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一个月的路,佩烟终于到了盛京,她找了家小客栈住宿,将马车停在了客栈后院。
到了盛京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找屠怀酒,甚至他是不是住在盛京都不清楚。
“都怪这几次见面都是在盛京附近,不然也不会产生来这里就能见到面的错觉。”佩烟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帷帽被她放在客栈没带出来。
远远瞧见银凤楼的飞檐,她换了条路绕着走。
可别在门口遇到秋娘,怪吓人的。
另一条路也是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卖桃枝柳条菖蒲艾草的,佩烟看到不远处有个三层高的酒楼,飞檐翘角,彩楼欢门,很是热闹。
她想到上次溪边屠怀酒喝酒的模样,鬼使神差的就向酒楼走去。
等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门楣和梁柱上挂着的匾额楹联,上面的字好像会移动,佩烟仿佛晃了眼,有一瞬间的晕眩。
待定睛时,上面烫金大字潇洒舒展。
匾额高悬[会芳楼]。
楹联上撰[座上不乏豪客饮,门前常扶醉人归。]①
佩烟迈步进门,就看见乍着手满脸烦躁的店小二,和大堂里倒地血流不止的尸体。
她茫然的看着周围,心生诧异,大白天的在酒楼也会有人杀人吗?
店小二没想到会遇到这么晦气的事,他也没心思抓什么凶手,开玩笑,他自己都不会武功,被凶手反杀了怎么办?
还有一群没付账的客人,这笔花销都得他自己垫上,真是太倒霉了。
好在应该没有影响二楼上面的生意。
他原本打算出去报官,让官府的衙役把尸体抬走,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这个空挡竟然还有客人进门。
店小二赶紧上前招呼,“姑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咱家酒楼三层还有几间空房。”
尸体还在后面流血,他挡在前面面不改色的招呼着,心里却有点担心这姑娘会不会被吓跑。
佩烟:“这里还能住店啊?为什么不干脆改成客栈?”
是个胆大的,店小二笑得更开心,“咱家的酒最出名,许多外地来的客人都是慕名来喝酒的,空房只是顺带方便。”
他引着佩烟走到右边的桌子旁坐下,“给您来壶桃花酿尝个味?咱家这款清甜便宜。”
佩烟本意没想喝酒,但跟店小二说着话,鬼使神差的就坐下了,这时候再说不想喝又不太好。
“多少钱啊?”她问。
店小二:“诚惠五十文。”
“那来一壶吧。”
店小二赶紧去后面招呼出来个人,让他去报官,把尸体和血迹先处理掉,“别影响生意。”
佩烟看着他们忙前忙后,不禁感叹大地方就是不一样,这要是安详镇的酒楼,店小二早就吓跑了。
桃花酿很快上桌,还随赠了一碟花生米。
佩烟没动,目光还随着他们移动,有些发呆似的出神。
该去哪里找屠怀酒呢?
要是屠怀酒也想辞襄一样给她留个纸条就好了。
一抹藏蓝倏然隔住她的视线,佩烟微怔,抬眸往上瞧。
屠怀酒站在桌边,袍角拂地,身量颀长。
佩烟仰视着他,对上他垂倪的目光,仿佛比往常更深邃冷冽,似乎在衡量什么。
“屠怀酒!”真是峰回路转,这样竟然也能遇到,佩烟伸手捏住他的袖角,有些开心,“好巧啊,你也在!”
捏着衣袖的手指白皙细嫩,带有一丝依赖的轻轻晃动,将屠怀酒心里涌起的思绪都打乱了。
他无奈的叹息,顺势坐到旁边,“是啊,好巧,来喝酒?”
佩烟倒了杯,闻着桃花味的酒香,推给他,“你尝尝。”
桃花酿很适合姑娘喝,酒味不浓,更多的是清甜的果香和桃花的芬芳,温润不烈,这酒喝着对屠怀酒来说,有些甜腻。
屠怀酒接过来喝了一杯。
佩烟盯着他扬起的脖颈和滚动的喉结,好奇道,“好喝吗?”
屠怀酒浅笑,“拿我试酒?自己没尝?”
佩烟摇头,“没喝,我自己在外面,不喝酒。”
说完,她从旁边又拿了个新杯子倒上,喝了口觉得还行。
屠怀酒眉梢微扬,“怎么又喝了?”
“现在我不是自己了呀。”佩烟弯起眉眼,“我有你了。”
又来了,那股上蹿下跳无法宣泄的火。
屠怀酒提醒她,“别喝太多,这酒虽然甜,但喝太快容易醉。”
佩烟乖乖点头,然后又喝了几杯。
“屠怀酒,你怎么在这里呀?来喝酒的吗?”佩烟音色有些黏糊。
屠怀酒摇头,“我住在这里。”
佩烟眼睛一亮,太好啦,她本来就想这次见面把事情都摊开说清楚,既然屠怀酒住在这里,那他们可以去屋里说。
不然大堂里人来人往,她总觉得说不清楚。
而且她现在喝了酒,借着酒劲正好,想到这里,佩烟不等屠怀酒反应过来,直接仰头灌了大半壶桃花酿。
屠怀酒夺过来的时候一晃,壶里轻飘飘,只剩下丁点水声。
佩烟眸光水亮,“咱们上楼吧。”
屠怀酒:“什么?”
