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天边滚过一阵闷雷,一场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车速被迫降下来,路面变得泥泞,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溅起泥水。
张姿宁盯着前方模糊的道路,忽然瞥见前方远处有一排模糊的货车轮廓。那些货车停在矿区里没有开车灯。几盏应急手电的光在雨中晃动,像是有在搬卸什么东西。
“减速。包抄过去。”她说。
车子收了油门,缓慢地滑行了一段,然后熄了灯,停在一处低洼的土坑里。张姿宁从后戴上防水服的衣帽,推开车门,弯腰下车,程木从另一侧绕过来,张明承和他的人紧跟其后,三人压低身形,沿着路边的排水沟摸向前方那片灯光聚集的方向。
隧道出口就在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出口外面的碎石空地上,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灯没有开,有人正在从隧道内侧往外搬东西,动作很快,却很安静。
“他们在清货。”程木贴在她耳边说。
张姿宁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两辆货车,眯了眯眼睛。白衬衫确实在赶着换线之前把最后一批货清走,把旧的痕迹彻底抹干净。她举起手,朝身后埋伏在灌木丛中的人打了个手势。那是进攻的信号。
第一声枪响是她的人开出去的。白衬衫的人反应极快,几乎同时从货车侧面散开,寻找掩体还击。枪声瞬间炸开了雨夜的寂静,子弹擦着张姿宁的头顶飞过,她翻身滚进一块凸起的土坡后面,程木蹲在她身侧。
就在这时,她看见货车车头,探出一个人,程木扣下扳机,一枪击中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但藏在车头后的另一个人已经调整了角度,子弹斜斜地扫过来,打在她面前不到半步的泥地上。
张姿宁从土坡边缘探出半张脸,透过雨幕望向矿区方向。有几辆黑色轿车正从另一侧的土路上驶过来,贴着深色车窗膜,没有开车灯,在黑夜里像几道游走的暗影。
那些黑色轿车停在战场边缘,没有熄火,引擎声混在雨声里。白衬衫的人看见这些车之后,陆续停止了射击,退向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张姿宁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的防水服往下掉。
那些黑色轿车的车门陆续从里被推开,从每一辆后座下来的男人,全部打着伞,穿着白衬衫。他们在雨幕中站定,垂手而立。
这个时候又驶来两辆车。
其中一辆率先打开后座车门,从里向外撑开一把黑伞,然后一个人走下来,无一例外白衬衫。不过有些不同的是,这人的领口挺括,袖口的银灰色袖扣在昏暗有些惹眼。这人在白衬衫里的位置绝不会低。
那人缓步走过那片空地,在张姿宁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张姿宁怔住了。她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赵玄同的侄子,赵弘霖。
她前几天还在央光主宅的茶室里跟他喝过茶。而现在,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站在密支纳的暴雨中,手里撑着那把黑伞。
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微微颔首:“张小姐。”
张姿宁盯着他,只是冷冷地开口:“电话里那个声音,是你。”
他嘴角一弯,没有否认。
“颂帕在你手上?”
“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他的语气平淡,“他妹妹也在。张小姐不用担心。”
他偏了偏头,扬起嘴角。
“你们来晚了。该清的人已经清空,该替换的人一个不落。”
张姿宁攥着枪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过他身后那些穿着白衬衫沉默垂手的男人,然后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就是系统的设计者。”她说,咬字缓慢而笃定,“那套加密系统是你建的。央光港三号库的热茶是你留的。你一直藏在林家那层皮下面,看着我在你的格子里走。”
赵弘霖听见这句话,极轻地笑了一声。
“张小姐,您说对了一半。”他说,“央光港的热茶的确是我留的。”
“你不是设计者。”张姿宁皱起眉头。
赵弘霖听后没急着回答,侧头余光扫过身后,那群白衬衫退到两侧让出一条道。
一个人打着黑伞从那群人里走出来。
随后,赵弘霖侧身给那人让出道。
那人打着伞从他身后走出来。伞下的人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单手插兜,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那根红绳格外醒目。他步伐不紧不慢,伞面微微倾斜,恰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红绳......张姿宁瞳孔一缩。脑子里想起熊利说的那人打着把黑伞,穿着白衬衫,手腕戴着一根红绳。两个画面瞬间重叠在一起。
这个人是......
“你终于找到我了。”伞下的人开口。
那声音温和,张姿宁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从她七岁那年开始,每一次她跑到主宅后院的池塘边,都会有人用这个声音叫她“阿宁”。
伞沿被缓缓抬起来。
张明宗站在伞下,嘴唇的色泽比正常人淡几分,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明亮又温柔。
“好久不见。”张明宗说,声音温柔,“阿宁。”
张姿宁怔在原地,脑子“嗡”地响了一声。她盯着他,胸口起伏着,没有说话。
张明承瞳孔一缩,低声喊了一句,“张明宗?”
