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91年,扬乌战争的第三年。
到了这一阶段,扬军与乌军仍围绕弗留切河地区展开争夺战。乌军依赖丝绸星方面提供的补给,倒逼丝绸星朝廷向本星百姓施压,致使革命扩散,星内罢工等事件频发。
*
“……长岁,已经很晚了,今天就先忙到这里,快回去休息吧。”
晏酬正埋头于一堆文件,忙得发丝凌乱也顾不上整理一下。她头也不抬地对谢戈说道:“知道了谢兄,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这边还有点数据没整理完。”
“……没整理完你可以明天早点起来整理,司令跟你说过什么,你忘了?”谢戈打了个哈欠,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
“嗯。”晏酬对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谢戈也懒得劝她那么多,见这少年没有要听自己话的意思,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办公室,走向外面早已降下的深沉夜幕。
“敌军运输量……炮弹消耗量……铁路流量……咦,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呢?……”晏酬将几个数据翻过来倒过去地比对,喃喃自语道,莫非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根据这些数据来看,乌军前线兵力没有减少,可炮兵射击频率却越来越低、补给列车越来越少……从前线战报来看,乌军阵地依旧坚固,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可她总觉得,乌军这看上去不太像是单纯地在积蓄力量,倒像是……
她思虑再三,最终下定了决心,拿起文件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来到了司令办公室的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得到内里的允准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符铭如今已升为弗留切河战区总司令,晏酬与他在工作上的交集虽不像以往那般多,可遇到她认为不能被忽略的问题,她觉得还是及时告知于司令比较好。
“司令,我想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
符铭正独自一人在办公室看文件,见晏酬在此时到来,抬头看向她,语气淡淡地说了句:“又熬夜?”
“嗯……我在整理最近的报告时,觉得有些数据比较奇怪,所以觉得最好来找您一下。”晏酬将那点心虚的感觉随意地抛到了脑后,直接说正事道,“您看,我觉得敌军的补给有点问题……他们最近几个月的铁路运输量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可前线兵力却呈上升态势。”
符铭看完她递过来的文件,沉思了片刻后,将地图、铁路图和虫洞运输图摊开在桌上,两人开始进行推演。
推演了半晌后,符铭喃喃道:“所以……是乌军后方,和丝绸星那边的问题?”
见他与自己想到了一起去,晏酬心中不免有些激动。在来之前,她便通过反复比对数据产生了这样的疑问,由于涉及到丝绸星,才下定决心在此时前来寻找符铭,对他说出自己的疑问。
乌尔星依赖丝绸星提供的补给,在扬军并未对其后方造成猛烈打击的情况下产生这样的数据波动,再加上近来丝绸星那边传来的消息,晏酬和符铭很难不往这方面去想。
沉吟片刻后,符铭对晏酬说道:“好了长岁,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等明天作战会议上我们再详谈,听听其他长官怎么说。现在,你回去睡觉,不许再熬了。”
他语气虽淡然,却无端带有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晏酬点了点头,遵从命令离开了办公室。
*
“……在过去的三个月,乌军弗留切河战线的兵力增加百分之八,而铁路运输量却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七,炮兵弹药消耗下降百分之十九。”
在第二天的司令部作战会议上,晏酬就自己负责的工作进行汇报。后勤部长听罢,一直微微皱着的眉头还没有舒展开来:“也许他们是在储备弹药。”
晏酬点了点头,这个方面她早想到了:“我最初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根据统计,乌军后方虫洞港的运输量也出现了下降趋势。”
说着,她抽出另一张统计表,平放在桌上:“如果他们是想储备弹药,虫洞港的运输量不该下降,而是该上升。”
作战室内一时间没有人再提出质疑,只听得见大家翻动文件纸页的声音。
“此外,近两个月来,乌军列车运行出现多次延误情况,许多军列甚至被取消。”
“所以呢?这能说明什么?”
晏酬没有立即回答,目光落在了地图的边角处。
“我认为,”她说着,手指轻轻地点在了那不甚起眼的地方,“我们不能只把目光聚焦于乌军后方,这里——也非常重要。”
一名老将军闻言,发出了一声带着些非故意的轻蔑的笑:“晏参谋,我们知道你来自丝绸星,可是在这场战争中,贵星能发挥的作用毕竟有限吧?”
