秦蔓的兜底。她和他面对面坐在同一张牌桌的两端,中间隔着张家三代人纠缠不清的账,还有那十几年他假装温柔的谎言。

    既然上桌了,那留下来的只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