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惊琼枝 > 22. 旧怨
    琼枝生得极美,自她还是方弱柳的时候便知晓此事。

    她有一张祸国殃民的脸,顾盼生姿。特别是那双含情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未施粉黛就勾人心魄。

    而这张羡煞旁人的脸,也是导致她当年悲剧的元凶。

    一直以来,琼枝对薛彻所言的一切有关自己家人的,都是谎话。

    她说:“娘亲去世得早,爹爹待我极好,对我百般疼爱,予取予求。”

    假的。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只是方扶风的附属品。方绪重男轻女,自幼便瞧不起女娃。他允她读书识字,也是为了让她更好地修习《女诫》。

    她说:“我长到十八岁,都未曾出嫁,一直待在爹爹身边。这是连我的龙凤胎弟弟都没有的待遇。”

    假的。

    方绪将她藏起来,不过是为了效仿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她八岁开始,方绪就打好了用她的聘礼为方扶风娶亲的算盘。

    一直以来,他们都把她当做外人,从未真心待她好过。

    她说:“大伯突然出现,好说歹说劝爹爹应下这门婚事……我年过十八,爹爹也是心急,糟了大伯蒙骗才将我送来薛府……”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

    其实方绪早就知道了,甚至,此事就是他和大伯方诚一起谋划的。

    方弱柳出嫁当天,方家还有一门喜事,是方扶风的。

    薛府作为瞒城最有权有势的家族,出手十分阔绰。大伯方诚分走部分聘礼后,方绪便拿着剩下的聘礼给方扶风娶妻,靠着卖女儿的钱发家致富。

    即便方弱柳遭受那般非人待遇,他们依旧将这笔钱花得心安理得。

    甚至多年后阔别重逢时,他们都坚信方弱柳死了。面对这张一模一样的脸,自欺欺人,还恬不知耻地要与她结拜。

    说她是方家的福星?恶心!

    她是灾星,是回来讨债的恶鬼!

    蛰伏了整整六年,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所以……

    琼枝垂眼,漫不经心打量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的,自己曾经的爹爹。

    她勾了勾唇,不屑冷笑。

    “爹爹,你怎么认不出我了呢?柳儿……好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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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绪那双混沌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血色尽退。

    他兀自张着嘴,喉间发出沙哑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浑身剧烈颤抖着,整个人脱力般往后一倒,颓然瘫坐在地上。

    “你……你是……柳儿……”

    话音刚落,方绪连忙摇头:“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方弱柳早就死了……早在六年前就死了!”

    琼枝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方绪四目相对。

    她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

    “是啊,我就是您那便宜女儿,天生就没命享福的那个。”

    方绪颤颤巍巍地抬头:“你……你……不可能……”

    “您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享福的命。不过我命硬,硬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更名改姓活到今天。我等了整整六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坐在这里,看着您给我磕头下跪。”

    方绪的嘴几度启合,终于从喉咙里挤出零星几个字:“……你……你想报仇?”

    琼枝眼波流转,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老爷,您觉得呢?”

    方绪猛地向前一扑试图抓住她的裙摆。琼枝迅速后退两步,裙摆堪堪擦过他的指尖。

    “柳儿……柳儿我是你爹啊……你娘走得早,是我把你拉扯大的……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们……”

    琼枝面色平静,眼神波澜不惊如一汪死水。

    “我爹?我被送入薛府被迫冥婚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塞进棺材四肢被铁钉穿透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噢……是了,您应该在在给方扶风张罗婚事吧。”

    “方绪,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脸面,居然还敢自称是我爹。”

    方绪一把抓住琼枝的脚,不住哀求:“不……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血肉亲人!柳儿啊,这一切都是爹爹和大伯做的,和扶风毫无干系啊!扶风……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你不能对他坐视不管啊!”

    琼枝面露嫌恶,猛地抬脚将方绪一把踹开。她柳眉微蹙,眼神睥睨:

    “谁给你的胆子,也敢用你的脏手碰我。”

    她说罢,围着跪在地上的方绪走了一圈:“当初你和方诚合谋,把我的命卖了换钱的时候,很得意吧?”

    方绪浑身一抖,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就凭你那个蠢笨如猪的脑子想不出这么阴损的招数。所以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当初你用我去换的荣华富贵,是时候该悉数奉还了。至于那位害得我伤至半残的亲大伯……待我查到他的藏身之处,也定然不会轻饶。”

    此言一出,方绪陡然抬头,绝望的眸中登时迸发出一抹希望:“我……我知道方诚的下落!”

