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一结束,晏酬和何跃没在云锦区久待,简单拾掇了一下行李便直奔花绸区而去。对家里,他们只说是放假期间闲着没事在外面找点活儿干,历练历练自己。晏酬和何跃都是那种从小就让人省心的孩子,所以家里人没有生疑。
本来,晏酬在云锦区继续与扬塔星方面联络也是可以的,不过近期她接到了消息,过段时间扬塔星可能会派高层前来与他们谈话,这在外国势力纷繁复杂的花绸区进行比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的云锦区要方便许多。云锦区留有其他烈流社员,像晏酬和何跃这样的核心社员,最好还是亲自前往花绸区参与谈话。
到了花绸区,他们再次见到了朱秀、米海等人。晏酬试探过米海,问他能否告知此次扬塔星具体派了何人前来,可得到的还是米海模棱两可的回答,这让她不禁有些气恼,觉得扬塔星方面的态度未免有些倨傲,却也不好直接表露出来。毕竟,目前阶段,是他们有求于人家。
易优在上次丝扬会谈结束后不久便回了花绸区。自上次与晏酬发生争执后,两人会面不多,直接的交流更少,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何跃在一旁活跃气氛。朱秀注意到了两人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曾在私下里问过晏酬,可晏酬也不想让其他朋友认为社内骨干之间起了嫌隙,故而每次都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事。易优那边大概也是这么应对的。只不过,两人之间明显不如争执之前那般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
这日花绸区的天还没亮,晏酬便早早地睁开了眼睛。米海提前几天就告诉他们,今日便是与扬塔星高层会面的日子,虽然对方没有要求他们事无巨细地准备好开会要用到的各种流程、文件、议题,不过易优他们当然不会等着人家开口,这几日里风风火火地拉着一众社员反复演练。这是他们与扬塔星高层的首次会面,很大程度上会影响他们之后的合作。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革命组织来说,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也是为什么晏酬今日会醒得比平素早了许多。
她揉揉眼睛,起床洗漱过后去楼下早点摊为自己和同住一屋的胡毅买了粥和生煎包。胡毅醒得比她稍晚一些,洗漱完后刚巧赶上晏酬买完早点回来,靠在墙上笑着打趣道:“哟,我运气真好。”
两人坐在餐桌旁,晏酬把早点一一摆好。胡毅昨天工作得太忘我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只喝了一点稀粥,这会儿刚起来正觉得饿呢,便毫不客气地拿起生煎包塞进嘴里。她吃完了两个,却发现晏酬举着个咬了一半的生煎包不知在想些什么,便道:“长岁,你怎么不吃啊?早饭可不能省。”
晏酬勉强塞下了这一个,对胡毅说:“志彬姐,我吃饱了。”
“嗯?怎么才吃一个就饱了?”胡毅说,“你不会是紧张了吧?”
大概是吧。不过晏酬这会儿的确不怎么想吃东西。胡毅两口三口又塞下一个生煎包,腮帮子鼓鼓地盯着晏酬,心想这还没成年的小朋友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吃不下饭也实属正常。
“嗐,”她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决定安慰一下小朋友,“长岁,你之前不一直负责联络工作吗?照理说你应该和他们很熟了啊,怕什么?难道——”
她若有所思道:“难道,对面那姐们,或者是哥们,很凶么?我可没听你或者是文扬姐提过具体的。”
“……也不是,”晏酬说,“但我感觉,大概不会是非常幽默的性格。”
胡毅“噗呲”一声笑了:“我说长岁,你想想,这种地下联络工作,人家就算是比较活泼也不会随便表露出来吧?放宽心啦,说不定对面人很好呢。不好的话,怎么每次给我们批经费都那么迅速呢?”