程木攥紧拳头,目光却下意识看向张姿宁。
张明宗把伞又往上抬了抬,露出完整的脸。他没有理会张明承,只是对着张姿宁道:“小时候玩捉迷藏,你总抓不到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
“你现在终于找到我了,阿宁。”
张姿宁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张明宗十四岁那年的夏天,她七岁,在主宅的院子里玩捉迷藏。她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找到他。她气鼓鼓地跑到池塘边坐下来,觉得自己输了。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张明宗从她头顶那棵榕树的树冠里跳下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下次要抬头看。”他说。
她当时气得要命,张嘴就要骂人,却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朵从树上摘下来的白色小花。他把它别在她耳后。
“送你的。别生气了。”
她低头踢了一脚地面,把那朵花拽下来又别回他衣领上,大声说:“我才不要你的花,下次我一定找得到你。”
张明宗弯着眼睛笑起来,说:“好啊,我等你。”
那之后她确实找了他很多次,次次都输。每次他都会从她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手里有时是一朵花,有时是一颗糖。她渐渐就不怎么玩捉迷藏了,因为总觉得赢不了。
现在她看着他站在伞下,看着那些白衬衫围在他身侧。
她以为那只是二人之间的温情游戏,没想到成了从小玩到大的生死局。
她定在那,心口仿佛被无数根针狠狠扎入,一阵绞痛。
张明宗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张姿宁的肩头,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林桢。”张明宗看着程木,笑意冷了下去。
程木眉眼下压,眼底露出警惕与困惑。
“你怎么知道?”
“程叁当年在密支纳救下你的时候,我爸还活着。他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说,林家丢了一个儿子,被程叁捡走了。”他声音平静,随即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笑意,“林至简这个人心思缜密,却不知道自己儿子就在眼皮底下,活成了张家的一条狗。”
说到最后,他嗤笑一声。
“是吗?”程木冷笑一声,“你说我活成了张家的一条狗。你不也披着张家大少爷的皮,用着张家的姓,转头却把张家当仇人。谁是狗,谁是人,你分得清吗?”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压向张明宗:“你配不上她叫你的那一声‘明宗哥’。”
张明宗的笑容并没有收敛,对他这番说辞毫无兴趣,反而把话题再次引回自己身上。
“我爸死在林至简的第二次清理中。”张明宗看着程木继续道,“你养父程叁是张瑞景埋在那条线上的卧底。两边都死了人,你说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那你呢?你接手白衬衫,是为了替你爸报仇。”程木开口,咬字却透着狠劲,“可你做的事,跟你爸一模一样。你也在那暗道里走军火,卖张家的矿料,把张家当韭菜一茬一茬地割。”
张明宗又笑了一声,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却没什么温度。
“你说得对。我做的是跟我爸一样的事。但我不是替他报仇。我是替我妈报仇。”
程木眯着眼盯着他,却没有开口。
张明宗把伞微微放低,雨水打在他肩膀上,浸透那层衣服。
“我妈是张家收来养大的女儿,我爸是林家旁支,她嫁给我爸之后,日子过得还算如意。”
“直到林家东山再起,林家旁支都想进来占据一席之地。我爸就是在那时,加入的白衬衫。”
“后来,我妈发现我爸是林家白衬衫的领头人,做的事不止是走暗道,还涉及军方,就带着我逃回了张家。我外公那会还健在,给了我们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
他慢慢又道:“可偏偏我妈和外公死在张家内斗,死得不明不白。”
“张瑞恩在我妈的葬礼上说,她会以张家人的身份下葬,按字辈给我取名,把我当亲儿子养。他让我叫他大伯,让我叫张姿宁妹妹,让我像真正的张家大少爷一样活下去。”
“可他忘了,我妈是张家领回来养大的,养大就嫁出去。她死后,张家拿一个名字把我收编了。”他弯起嘴角,带着一丝讥诮,“他以为这样就能抹掉我身上另一半血。”
雨越下越大。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
“你从什么时候接手的白衬衫。”张姿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嗓音颤抖。
张明宗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十七岁。”
十七岁......张姿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浑身都在发抖。那会儿他允许她霸占他的床睡觉,允许她缠着他,让他教她念诗。她傻傻地以为他是真的对她好,结果他从一开始对她的好都是假的。
张姿宁睁开眼看着他,雨水一遍遍从她的防水外套表面滑落。
“所以,你对我的好,”她颤抖着声音说,“都是假的?”
