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惊琼枝 > 42. 喜脉
    薛彻守在榻边,面色阴沉。

    自昨夜半道清醒过一次后,琼枝便一直昏睡不醒。

    她额头滚烫,嘴唇干裂泛白。脚腕上的镣铐已然被薛彻解开,只剩一圈淤青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却怎么也压不住自己心头的烦躁。

    “怎么还不醒?大夫呢?怎么还不来!”

    阿满立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外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才如释重负般侧身让开,将大夫引进屋内。

    大夫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须发花白,被薛彻连夜派人从城中请来。

    他未及歇口气,便被人径直引到榻前。

    薛彻这才松开紧握着琼枝的手,退开半步,目光却一刻也未从她脸上移开。

    “劳烦先生。”

    大夫闻言点头,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将琼枝细瘦的手腕搁在上头。他将指尖搭上琼枝脉搏,微微阖目。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

    薛彻负手立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檐下结了长长的冰凌,映着惨白的天光。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藏在袖中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大夫的眉头忽然一凝,轻吸一口气。

    薛彻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细微的变化,侧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大夫面上:“怎么样大夫?可有性命之忧?”

    大夫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捻着胡须,又反复按了几息,神色愈发凝重。

    半晌,他才收回手,转头看向薛彻,欲言又止。

    薛彻强自压下自己澎湃的心绪,竭力保持冷静:“先生但说无妨。”

    大夫略一沉吟,站起身来,拱手道:“恭喜薛家主,从脉象来看,这位姑娘……是有喜了。”

    薛彻闻言一怔,良久后才缓过神来,麻木重复道:“……有喜?”

    “确实是喜脉无疑,只是……”

    大夫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沉肃:“这位姑娘的脉象实在太过微弱了。喜脉虽现,却若有若无。加之她身子本就虚寒,气血两亏,之前又受了寒冻,若是不好生将养着,只怕……”

    他说到此处,抬眼看了看薛彻的神色。

    薛彻紧抿着唇,目光死死锁在榻上的琼枝身上。似乎是察觉到大夫的为难,他深吸一口气:“继续。”

    大夫这才稳住心神,接着说道:“恐怕这一胎,极难保住。即便是勉强维系,于母体也是极大的损耗。姑娘现在昏迷不醒,多半便是因着心绪低落,加之这胎耗尽了她的气血。”

    薛彻伫立在原处,半晌一动不动。

    大夫的话像一块沉石,重重砸进他脑中,砸得他一时间无法思考。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是喜脉,但于他和她而言,未必是喜事。

    他们现在这般水深火热的关系,这孩子若是生下来,该如何自处?琼枝在醒后知道自己有了他的孩子,又会作何感想?

    毕竟,她早已恨透了他。

    可下一瞬,大夫再度开口:“……若是稍有不慎,只怕……母子二人都难保……”

    此话有如雪水浇头,硬生生将薛彻从恍惚中惊醒。

    他强自平复着起伏的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榻上的琼枝依旧阖着眼,鸦睫垂落,呼吸细若游丝。

    她瘦得厉害,两颊凹陷,颧骨微凸,哪还有半点从前的模样。

    方才他还在恨她、气她、质问她为什么铁了心与他作对。可此刻,那些恨与怒全都碎成了齑粉,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几乎是在那一瞬,有什么东西钻入心口,薛彻脱口而出。

    “保。”

    他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给孤保下她。”

    大夫面露难色:“薛家主,老夫方才已经说过,这胎……”

    “我说的是她。”

    薛彻打断他,一字一顿道:“孩子保不住便保不住,但她若有半分差池,你知道后果。”

    大夫闻言浑身一震,连忙躬身应下:“是……是,老夫这就开方子,定会竭尽全力保母子平安!”

    薛彻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他伸出手,将琼枝那只冰冷枯瘦的手拢进掌心里,垂着眼,叫人看不清他的看神色。

    阿满站在门口,见状心头一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掩上。

    屋内又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薛彻才低低说了一句。

    “琼枝,你快些醒过来罢。”

    醒过来,我们回到从前。

    醒过来,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是拱手相让。

    醒过来……再看看我,看看这个被你亲手养成的疯狗。

    他握着琼枝的手覆到自己唇上,在她掌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醒来吧……我不能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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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的身子本就有恙,哪里受得起家主这般折腾。”

    薛彻刚一从琼枝房中出来,便听得候在门外的阿满如是说道。

    他面无表情,懒得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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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什么都没做。”

    “家主可能觉得没什么,可琼枝姑娘郁结于心,哀莫大于心死,这心病难医,只怕姑娘……”

    薛彻突然暴呵:“住嘴!”

    阿满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说道:“……家主,我知道您很生气但您先别生气,且听奴才一言。若是真的为姑娘好,就不要再将她关起来了,不妨多带她出去散散心,多见见她相见的人,兴许能让她心情好一点。”

    薛彻扶额,无奈叹息:“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小奴才教我做事了?这就是李管家教给你的吗?”

    提到逝去的老管家,阿满鼻头一酸,说话也蓦地哽咽了:

    “师父……师父说做奴才的要学会察言观色,可是我看家主言行举止,分明是爱惨了琼枝姑娘,为何非要互相折磨?”

    薛彻长叹一声:“连你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为何她就看不出来呢?”

    爱一个人,恨一个人,对薛彻来说无甚区别。

    无论如何,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她琼枝。

    他要她的人,要她的身,要她的心。

    只可惜她太过冷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将他当做一枚最好用的棋子。

    如今她大仇得报,而他薛彻,就彻底成了一枚废棋。

    他不甘,也不愿。

    所以,他竭尽全力也要将她抓回来,牢牢锁在自己身边。切断她身边的所有人脉和交情,让她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依靠。

    可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模样,薛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

    见他这幅神情,阿满犹疑良久,最终还是问出口:“……既然您对琼枝姑娘这般上心,又为何不愿给她一个名分呢?”

    “是我不想给么?当初她欺我瞒我,给我下药后抛下我独自离去,还将我捅伤后推入湍急的河流中……”

    “既然她不想当这薛家夫人,我又何必上赶着自讨没趣。”

    阿满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那如果琼枝姑娘愿意做您的妻子,您也是希望可以娶她的对吧?”

    被揭穿心思的薛彻猛地一噎,抿唇不语。

    他抬眼望着不远处的锁青苑,目光渐渐迷离。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声音很轻。

    “左右不过是因为,她不爱我。哪怕她肯施舍一点爱意给我,哪怕只有一点……”

    他蓦地住了嘴,不再多说。

    阿满见状无奈叹息,识趣地默默退下。

    没走出几步,似乎是放心不下,阿满悄然回头看向薛彻。

    他依旧伫立在原地,婆娑的竹影落在他纯白的衣袍上,显得他挺直的身躯愈发孤单。

    阿满摇了摇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