佩烟起身,脚下一晃,在原地打了个转,屠怀酒赶忙上前扶住她。
“上楼。”佩烟搭着他的胳膊,“去你房间。”
她整个人半倚在屠怀酒怀里,仰头冲他勾勾手指。
屠怀酒听话的低头。
佩烟在他耳边悄声说,“上去,我告诉你个秘密。”
屠怀酒垂眸,“在这说也可以。”
“不行,上去说。”
佩烟额头贴着他的肩膀,温热的气息不依不饶的吞吐,隔着衣衫都感受到了细密的烫意。
屠怀酒拿她没办法,只能扶着她进了房间。
苟离本来一直在二楼看热闹,见状赶紧跟上去,结果被无情的关在了门外。
他在门上敲了敲,“她这是喝多了?这么快?不是,我可提醒你,不能犯错误啊!”
屠怀酒将佩烟扶到椅子上坐好,转身几步过去打开门,“下去让小二煮完醒酒汤,你送上来。”
苟离盯着他,十分操心,“把持住啊。”
屠怀酒笑了,“我又不是禽兽,快去。”
看着苟离下楼,屠怀酒想了想,没有关门,他回头,佩烟还乖乖坐在那里。
他过去坐到旁边,“好了,说吧,什么秘密?”
佩烟看着敞开的房门,“关门。”
“不关门。”屠怀酒摇头。
佩烟有些不安,她在椅子上来回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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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怀酒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道,“你小声说,没人会听到。”
佩烟觉得自己现在脑子木木的,转的有点慢,她微微低头,从没在这个角度看过屠怀酒,还觉得有点新鲜。
她双臂搭在他肩膀上,上身俯下去,脸颊贴着臂弯,额头靠着他的脖颈,半抱住了他。
屠怀酒一动不动的等着。
“屠怀酒,你不害怕我吗?”
“我为什么要害怕你?”
“我会消失啊。”佩烟嘀咕,“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屠怀酒好像轻笑了一声,佩烟不太确定,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眼底确实溢着笑。
佩烟上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笑什么?你不害怕我?”
“你消失后还会回来。”屠怀酒握住她的手腕,“对不对?”
佩烟想了想,点头,“对,我得回来找你。”
“那我就不怕。”屠怀酒哄人似的,“你会回来找我就行。”
佩烟笑了:“我肯定找你呀,我还没还你牌子呢。”
“那要是还了牌子呢?”屠怀酒问。
还了牌子?佩烟眼神有点迷离,她感觉思绪在脑子里非常迟钝缓慢的移动。
“还来找我吗?”他又问。
佩烟目光下移,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指尖下意识的碰了碰。
柔软细腻的触感在喉结上轻轻滑动,层层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屠怀酒握住那只捣乱的手。
“佩烟。”屠怀酒哄人的轻声中掺着一丝霸道,“回答我。”
佩烟歪头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屠怀酒一眼不错的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的心跳无法避免的加快,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等了许久,才听到佩烟黏糊糊的声音。
“找啊。”佩烟说,“不然我会死无全尸的。”
屠怀酒:?
说到这里,佩烟木木的脑子似乎又转了半圈,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向辞襄求证过,她大概没有中情蛊。
于是佩烟摸着他的脸,又可怜兮兮道,“别杀我,我可乖了,蛊虫不好养,不要给我用。”
屠怀酒:“……什么蛊虫?”
佩烟摇头,“不要虫。”
完全不能沟通,而且话题跑得太远了,屠怀酒尝试着往回拉,“秘密呢?你要告诉我什么秘密?”
佩烟也像是才想起来,哦了声,凑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小小声,“告诉你哦,我会梦游。”
她整个上半身都低伏着靠到他怀里,几乎要掉下椅子,屠怀酒箍着她的腰往上抱了抱。
“梦游?”他觉得她还在说醉话,“晚上睡不好?”
佩烟摇头,“不是哦。”
“睡着以后,我会嗖的一下出现在别的地方。”
“醒来以后,又会嗖的一下回到自己家。”
她说完怯怯的看向屠怀酒,怕在他脸上看到和老郎中老大夫一样的质疑。
然而屠怀酒并没有任何表情。
佩烟有些困惑,她晃了晃他,“你相信我吗?我一个人走了特别远的路,就是为了过来告诉你这件事。”
“我相信你。”屠怀酒轻轻扶着她的腰,拢住这一团桃花酒香,“所以,你现在不是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