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跟我出来能行吗?会不会太草率了?”十四彩问。
佩烟看着江面远去的商船。
这条江上前后有许多船,商船占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是当地人用来渡江的小船,此刻她就坐在其中一艘小船的船舱里。
十四彩见她没回答,皱起眉头扯了扯她。
佩烟回头:“怎么了?”
十四彩:“你在想什么?我刚才在跟你说话,你突然离开,朋友会着急吧?”
佩烟仔细盯着她的唇形,缓了一会才回道,“没事。”
十四彩没有松懈,她看了一眼船夫,斗笠将船夫的脸遮在阴影下,看不清神色。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能来帮我。”十四彩握着她的手。
然后发现佩烟一直盯着自己,十四彩神色有些不自然,“怎么了?我脸上脏了吗?”
佩烟摇头,“我只是有些累了,想睡一会。”
十四彩原本还想给她倒水,听后忙说,“那你快躺下。”
佩烟闭上眼,在一片嘈杂中细细分辨,良久后听到了十四彩离开船舱的脚步声。
“晕了?”船夫低声问。
十四彩摇头,“睡了。”
船夫皱眉:“没下药?”
十四彩:“下药干什么?她自愿跟我来的。”
船夫嗤笑,“那是不知道你要带她去哪。”
十四彩:“总之不用你管。”
船夫:“这次这个姿色不错。”
十四彩瞥他,“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船夫冷哼,“反正都是要上供的。”
十四彩没再理他,只是看向那艘商船。
小船与商船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距离越来越远。
“你不是说不想干了吗?”船夫突然说,“怎么改主意了?”
十四彩低喃,“是啊,不想干了。”
若是有选择的话……她将手臂搭在外面,感受冰凉的江水滑过掌心。
“跳江这招真是屡试不爽。”船夫说,“这些商船上总有缺心眼的傻姑娘上赶着帮忙。”
十四彩没有接他的话,船夫似乎也习惯了。
佩烟悄悄躺回去。
这两人的对话她其实听不太清,她现在耳边声音太杂,他们说话声音又小,只能拼凑出一个大概。
佩烟回想起当时带十四彩回去时,她总是看向江面,当时那几艘船里应该就有现在这艘。
所以即使没有好心人下去救她,船夫也会过去救她。
不过佩烟现在无心想这些,她的脑袋里十分混乱,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上次听到风铃声后很快就脱离了,这次酒家的叫卖声一直在耳边盘旋,她却始终留在这里。
佩烟有些心慌。
比起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是在夜游,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醒来如此困难。
还不如留在商船上当着屠怀酒的面消失。
船很快就到了对岸,十四彩进来晃了晃佩烟的胳膊,“醒醒,我们到了。”
佩烟装作刚醒的样子,跟着她下了船。
下船的位置对面是一片竹林,十四彩拉着她的手说,“别怕。”
佩烟环视四周,竹林一眼望不到头,而且地面没有常规踩出来的路,如果没有十四彩带着,她恐怕很快就会迷失方向。
“我不怕。”佩烟看着十四彩,“只是去帮你赎东西,有什么可怕的。”
十四彩:“你的钱带够了吗?要不要送你回去取一下?”
佩烟:“我还能回去呢?”
十四彩脚下步伐微顿。
佩烟没停,甚至有种拖着她走的感觉,“走吧,不是说这里还有个算命很灵的鬼仙通吗?我想去算算。”
在竹林中七拐八拐走了许久,眼前突然出现一辆马车。
佩烟回头,“我需要蒙眼睛吗?”
十四彩:“你知道。”
佩烟耳边叫卖声时有时无,她仔细辨认了下,能听出有人在卖七孔针和喜蛛。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跟过来?”十四彩追问。
佩烟回过神,目光聚焦在她略有急切的脸上,“我说了,过来算命。”
车夫还在等着,佩烟率先上车。
似乎是第一次见主动上车的,车夫对十四彩吹了个口哨,“这供品怎么回事?”
十四彩脸色难看,“用不着你管。”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许久,最终停在一个庄子门口。
佩烟下车时抬头,上头写着“栖霞山庄”。
早就等在门口的奴仆抓着麻绳上前准备捆人。
佩烟回头看了眼十四彩。
十四彩冲他们挥手,“不必,她是自愿的。”
好让人迷茫的一句话,奴仆们纷纷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佩烟:“我可以先去见鬼仙通吗?”
十四彩:“本来就是要先去见他。”
佩烟笑起来,“那真是太好了。”
所有带到这里来的女子,都要先见过鬼仙通,经他算过后,符合条件的可以作为供品,不符合条件的会直接送给虔婆。
七月还不到冷的时候,明明是白日,山庄里却好像蒙着一层雾,阴涔涔凉飕飕的。
十四彩在前面带路,她回头对佩烟说,“你会后悔的。”
佩烟突然觉得好笑,她很少生气,但也不是全然没有脾气。
“兔死狐悲?猫哭耗子?”佩烟冷道,“不论是哪种,都用不着,说过了,我是自愿的。”
就是因为自愿,十四彩才更觉得不舒服。
凭什么?自愿的底气是什么?为什么有人可以选择,有人却只能挣扎着沉沦?
