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司令部外几辆越野车和卡车已准备就绪,引擎在清晨稀薄的天光中像一头将要苏醒的猛兽般低声打着呼噜,调查组和警卫排的人都在做着出发前最后的检查工作。
符铭从指挥部大楼里出来,朝他们这边走来。晏酬一开始还没看见他,直到他走近了、大家都敬过礼后她才发现符铭此时的面容罕见的显得有些憔悴,他下巴上冒出了浅色的胡茬,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一起工作了这么长时间,晏酬对这位长官的生活作风也有所了解。此人恐怕是她这辈子能见到的精力最充沛的人,有好几次晏酬工作熬到很晚前去找他,都发现这人的办公室里仍旧亮着灯。睡得晚、起得早,偏偏白天时向他们呈现出来的精神面貌还极佳,晏酬很多次都在心里想,能在军队里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果然有些常人难以企及的本事,对于符铭来说,睡眠好像是在浪费时间。
所以他这会儿走了过来,晏酬看清了他面上流露出的少见的倦色,一时之间微微有些惊讶。
原来他也会觉得累吗?她暗自想道。
“司令。”她规规矩矩地站直叫他道,瞥见他头顶的银色发丝有几根不合群地翘在一旁,但不显眼。
符铭简单地打量了她一下,将手中的烟放在唇边,片刻后才开口淡声问道:“都准备好了?”
“嗯。”
“好。到了前线更要遵守命令,不得擅自行动。遇事不准逞强,该撤退的时候不要有片刻耽搁。”
“是。”
符铭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望向远方。他的目光仿佛要穿过广袤的天空和层叠的山峦,落到炮火纷飞的前线。
血肉横飞的前线是普罗杜克托星系中的修罗场。无数良家子的生命就定格在了那里,晏酬知道,符铭也是从那种地方一路拼杀上来的。
“我今天上午九点要开作战会议,”符铭没有将视线移回到她身上,他看着天空,一只通体漆黑的飞鸟正从他们头顶慢悠悠地飞过,“可能没办法及时收到你们的消息。但是抵达后你要记得先给我报个平安,记住没有?”
“记住了。”晏酬应道,没有作太多他想。这时,她余光瞥到了胡毅过来。
胡毅所在的特别机动部队被抽调人手编入调查组——胡毅恰好也在这其中。晏酬倒是很开心,能和熟人一起工作总归是好的。
“司令。”胡毅走到符铭面前站定敬礼。
“你们都是从丝绸星来的,”符铭弹了弹烟灰,说道,“胡有前线经验,你们到时候互相照应。”
晏酬和胡毅应下了。负责人汇报过后,他们便准备出发了。
晏酬正想转身跟大家一起离开,却冷不防被握住了手臂。她惊讶地回头看向符铭,后者默不作声地替她按紧了作战服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晏酬一时间也没能反应过来。
“走吧。”符铭脸上仍带着近看才能发现的疲惫之色,语气淡淡地对她说道。晏酬点了点头后便离开了,符铭目送着她上了车后,转身往回走去。
*
“长岁,你与司令的关系很好么?”车刚开动不久,车上姐几个哥几个互相打了招呼、不认识的认识了一下后,这厢其他人正谈论另一个话题,胡毅悄悄地和晏酬凑在一处角落里,低声问道。
“还行吧,就普通上下级关系。”晏酬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才上车之前,我看到他帮你整理衣服……”
“哦,我有颗扣子没扣紧。”
胡毅顿了一下,而后笑着摇摇头,说道:“我和司令没见过几面,对他不是很了解,但今天看来,倒觉得他似乎与你很熟。”
“嗯,”晏酬说,“之前的工作往来确实比较多。”
“是吗?还有呢?”
晏酬闻言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心像是被小火慢烹,开口却仍是一派心平气和的风度:“就这样,没了。”
“我看不像。”胡毅摇摇头,说,“刚才我还有些惊讶,觉得你们俩看上去有些暧昧,不是吗?”
晏酬微微睁大了眼睛,缓缓摇头否认道:“……志彬,你别乱说,这怎么可能呢?”