“也是。志彬姐,你吃好了没?吃好了我们就走吧。”
“诶?你真的不再多吃点吗?年轻人,早饭可是很重要的啊……”
*
会面地点是扬塔星方面定的,定在虫洞登陆港共管区一带。此处外国势力混杂、于地下工作而言隐蔽性较高。为最大限度地确保安全性和保密性,扬塔星方面直接按照负责人的意思,包下了一家高档俱乐部。
晏酬走在铺着外星地毯的俱乐部地面上时,忍不住四下打量了一番。作为一名不太富裕的大学生,她此前并没有出入过这种场所,这地方一看就是富家子弟才来得起的。
在打扮成侍者的扬塔星人的引领下,晏酬和胡毅被带到了一扇深色实木的双开门前,一左一右已经站好了守卫,个个身材魁梧、气势逼人。
“两位女士,请进。”
晏酬和胡毅进了那间今日将被当作会谈厅的棋牌室,室内很宽敞,铺着绿色绒布的牌桌长得惊人,两边共坐下二十多个人不成问题。室内光线仅由天花板上吊着的一盏水晶吊灯提供,角角落落里倒显得十分昏暗。晏酬走近了才发现光线照不到多少的角落居然也站着几个默不作声的警卫,差点被吓了一跳,他们没有打扮成俱乐部的侍者模样,而是穿着颜色朴素的便服静静伫立。
易优、米海几人已经到了,见到她们来均热情地起身来打招呼。晏酬环顾一圈,暂时不见扬塔星高层的身影。
“志彬、长岁,你们坐!”米海热情地招呼她们,“再等一会儿,等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
其实这会儿烈流社员已经出席了一大半了,很快,余下几位来得稍晚的也赶在约定时间前抵达了。可令他们感到有些紧张不安的是,对面说要出席的几位“大人物”,到现在居然一个还没到,宽敞的棋牌室内除了烈流社员,就只有米海和角落里站着的那几个有点吓人的警卫。
其实不是扬塔星人来得晚,而是烈流社员到得有点太早了。米海对此局面也感到有些无措,只得安慰他们稍等片刻。
晏酬手边放着一杯侍者准备好的热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茶香四溢、芳香扑鼻,不由得暗自思忖这有钱人的人生体验果真与普通人不同,连喝的茶都比一般人能买到的要好很多。甚至不用懂行,她一个乡下出来的人都能品出来这是最上等的那种茶叶泡就的茶。
也不知道种出这茶的茶农过得怎么样。她一边想,一边翻看着文件。一时间,室内只余纸页翻动的声音、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的相声以及低低的谈话声。
棋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许多人一怔,将目光投向门口处。这间棋牌室的门隔音功效非常强,以至于室外的动静他们都听不太真切。
正在与易优交谈的米海神情一肃,朝门旁走去。先是几名守卫涌进了室内,排列在两侧,之后,几名身穿深色外衣的扬塔星人缓步走了进来。
这几人的相貌在扬塔星人中并不算十分出众,可周身气质却极为与众不同。他们一踏入室内,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烈流社员们立刻站了起来。易优作为烈流社一方的核心社员代表,走上前去与为首的那位扬塔星高层握手。晏酬在旁打量了那人一番,注意到他竟比易优足足高出半头,年纪约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面部线条冷硬,若是背对着他们,那体格甚至能把易优挡个严严实实。
……扬塔星人怎么一个个都生得这么健硕?晏酬不禁在心中抹了一把汗。易优的身材在丝绸星人当中已经算是比较魁梧的了,一眼看上去并不是那种气质文弱的读书人。晏酬此前并没有见过太多扬塔星人,但今天见到的从守卫到高层都长成这样,还是让她有些暗暗吃惊。
难道这就是那位一直和她联络的负责人吗?如果是的话,刻板印象居然对了这一次呢。晏酬看着那为首的扬塔星高层,这样想道。
来自不同星球的双方分坐于牌桌两侧。晏酬坐的位置靠近房间中央,她对面的扬塔星人肤色本就比丝绸星人要白,经头顶水晶吊灯投射下来的灯光这么一照,更是接近了惨白的地步。而他旁边坐着的同事们,越是坐得靠近牌桌边缘的,面容便愈多地隐没在了阴影当中。
扬塔星人性子直率,不怎么与他们客套,只听对面为首者开门见山地向他们确认,目前他们的社团有多少社员、各地方分部情况如何,晏酬一一作答,对面人面无表情地听着她说话,时不时地点一下头。这些问题晏酬早已烂熟于心,只是看着对面扬塔星人冷毅严肃的面孔,她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像是儿时班上一向沉默寡言的中等生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当着全班人的面回答一个稀奇古怪的超纲问题的心境。当惯了佼佼者的晏酬只看别人有过这种经历,之前却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好在组织规模的问题很快就问完了。接下来扬塔星人又向他们了解目前社团的社会基础,也就是民众支持度之类的问题。这一部分由易优来叙述。晏酬觉得这部分的问题更难回答,也不知道易优心中是否紧张,不过不管他紧张与否,面上都和晏酬一样,顺畅地说了下来。只是晏酬看着对面人那一点点皱起来的白色眉毛,心中不免咚咚作响。
“好吧,”他们说完了,对面那位身材魁梧的为首者终于开口了,他的眉毛还没有舒展开,“你们的具体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事实上,在之前的联络中,很多问题也已经说过了。”
看来他确实就是那个负责与我们联络的人了。晏酬心想。
“年轻的朋友们,如果你们允许,我希望先向你们了解几个问题。”
“您请讲。”易优说。
“首先,我听你们刚才说了那么多,我最关心的一件事情是,你们现在的这个社团,能约束好自己的社员吗?”