鬼仙通一直待在庄上祠堂,一边供奉祈福,一边等待供品。
十四彩守在门口,让佩烟自己进去。
进门拐个弯就能看到一面墙都是错落有致的香火牌位,鬼仙通跪坐在蒲团上,一身灰色长袍,闭着眼睛,手中捻着佛珠。
听到声音,他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面前的蒲团,“带她来这里。”
佩烟乖乖坐过去。
“把她的手拿过来。”他说。
佩烟歪头打量着他,很普通的一个秃头和尚,若是放到和尚堆里,估计很快就找不到了。
她将手搭在他掌心。
鬼仙通指腹细细扫过她的掌纹,突然身体一僵,抬头睁眼,露出一只浑浊灰白的眼瞳,中间黑色的瞳孔像针眼一般细小。
佩烟没想到这人竟是个半瞎。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鬼仙通的两个眼睛只有一个澄澈明亮,转动眼珠时,浑浊的那个一动不动。
佩烟奇道,“你不是鬼仙通吗?算命这么准,这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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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算不出来?”
鬼仙通盯着她不言语。
佩烟:“你不会是个骗子吧?”
笑话!鬼仙通冷笑一声,他从掌纹中没算出什么,索性甩开她的手,随即抛出三枚铜钱。
铜钱落地,纷纷摔成两半。
佩烟从没算过命,觉得新奇,见他脸色难看,不由支招,“是不是太用力啦?”
鬼仙通没理她,而是换了杯珓轻轻投掷,两枚坚实的月牙牛角在空中停滞一瞬,落在地上时瞬间断裂成四块。
佩烟:“要不别摔了,你这力气也太大了。”
鬼仙通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佩烟,“你是什么人?”
佩烟不懂,试探道,“大翌人?”
鬼仙通瞪着她。
佩烟摊手,“反正我肯定不是外邦人。”
狗屁不通,鬼仙通转身将准备好的龟甲拿过来,放在烛火上方燎动。
火焰跳跃了两下,龟甲突然变得滚烫,鬼仙通一时拿不住松了手,原本应该掉在地上的龟甲却化作飞灰,顺着窗子飘了出去。
佩烟觉得更新奇了,这可比她之前在街上看到的杂耍有意思。
连着四次都无法进行,鬼仙通不信邪,他看向佩烟,“你,不许动。”
佩烟乖乖坐在蒲团上,“我一直没动啊。”
说起来也怪,自从踏进这间屋子,佩烟耳边那些叫卖声仿佛变得很远很轻,让她杂乱的思绪变得清明起来。
“鬼仙通。”佩烟好奇,“取这个名字,是想说你无论是鬼是仙都能算?”
鬼仙通放下手里的东西,端坐着一动不动,没有理会佩烟的问题,他牢牢盯着佩烟,“看我。”
佩烟听话的对上他的眼睛。
那只浑浊灰白的眼珠中间,又细又小的瞳孔似乎在拉长,像蛇瞳一样。
佩烟不觉仔细瞧着。
她在山里见过翠绿的蛇瞳,这个鬼仙通的蛇瞳是红色的诶。
嗯?不应该是灰白的吗?
佩烟晃了个神,鬼仙通突然在她对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低头捂着双眼,身体因为疼痛在蜷缩在地上颤抖。
外面传来十四彩担忧的声音,“鬼仙通大师,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可以进去吗?”
佩烟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鬼仙通,眸中闪过一丝冷淡的漠然,转瞬即逝。
她扯了扯鬼仙通的胳膊,“鬼仙通?大师?你开始算了吗?算出什么了?”
鬼仙通双目灼痛,像是无数细针齐刷刷扎进来后还在不停地搅动。
血从指缝中流出,他忍着剧痛想抓住来扯他的佩烟。
“某为吉祥郡香磷县人,生逢圣朝十载剃度,于今已有二十年。”鬼仙通声音颤抖,满手鲜血。
佩烟垂眸躲过那只抓来的手,有些困惑,“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算命啊?”
“不……不……”鬼仙通伏在地上,“你走,你走!我算不了你的命,走!”
佩烟刚想继续追问,耳畔突然传来极其嘈杂的声音。
周围的一切变得扭曲朦胧,眨眼间什么祠堂什么鬼仙通都不见了,只有门楣和梁柱上挂着的匾额楹联愈发清晰。
佩烟站在酒楼门口抬头,上面烫金大字潇洒舒展。
楹联上撰[座上不乏豪客饮,门前常扶醉人归]。
匾额高悬[醉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