胡毅无奈一笑道:“我看到的就是这样。长岁啊,如果你真的不想和他有什么,最好还是适当地保持些距离。我们……我们总得回丝绸星去的。”
“志彬姐,你真的想多了。”晏酬摇了摇头,这次很是坚定,仿佛她在试图说服胡毅的同时,也是在说服自己,“扬塔星人的很多礼节本来就和我们不太一样,那只是……一个很平常的举动罢了,乱想人家可不好。”
胡毅平静地说:“那我还真是学到了新的知识……我和你是一起来扬塔星的,怎么从没遇到过扬塔星的哪位小帅哥这么平常地对我……”
晏酬忍不住有些想笑,那厢其他人看到她们不知在聊什么聊得似乎很是开心,便凑了过来想要加入她们的谈话。
在去往前线的路上,这些平均年龄不大的年轻人能从自己在家乡度过的童年时期一直聊到情窦初开时的恋爱经历。不论是女性还是男性,在这种时候找到心灵上的寄托和慰藉是很重要的,这份慰藉和寄托将会转化为不竭的动力,推着他们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史书中被歌颂的少年英豪、卫国战士,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其实不过是初长成人的少年、还未经历过世事沧桑的青年罢了。他们的勇气和功绩被赞扬、被传唱,人们将他们视为值得效仿的榜样,却很少有人愿意看到他们也会有的——正常人该有的迷茫与彷徨。
战壕中拼死抵抗的士兵、司令部里焚膏继晷的军官,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啊,所以他们也会产生懦弱、退缩的情绪——只是这些情绪大多会被更为崇高的信仰盖过去,于是,这些人看上去,便俨然成了钢铁的化身。
扬乌战争中前仆后继的扬塔星儿郎是这样,曾经宁愿沉舟死、不为敌方俘的丝绸星儿郎也是这样。
任何一个骨气和血性尚存的人理当如此。
*
八点时,他们到了一段乌军用来运输弹药、补给的铁轨旁。
这段铁轨建在一条低矮的路堤之上,晏酬跳下车,没有想到地面居然这么硬,她身形晃了晃才站稳,走近后蹲下身来摸了摸钢轨,金属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向上攀爬,她轻声对一旁跟过来的组员道:“没有磨损。”
调查组的技术员抱着沉得像块砖的大相机,重复了一遍这位参谋的话:“没有磨损?”
晏酬站直了身子,双手叉在腰间说道:“正常通行的铁路钢轨会被磨得光亮,这一段显然不是这样的。”
技术员在她的要求下将相机镜头凑近,拍了几张特写。快门响起的声音在这里显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们往前走走,看看轨缝的情况。”晏酬说着,带着一行人往前走。他们走了大概有三百米,胡毅眼尖地看到前方一截钢轨的接头处翘了起来,说道:“这像是被车轮碾过后弹了起来。”
“没错。”晏酬说,“如果正常通行,其实不该出现这种情况,因为接头处会被压得越来越平。而这种情况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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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这截钢轨不常被压。”技术员说着,蹲下身来拍照。
“拍这里,这个角度,这么拍——”晏酬把手按在翘起的那处,本想给技术员比个角度,却不料摸了一手黑糊糊又黏稠的东西。
她将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对大家说:“是润滑脂。”
“……看这样子,这条线得有一段时间没做润滑了。”
这名组员的话音还未落,突然,他们听到远处隐隐有一阵马达声传来。
“上车!”组长立刻沉声命令道。晏酬刚刚扑进越野车的后座,一阵密集的机枪扫射声便追了上来。
油门被一踩到底。组长在车上吼道:“钻进林子里!”
方向盘被猛打,他们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树林,身后的机枪声追着他们,几分钟后才被渐渐甩掉。
晏酬这时才稍稍松了口气,缓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一旁一直死死抱着相机的技术员说:“快,看看底片是否完好……嘶,你受伤了?!”
“小事。”技术员只脸色有些发白,他掏出铅皮做的底片盒,打开来看,里面的玻璃底片完好无损。
胡毅看着他胳膊上那一片颜色愈来愈深的地方,说道:“我们先回驻地,回去后得包扎一下。”
“找条路绕回去吧。”
司机点点头,踩下油门,结果这次他们才跑出去三百米不到,车轮竟陷在了树林里一处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地里。
司机骂了一声,跳下车去看。最后几个人废了半天的力气,马裤上狼狈地沾满了泥浆,但总算是齐心协力把车子推了出来,一路驶回了驻地。
回到驻地时已经过了十点,比他们计划的时间晚了整整四十分钟。通信兵听到他们回来,冲出了帐篷,还不等晏酬等人下车就喊道:“晏参谋!司令部呼叫了你们四次,最后一次是司令亲自接线!”
他喊话时晏酬正从车上跳下来,闻言差点趔趄了一下,被胡毅一把扶稳。
“快去回电。”她对晏酬说道。
晏酬跑进帐篷,无线电台的受话器还挂在架子上,红色的信号灯频率稳定地一明一灭着。
她拿起送话器,按下通话键:“呼叫司令部,调查组已经回到驻地了。”
几秒杂音响过,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受话器中响起。
符铭的声音还带着些未褪去的疲惫,不知是不是晏酬的错觉,她觉得对方冰冷的语调里似乎夹带着一丝烦躁。
“做报告。”
“全员安全,底片完好。”晏酬语速很快地说道,语气里还带着点喘,“我们确认了一条运输线废弃,接下来将继续搜集其他证据。”
对面沉默了一下,这次的时间比较长,听着嗡嗡的底噪,晏酬差点以为通话中断了。正想再说一遍,只听符铭的语气已然恢复到了平日里那公事公办、滴水不漏的平淡。
“你们整整失联了一小时二十分钟。你出发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晏酬张了张嘴,突然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
说他们中途遇敌?说是信号不好?可她能感觉到符铭此时似乎已经有些不悦,甚至带着些兴师问罪的意思,担心说错了话接下来会更加难以收场。正在斟酌间,只听总司令那平淡无波的声音继续从线路那头传来:“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你就不用再在前线待了,我会亲自过去把你带回后方。”
这显然是一句警告,看来司令部对他们的失联很不满。晏酬听得心头有些发紧。
“明白。”
“咔嗒”一声,通话键弹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