易优眼神一动,不动声色地道:“我们已制定出较为完整的规章制度,之前是给米兄那边看过的。”
“那么,这份规章制度实际起到的作用如何?你们都知道,前不久我们两星的会谈过程中,云锦区是发生过多起学生运动的。对此,你们烈流社的态度是支持并参与到其中,是吗?”
晏酬虚握成拳、放在膝上的双手紧了紧。
易优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这句话究竟是不是责问,只如实道:“我们确实有一部分社员参与到了学生运动中。”
也包括我自己,我还是从花绸区特地跑过去参加的呢。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嗯,这个情况我们有所了解。我注意到,在你们的部分社员行动前,你们并没有告知扬塔星。”
“阁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们社员的自发行动,不牵涉到烈流社整体。”
易优一顿,他没想到晏酬竟会在此时开口,很显然其他人也没预料到。因为即使是在学生运动的高潮,晏酬似乎一直都是持不咸不淡的中立偏反对态度,甚至还因此与易优吵过一架,最后不欢而散,这个心结直到现在两人也没完全解开。
可现在……她竟然为了社团内那些当时支持学生运动的社员,出言反驳了扬塔星高层。
对面似乎也没想到晏酬会突然说出这话,雪白的眉毛高高挑起,眉毛底下投出的两道视线与对面的丝绸星少年不卑不亢的目光交汇。
晏酬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确:这事根本没有必要报告给你们,参加不参加学生运动,这是我们烈流社员个人的自由,也并不是社内做出的决定。
对面显然听懂了这个意思:“嗯,话是这么说,可我想表达的是,贵社社员如此选择,会不会仍旧暴露出了你们‘热情有余、组织不足’的弱点?”
“您问得有道理。”晏酬镇定地说,“关于这一点,我们私下里会再开会探讨调整。”
即使有不完善的地方,我们可以自己调整,但是没有必要事事禀报给你们扬塔星。
晏酬的态度相对于在座的其他烈流社员而言显然是比较强硬的。不过扬塔星人并不会因为这一点就对其感到不悦,相反,甚至还对这位小小年纪的革命者多了一丝欣赏。既然人家自己都说了会做调整,这个话题也就可以先结束了。这时,米海在桌上摊开一张丝绸星的平面地图,地图旁附着一些各个势力的代表人物说明。
“接下来,我们需要详细谈谈贵星目前的政治/局势。”
慕容王朝如今主要受两股外星势力干涉,明面上的自然是乌尔星,而相对在暗中蛰伏的便是扬塔星的势力。受乌尔星影响,慕容镜然推动改革,效仿外星设立议会,暂时维持住了星内的秩序。但卡顿星的革命削弱了乌尔星的殖民影响力,也间接地影响了其对丝绸星朝廷的控制力。在这场博弈中,反而是扬塔星以不动为动,既没什么损失,反而收获了丝绸星民众的好感、提高了影响力和星际地位。
丝绸星已经承认了扬塔星新政权的合法地位,想来不久后两星还会逐渐推动建交流程,也能一点点地把乌尔星的势力挤出去。这表面上看来是丝绸星与外星的外交博弈,其实也是两个普罗杜克托星系强星的暗中较劲。
晏酬专注地听着扬塔星高层的分析,有些地方他们此前已经探讨过,可毕竟年轻人的实际经验不足,扬塔星人的分析中有许多不能被忽略掉的细节是他们此前没有关注到的。
可是听着听着,晏酬隐隐感觉到他们的话风有点不对劲。
至少……对于他们烈流社员来说,有些不对劲。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我方推荐你们最好还是采用较为温和的方式进行变革,例如议会改革这一道路。根据分析,这是目前比较适合你们的方式。”
“嗯?!”有人没忍住,在扬塔星人说出了这句话后忍不住惊呼出声。易优和晏酬几人倒是稳住了,只是均是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赞成。
“阁下,我们从未想过还要借助慕容王朝的残力进行变革。”易优蹙眉道,“我就是云锦区人,我家就在皇城根脚底下,也算是对朝廷看得比较清楚的那一批人吧。迄今为止,我并不认为慕容王朝还有什么值得我们信任的地方。”
“不是要你们去信任他们,也不是要你们去与他们交好,”扬塔星人不动声色地说,“年轻的朋友们,我认为我刚才已经把情况跟你们分析得很清楚了:你们现在力量不够、规模太小,这样的条件是无法进行与我们一样的革命的。”
“现在没有条件,不代表以后不能发展起来呀!”晏酬说,“我们并不是要急于求成,可是阁下,如果真照您所说,我们去进入议会了,这有可能导致我们的社团人心涣散。意志和信仰是很重要的,您总不会不清楚这点吧?!”