张明承听后看向张姿宁,轻微皱了一下眉头,露出从未见过的心疼。程木则攥紧了拳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张明宗脸上,眼里全是杀意。
“我对你的好,是真的。”张明宗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可他顿了片刻。
“但我恨张家,你站在张家那一边,所以我也必须恨你。”
张姿宁看着他,“呵”地冷笑一声,她无法理解他这种割裂的内心。她根本不信这份好是真的,那些好要是真的,他就不会走到她面前。她以为张明宗是张家里唯一干净的人。他温和、谦逊、不问世事,坐在池塘边写字喂鱼,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她的愤怒被什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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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堵住了,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张明宗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复杂的情绪终于开始翻涌。
“你还要往前走吗,阿宁?”他问,“你知道的,走到这里就是尽头了。”
不仅是游戏的终点,还是这段长达数年温情关系的终点。
张姿宁抬起眼,雨水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可她无法顾及,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尽头?”她说,“你站在我对面,那就是尽头了。”
她接受了他的背叛。可她又何尝不像他一样给彼此留退路。只要他愿意收手,他就还是她心里明宗哥。
张明宗的笑容终于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柔和,却透着寒意。
“退回去。”他说,“趁我还愿意叫你一声阿宁。”
张姿宁咬紧牙,没有分毫后退的意思。
张明宗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往前走几步,黑伞也顺势遮住她的头顶。
程木也在同一时间拔枪上前。那些白衬衫纷纷举枪对准程木。
张明宗猛地抬眸看着他,眼眸暗沉,带着一股狠劲。
程木丝毫不惧,枪口指着他的眉心,以相同的目光迎上去。
张明宗忽而弯了一下嘴角。
“你跟程叁一样。连命都可以不要。”
张明宗重新低头,盯着她道:“你身后的那个男人,就是林至简的儿子。你已经知道他母亲和我爸之间的仇。你带着他来找我,你觉得我会放你们走吗?”
“那你就试试。”她抬眼,眼里蓄上一层杀意。
他垂眸凝着张姿宁,目光沉沉,很久没有说话。
张明宗从裤包里抽出手,在空中做了个手势,那根红绳也随着动作轻晃。那些站在雨里的白衬衫,几乎在同一时刻向前迈进。
她知道这样僵持下去没有任何胜算。四周全是张明宗的人,这些人手里拿着制式枪,是军方的人,可没有任何标志,更像是军方的私兵。他背后果然有军方在支持。
她和程木还有张明承手里的那几发子弹能换掉几个人?他们被围在中央,退路早已被封死。
张明宗偏过头,给了赵弘霖一个眼神。那个人沉默地点头,抬手指尖一动,白衬衫的人呈扇形合拢,一步步朝张姿宁他们围过来。
“带走。”赵弘霖开口。
张明宗没有再看她。他把伞沿重新压低,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幕里看起来还是那样清瘦而挺拔,只是此刻看在张姿宁眼里,那副温和的壳已经彻底碎了,露出底下那个操盘了十几年的操刀鬼。
白衬衫的枪口没有瞄准他们的要害,只指着她四肢和肩膀的位置。
就在白衬衫最前面那人伸手要扣住她肩膀的瞬间,几道远光从公路尽头撕裂雨幕扫了过来。六辆越野车同时从橡胶林边缘切出来,车灯把整片空地照得惨白刺眼。那些车的速度极快,直直撞向白衬衫合拢的阵型。
领头的车在张姿宁面前猛地刹停,车门被推开,秦蔓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端着一把短管步枪。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夹克,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她的目光已经扫过整个战场,然后落在白衬衫那些人的脸上。
张瑞景从后座下来,肩头的绷带隐约从衣领边缘露出一截。他站到秦蔓身侧,沉着脸,目光越过雨幕,直直地锁住那辆黑色轿车。
张明宗正要拉开车门,那只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按下去。他偏过头,伞面微抬,露出半张脸。隔着十几米远的雨幕,他与张瑞景的目光撞在一起。
“明宗,”张瑞景开口,低声呵斥,“够了。”
张明宗停住了。他垂着眼站在车门前,伞沿又低下去几分,遮住了他的表情。赵弘霖停下动作,偏头看向他,等待指令。
静默持续了大约几秒,然后张明宗把车门拉开了。
他弯腰坐进后座之前,停下片刻,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张姿宁。隔着雨幕和距离,他的声音传过来:“你运气好。他们来得够快。”
他顿了顿,又道:“下一次见面,我不会让着你。”
他坐进车里,合上车门。赵弘霖也迅速上了另一辆车。白衬衫的人如潮水般退去,那些黑色轿车依次启动,在泥泞的土路上调头,车灯逐一远去,最后消失在被雨幕吞噬的公路上。
张姿宁站在原地,眼睛始终盯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程木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碍于张瑞景和秦蔓,他并没有伸手抱住她。张明承靠着车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难得没说出什么阴阳怪气的话来。
秦蔓走到张姿宁面前。她伸手拨开她额前湿透的碎发,看了一眼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收回手。
“回去再说。”秦蔓道。
张姿宁点头应了一声。她转身走到后座车门前,弯腰钻进去。
程木跟在她身后坐进来,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雨声忽然远了。他偏过头看着她,一句话没说,只是伸手从后座储物格里抽出一条干毛巾递到她面前。张姿宁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擦。
车子在雨夜里驶向墁德勒方向。谁都没有说话。张姿宁靠在座椅里,盯着前方的雨刷,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张明宗坐上那辆车之前看她的最后一眼。
她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在主宅见赵弘霖的画面。那个时候,她以为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凤凰木。
实际上,他是在看站在廊下的张明宗。
她在心里骂了一声,闭上眼,把毛巾盖在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