    他双膝在地上跪行,几近匍匐在琼枝脚边:“我可以告诉你方诚在何处……只要……只要你能够救救扶风……”

    琼枝微微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哦?说来听听?”

    “江安……在江安!前不久我还与他有过书信往来,就是他跟我保证你……你已经死了,还说什么万无一失……”

    琼枝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手指,轻笑:“嗯,我知晓了。”

    方绪赔笑:“那扶风的事情,就拜托你费心了……”

    琼枝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救他了?”

    方绪猛地一顿:“你……你什么意思?”

    琼枝勾唇嗤笑:“是你自己要告诉我方诚的下落,我可从未说过要允诺你什么。方老爷,你怎么这般自作多情?”

    “方弱柳!你他娘的敢耍我!”

    方绪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喊:“为什么!扶风是你弟弟啊!他是无辜的啊!”

    “无辜?”

    琼枝俯下身,一双澄澈似水的眸子此刻满是怨毒。

    “你敢说方扶风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这些年来他心安理得得享受着用他阿姐性命换来的钱财,就该想到有朝一日要付出代价。”

    “今日,新仇旧怨,我一起清算。”

    她不愿再与他多作纠缠,毅然转身朝门外走去。

    “方弱柳!你这个灾星!你早该死了!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

    方绪挣扎着起身,支撑起踉跄的步伐冲向琼枝:“去死!”

    身后传来发现歇斯底里的尖叫,眼前的房门骤然被人从外边踹开。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赫然出现在琼枝面前。

    薛彻面色冷漠,抬腿一脚踹在方绪腹部,将他生生踹开。

    耳后响起一道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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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碰撞声。薛彻握着琼枝的手将她拽入怀中,霎时间无尽的安全感漫上心头,蔓延到四肢百骸。

    方绪“嗬嗬”地喘息着,低低咒骂几句。

    琼枝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薛彻抬手捂住双耳。

    她抬眼,对上他满目深情的凝视。

    “别听,别看。”

    薛彻语气轻柔,即便被捂着耳朵,但她依旧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看我。”

    他的眸子漆黑深邃,有如吞噬人心的深渊。

    琼枝注视着他的眼睛,眼睫轻颤缓缓下移,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五官。

    “薛彻,我有些乏了。”

    薛彻低低“嗯”了一声,低头凑到她侧颈:“我抱你走。”

    话音刚落,琼枝只觉脚下猛地悬空,薛彻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琼枝抬手勾住他的脖颈,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骤然放松。

    “至于他……”

    抬脚跨出大门的前一刻,薛彻侧脸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方绪,面无表情。

    “押下去。”

    门外的两个侍卫闻言冲进屋内,将方绪拖走。

    琼枝靠在薛彻怀中,阖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头顶传来薛彻低沉的嗓音:“我送你回锁青苑?”

    “不。”

    琼枝缓缓睁开眼,目光坚定:“去府衙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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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瞒城府衙的大牢,阴暗潮湿。

    二人来到牢前时,夜色初降。

    漆黑一片的诏狱门口,狱卒拢了拢衣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见过薛家主。”

    薛彻抬了抬下巴:“带路吧。”

    狱卒挑起一盏烛灯端在手上,走在前边为二人引路。潮湿的狱中虫蝇纷飞,污秽不堪的地面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血肉腐烂的恶臭。

    琼枝提起裙摆,眉头紧皱。

    “夏季气候闷热,狱中的犯人大都闷出了痱子,加之平日里不断施刑,犯人身上无一不是皮开肉绽,更甚者溃烂发臭,引来苍蝇老鼠,脏了二位的眼了。”

    狱卒喋喋不休地讲着话,薛彻也不打断他,反而顺着他的话问起:“新进来那位方大人如何了?”

    狱卒眼色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情绪,赔笑道:“这个嘛……薛家主亲自去看看罢。”

    说着狱卒便停下了脚步:“二位,到了。”

    薛彻抿唇接过狱卒递过来的烛台,为身侧的琼枝照明。

    借着他送来的光,琼枝终于看清了面前的场景。

    大牢中,方扶风蜷缩监狱在墙角,身上还穿着那件沾血的衣裳,他发髻散乱,满脸惊恐。

    听到脚步声,方扶风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扑腾而起。

    “琼枝姑娘……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你快救我出去!你行行好,等我出去之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琼枝面无表情地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栏静静地看着他,讥笑的眼神好似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方扶风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被她看得浑身发毛,终于觉察出气对,声音低了几分:“……琼枝姑娘?”

    大牢墙上的窗户投射进一缕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的双眼照得格外明亮。

    她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