“是啊。现在要你们去加入议会,不代表你们日后不能退出,不是吗?”扬塔星人淡定地说,“你们暂且去走这条路,然后视情况而动,这在革命道路中是很常见的。”
晏酬摇了摇头:“您没有正视我刚才的后半句话。我们的许多社员一开始就是奔着武力革命准备的,相当一部分是怀着这样的信念加入到烈流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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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样的信念很大程度上还是受贵星的伟大革命影响才产生的,您的提议有可能会导致我们内部分裂。”
一瞬间,棋牌室内鸦雀无声。
晏酬这话说得现实且尖锐。见有些劝不动,扬塔星人那两根长得极具特色的白色眉毛竖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厉声反驳晏酬,而是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
晏酬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外星人的逼视下有些心里发毛。可为维护本社的颜面,面上还是毫不露怯,仍旧是不卑不亢地与其对视。易优的手在牌桌下握住她的小臂,晏酬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先别冲动、别急着和人家争辩,他这会儿应该正飞速思考该怎么打破僵局了。
扬塔星人眉毛一挑:“那么,年轻人,我想请问你,你觉得自己有承担失败责任的能力吗?”
晏酬道:“我——”
“最好不要用那套老掉牙的‘我不怕牺牲’来搪塞我。你这样的年轻人我不是第一次见了,‘革命幼稚病’这个词你听过吧?恕我直言,你们这些年轻人,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宝贵,可再宝贵也都只是一条命而已。如果稍有不慎酿成了玉石俱焚的后果,你一条命是不够抵的。”
这话说得很重了。晏酬那一向明亮的眼眸在听了这番话后逐渐黯淡了下来。易优见状说道:“阁下,我们非常理解您的提议,不过长岁这话并不是冲动之下说的。烈流社首先考虑的的确是武力革命道路,此前,没有社员提议过走议会改革这条路。”
“这很正常。”扬塔星人冷冷地说,“等你们再成熟一些就会明白,再牢固的革命组织内部也有淘汰和筛选,不会让所有人都待到最后的。”
“可是我们的社团目前才刚刚起步!”晏酬难以置信地摇头道,“在这个时候,难道不更应该团结众人、把势力尽可能地扩大么?我们之前一直是这么做的,而且觉得也应该这么做。”
“是啊,年轻人,团结——团结是非常重要的。我希望你们在考虑到‘团结’二字时,不要只把目光局限于你们社团内部,也看看与外界的联系与团结,行吗?”
不知道为什么,易优从他这话中听出了点威胁的意思。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只听扬塔星人又说:“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云锦区有不少人对于朝廷的改革是喜闻乐见的,你们不能只听一种声音,要学会开阔你们的眼界。”
“……可是,您不能只看云锦区,”晏酬摇了摇头,“您也该看看丝绸星上的其他地方。”
“你此言何意?”