听到这直白的话语,晏酬目光不由得一暗。她捏成拳状的手略微紧了紧,却还是忍住了没有与老将军过多争辩。
这就是弱者所要遭受的冷眼——不过没关系,这不算什么,以后一定会改变的。她这样安慰自己道。
符铭两指间夹着支烟,他透过面前缓缓升起的烟幕去注视少年的脸。
晏酬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最近几个月的丝绸星粮食征收统计,以及铁路破坏及罢工等事件的报告。当然,单独来看,这些都是小事,可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我想各位长官可以看出其中的巧合。”
作战室一时间陷入了安静。片刻后,一名长官开口道:“这些都只是推测,看不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粮食短缺、铁路延误,这些事不到处都有吗?说明不了什么。”
“如果拿这些数据做直接判断的话,未免有些太草率了……”
“是啊……”
晏酬沉默地站在地图前。她知道,长官们的质疑合情合理。现在的确没有什么强指向性证据,都是她的推测……
符铭翻看着统计表,片刻后他将烟按灭在玻璃烟灰缸中,开口说道:“如果要证明这个推测,我们还是需要前线记录,比如说补给站库存或是乌军铁路运输情况。”
后勤部长说:“司令,这些信息可没那么容易获得,至少得成立一个调查组去前线进行深入调查。”
符铭思考片刻后说:“那便成立前线调查组前去核实情况。如果能获取这些信息,我们至少能判断敌人现在的实际能力如何……”
晏酬忽然说:“司令,既然如此,我申请加入调查组。”
“嗯?”符铭听到这话,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参谋长皱眉道:“小晏,你是司令部的参谋,别胡闹。”
“我是司令部参谋,是负责这项分析的人,我知道该查什么,让我同行,效率会更高。”
后勤部长笑了笑,说:“年轻人,你没上过前线吧?那地方可不是你热血上头就能征服的,炮弹可不会绕着你打。那里每天都在死人。”
晏酬沉默了一下。长官们认为这年轻人经过提醒后应该就此退缩了——笑话,能在后方待着,谁闲着没事儿上前线去?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不是。
“所以,我更应该去。”
年轻人如是说。
扬塔星的长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再看向这位丝绸星少年时,目光较之前发生了些许变化。
“你想好了,”符铭微微皱眉,晏酬之前从来没有跟他表露过要亲自上前线的意图,这一下实在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长官们说得对,你没有上过前线,那里可能跟你想象的很不一样,现在后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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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及。”
晏酬垂低了眼帘,只思考了不到几秒钟的时间便再次开口道:“我想好了,司令。我要去前线。”
符铭看着她,许久后才收回目光,力道有些重地合上了文件夹。
“批准。”
*
“什么啊……兄弟你怎么回事?真让长岁上前线啊?你疯了吧?”
符铭转向谢戈,目光波澜不惊:“有什么问题吗?她是要干革命的人,连个前线都上不得?”
“……真是服了,你别把话题扯远。我说,她就算是革命者,那也不是普通的革命者。你当初为什么把她放到司令部而不是其他地方啊?不就把她当领导者培养的?领导者上前线干吗?能指挥好别人不就行了?要是都上前线了,其他工作谁干?”
“即便如此,”符铭说,“是她自己想去,那么去历练一番也好。不然把她养成温室里的花朵,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谢戈“哼”了一声:“温室里的花朵?这个描述和你的小情人有半毛钱关系吗?我说,你是最清楚的,前线那地方要是搞不好,丢条胳膊腿什么的都算轻的,她——”
“砰”的一声,一沓报告被重重地摔在桌上,谢戈立时噤了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符铭凝目注视着他,谢戈只觉得那束目光如同将要下雨前天上密布的乌云,沉闷、压抑、阴冷,“再敢乱说,你的腿就别想再要了。”
谢戈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好吧,其实就算是曾经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也不是什么话都对着符铭说的……他们现在在军队里,是上下级关系,以后得多加注意才是……
符铭取下最上面的一份报告,平放在桌面上,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你应该学会尊重一下别人,谢戈。‘情人’这个词,并不是对谁都能用的。”
“什么意思?”谢戈茫然道,“不是,几年了长官,扬乌战争都已经开打第三年了,你还没——好吧,我不说了。我只是不太理解你的做法罢了。”
“什么?”符铭挑了挑眉。
“算了,我还是不说了。我可不想和我的腿分离。”
“没事,”符铭有些好笑地说,“你说吧,嘴上带点把门的就行。”
“那我可说了。”谢戈说,“呃,我就是觉得,如果是单纯的上下级那也就罢了,可你只把她当成是下级吗?怎么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人家。”
符铭眯起一双金色的眸子:“‘心疼’?”
他把报告推到一边,松弛地往后一靠,点燃了一根烟:“你这个所谓的‘心疼’,有什么实际意义吗?感动你自己?”
“啊?”谢戈被他说得有点懵。
“首先,申请去前线这事,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她不是没有判断能力的小孩子,能提出来肯定是事先经过了一番思考的。如果我硬是驳回了,你猜她心里会不会感激我,觉得我是在保护她?”
“可你这样就是在保护她啊!她就算有判断能力,可毕竟没有真的上过前线不是!”
“没有上过,上一次她就该学到东西了。”符铭冷淡地说,“我不是给调查组配了一个警卫排?有意思,长岁不急,我也不急,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也不急,哈哈。”谢戈尬笑道,“不过呢,我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心上人送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的,哈哈。如果那么做了,我余生都会良心不安的。”
“所以,你的那些心上人没有一个能达到她的高度。”符铭意味深长地说,“我是在培养战士,培养革命家,培养领导者,不是在养金丝雀——你懂不懂其中的区别?”
“行吧,我可能懂。”谢戈说,“唉,既然已经决定要去了,我这两天还是得多叮嘱长岁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