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了一整个下午。
张瑞恩站在东厢那棵老榕树底下,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树冠深处的某根枝桠上。
他看了很久。
东厢是主宅采光最好的区域,院里种着一棵老榕树。十几年前,他把这间院子给了张明宗。
那时候张瑞恩觉得这孩子安静得让人心疼。张明宗被他带回张家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哭。张瑞恩给他取了名字,按张家的字辈排——明宗。明是明亮。宗是宗族,是根基。
他以为这孩子的命从此就亮堂了。
后来张姿宁也常来主宅住。张姿宁七岁那会儿,张瑞恩路过东厢书房总能看见她坐在张明宗腿上,指着那书页上的诗,仰着脸问他怎么念。
她一直都是这样,霸道又不讲理,非得挤到张明宗的腿上,还一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样子。张明宗也不赶她,只是把她往里拢了拢,让她坐稳一些。
她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指着其中一行字,仰头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张明宗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那一行: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注:《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晏几道)
张明宗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暖意:“说的是以前的东西没有了,可月亮还在。”
张姿宁歪着头想了想,又低头看那一行字,过了片刻才慢慢说:“那月亮挺可怜的。它一直在那儿看着东西走掉,自己又动不了,多难受。”
张明宗听后沉默下来,然后伸手帮她把垂到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他说:“你说得对。月亮一直在。”
张姿宁弯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又翻一页,指着另一个字问:“这个呢?”
张明宗垂眼看去,她指的那一行里有一个“潋”字。他的目光落在她指尖上,顿了片刻才开口:“潋。水波荡漾的意思。”
“潋……”她跟着念一遍,又低头默读整句。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漫进来,把书页上那行字照得微微发亮。东厢的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翻书和念诗的声响,和两个孩子之间那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亲密。张瑞恩站在门外,听了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张瑞恩那会儿看着这俩孩子心里是熨帖的。他这一生没有亲生儿女,张明宗是他从灰烬里捡回来的,张姿宁是他从张瑞景手里“要”过来的。他以为自己把这两根枝桠栽在了一起,它们就能互相靠着长成大树。
可他忘了,有些树的根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他是什么时候起疑的?大概是在张明宗十五岁那年的冬天。那天他路过东厢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线幽蓝的光。
他轻推开门,看见张明宗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是张明宗为数不多开口要来的东西。
张明宗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大伯。”
张瑞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当时没在意,觉得这孩子喜欢的东西不多,对电脑感兴趣也不错,总比一直闷着好。后来他也逐渐发现不对劲,可他对这孩子向来纵容,甚至忽视掉他原本的身份。
他以为能等到这孩子幡然醒悟,但他没想到等来的,是密支纳雨夜里线人的那通电话。
张瑞恩抬手,指尖碰到榕树树干上那道旧伤疤。那是很多年前被雷劈过的痕迹,树皮翻卷着长回来,结成一个鼓起的硬痂。他忽然觉得这棵树很像张明宗。表面看是长好了,可那道伤疤一直在,里面的骨头早就长歪了。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脚踩在石板上的节奏他很熟悉。
张瑞恩没有回头,他的手还搭在那道树疤上,指腹缓缓摩挲着粗糙的痂面。
“大伯。”
张姿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您帮我跟军方搭条线。”
张瑞恩的手从树疤上放下来,转过身。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
“他贩军火,还运人。”张姿宁说,“运什么人我不知道,但那条暗道里走的货不全是矿料和枪。我手里还有筹码,够把他按死在密支纳的泥里。但我需要一个接得住的人。”
张瑞恩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能找的人只有您。”张姿宁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榕树的树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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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站定在张瑞恩面前,仰起脸看着他,“我没有军方的关系网,您有。您认识的人里有实权的、能压得住事的、还信得过张家的,帮我约一个。条件我来谈。”
张瑞恩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她:“你知道军方那边一旦上了桌,就不只是帮张家清理门户那么简单了。他们要的东西,有时候比你想的更重。”
“我知道。”张姿宁没有移开目光,“所以我亲自去谈。谈成什么样,我担着。”
风从廊道那头穿过来,吹动她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她抬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
“我有一个条件。”张姿宁说,“对方必须亲自见我本人。”
张瑞恩静静等着下文。
“不是派人来对接,不是通过中间人传话。我要见那个能签字的、带兵的、能调得动人马的人。面对面谈。”
张瑞恩把手背到身后,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榕树。
“明宗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更靠上。”张瑞恩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注视了很久,才开口:“但我可以给你约一个。”
他不需要问她要拿什么去谈。他知道她手里一定攥着足够重的东西。
“后天下午。”张瑞恩说,“央光南郊,马场。”
张姿宁微怔了一下:“马场?”
“那个人喜欢骑马。”张瑞恩说,“你穿利索点,别穿你那双靴子。”
张姿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马丁靴,又抬眼看他:“靴子怎么了?”
“你去见的是军方的人,不是去翻你三叔的账本。”张瑞恩说,“你那靴子一踩进马场的泥里,人家就知道你是什么路数。”
“那正好。”张姿宁说,“我就是这个路数。”
她转过身,沿着廊道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偏过头来:“大伯,您不问我谈什么筹码?”
“你手里有什么,我大致能猜到。”张瑞恩说,“但我猜不到你怎么把那些筹码摆在桌面上,让别人觉得值得。”
张姿宁轻笑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