晏酬因为心绪不平,缓缓长出了一口气后才接着说道:“……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的烈流社员,大都来自丝绸星最为富庶的几个区,要么也是自己家乡的天之骄子,成长环境基本上不差。……可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那是一个看不见高楼大厦、人们要终年辛苦劳作才有可能吃得起饭的地方,那里远离政治要地、远离经济中心,一项政策要经过好几年才能推行过去,……甚至有不少利民政策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直接搁浅。您刚才说改革得到了云锦区部分市民的欢迎,可是,您知道我的乡亲们对此是什么看法吗?不,他们没有什么看法!他们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些政策究竟意味着什么,甚至相当一部分人书都读不起、字都不识几个!更别说推崇或反对了。您看,在这种君主制的大框架下,平民和平民之间甚至也是有阶级在的……”
扬塔星人默默地注视着她,晏酬说完这番话后,他才用一种褪去了厉色、甚至带上了些怜悯的语气对面前这位稚气未脱的丝绸星少年说道:“年轻的朋友……其实,等你再长大点感受会更加明显,在普罗杜克托星系,任何地方都是存在阶级的。”
晏酬垂下眼帘,棋牌室内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觉察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有意或无意地落在她身上,晏酬终于有些撑不住,她低声道:“抱歉……诸位,你们先接着谈,我想出去透透气。”
易优点了点头,托了她胳臂一把扶她站起来,语气很温和:“你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他转过头去对扬塔星高层替晏酬说了几句话,对面也无意为难这些年轻人,点头表示理解。
晏酬出了让她感到压抑的棋牌室,走到外面才觉得自己呼吸上了新鲜空气。她胸膛剧烈起伏几下,靠在墙边,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手脚无力。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稚嫩、太脆弱了。
方才那番情绪激动之下说出来的话,难道不是暴露了她,她的家乡,他们的星球此刻存在的短处?这种会议是多么严肃的事情,即使他们的烈流社是两边都知道的年轻势弱,她也不该这样任由自己情绪外露的……
一瞬间,自责如一条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却是很快地就缓了过来。
不能这样。她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发誓道,她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她拒绝把自己的脆弱、把他们的脆弱再展现给别人看——这是软弱无能的表现,这不是一个革命者该有的表现,这无法为他们赢来真正的尊重。
丝绸星远未到太平之时,外面的星球如一头头恶狼般盯着这块肥美的肉,都想像乌尔星人一样,找准时机冲上来咬上几口,给自己的星球回血。
她不能软弱,他们不能软弱!一旦暴露出自己的脆弱,就如同任由血腥味吸引来肉食猛兽,他们有可能会被吃干抹净、被分食得连渣都不剩。
“女士?”晏酬正靠着俱乐部的墙思考人生,忽然背后有人来叫了她一声。她一惊,猛地回过头去。
那是个侍者打扮的扬塔星人,高大身材投下的阴影简直能把晏酬罩个严实。晏酬忍住了下意识想后退一步的本能反应,微仰着头、目光略显凌厉地直视着他,问道:“这位男士,怎么了?”
“没什么。您还好吗?”
“我很好。会开到一半,有些闷得慌,出来抽根烟散散心。”晏酬故作镇定地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胡毅塞给她的纸烟,冲那扬塔星人挑眉道,“借个火,男士?”
扬塔星人还没反应,晏酬却偶然间瞥到他背后的光景,不由得狠狠一怔,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在他们开会的这间棋牌室旁,紧挨着的还有另一间房间。
那间房间的门口站满了守卫,阵仗显然比他们开会的棋牌室更大。
可……这怎么可能?晏酬想,扬塔星人包房间,必定是包下了周围的所有房间,不可能任由附近出现其他无关人等……再看那些守卫的相貌特征,不对,他们分明也是扬塔星人!
旁边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从扬塔星来的人!她事先并不知道,易优他们大概也不知道。
“老师?”这些思绪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的瞬间,那侍者已经掏出了一只黄铜打火机,正等着看她动作。
晏酬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对她称呼的转变。她也没心思借什么火了,反正她也不太会抽。她脱口而出道:“旁边房间里的是谁?”
听他这么问,侍者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晏酬后知后觉地想道自己会不会有点太冒犯了,好吧,就算扬塔星人有什么安排不想告诉他们,他们也没什么理由闹啊……就像她刚刚在会议上说的,这也是人家的自由,谁让人家比他们强呢?不是吗。
只听那侍者说道:“老师,我们先生请您前去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