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星,绢洲,平纹区。
烈日炎炎。像过去的每一个夏日一样,农民们在田地间挥汗如雨地劳作着。汗滴被阳光照得晶亮,映出了劳动者脸上、身上的道道风霜。
现在还在此处劳作的大多是已不年轻的农妇和农夫,有一两个年轻的小姑娘或是小伙子混在里面,会非常显眼。
战争的影响会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哪怕丝绸星并不是主战场,也不可能丝毫不受波及。正如此地已看不见了多少青壮年劳动力,他们大多都被朝廷送上了真正的战场。
刘家老二是个身体结实的大小伙子,可是他没有去当兵。全因他家里长辈的身体状况与他本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有姐姐在外工作,是当前家中唯一的劳动力。如果他也上了战场,他家就没有人照顾长辈了。
“小二啊,”干活干累了,农民们就找到一处树荫打算休息片刻。一个孩子刚离开家从军不久的农妇问道,“你娘最近咋样啦?”
“还行,还是老样子。”刘家老二说,“不过,吃的饭倒是比往日里多了点儿。”
“这好啊,能吃好!”一农夫大声说道,“这人哪,只要能吃饱饭,干啥都有劲儿了!”
刘家老二“嘿嘿”笑道:“是嘞,大爷。”
“唉,小二,咱这儿的年轻人差不多都走光了,都打仗去了……也就是你还留在这儿,看着还叫我们心里头舒服些。”农夫喃喃自语道,“俺家那侄儿也走了有一段时日了,半点儿消息都没有……”
“等等,”他旁边的农妇突然用力捶了他一下,“你们看看,那是啥人?”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在朝他们这边而来。
“那……那好像是当兵的!”
“小二,”农妇当机立断,将手里刚用来剔牙的牙签一扔,对刘家老二说道,“你先走,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官兵抓壮丁的事情在这片土地上已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先不管这群人此次前来到底是想征粮还是想抢钱,人先躲好再说,人是最重要的。
刘家老二见状当然也想走,可是不行,那些人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到了他们面前,让他无处可逃。
“喂,老婆子。”为首的一人骑在马上,盛气凌人地对站在这群农民最头里的农妇说道,“现在朝廷要打仗,还要抓反贼,要用到钱粮的地方可多着呢。你们都交齐了没有啊?”
农妇心中涌起厌恶的情绪来——自从乌尔星和扬塔星开战以来,丝绸星朝廷加在普通人身上的税赋也越来越沉重。他们这些以种地为生的农民又没什么其他办法,只得勒紧了裤腰带先打发走官府的人了事——可事实证明,就算他们把税全交齐了,这些当官的、当兵的也还是会找各种理由来骚扰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官爷,早就交齐了。”她心中虽憎恶,却终究不敢在面上表露出来,只得低垂着眼帘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接下来,他们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那骑在马上的为首者指着刘家老二,问他们道:“这个小伙子怎么还在这儿?朝廷说了,青壮年劳动力得上战场上去保家卫国,这些破地你们这些老太婆老头子也能种。这小子看上去结实得很,凭什么不上战场?带走!”
农民们大惊失色:“官爷!官爷行行好吧,这小子家里有人有病,平时连床都下不得,全家就靠他一个人撑着哩!我们这儿的年轻人都上战场了,他是实在离不了家才留下来的!您行行好吧!!”
“呸!”为首者啐了一口,“没有朝廷,没有皇上,你们哪儿来的家?这小子身强力壮的,竟敢在这节骨眼儿上躲在家里享清福?带走、带走!”
刘家老二见状,竟是“扑通”一声跪在他们脚边,苦苦哀求道:“求求您了,官爷,俺家里的娘离不开我啊!您要是把我带走了,我那一家子的长辈可咋办哟!”
“有人上有老、下有小的还上战场哩!你凭啥不去?——还有你们!”为首者凶神恶煞地对农民们说,“瞧瞧你们这帮刁民的德性!就你们这样的怎么可能交齐钱粮?必须补交!”
“什么!”农民们惊了,前段时间为了应付官府,他们家里几乎都被掏空了,现在哪里还有余银余粮?!
“我们已经交过了、交齐了!你们官府肯定有人记的!”
“什么人记?没有,没有!”当兵的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们现在就到他们家里去搜,这群刁民家里肯定还藏有钱和粮食!带上这小子!”
旁边一个兵揪住小伙子的短衫,就要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且慢。”
听到身后突然有人沉声出言制止,官兵一怔,转身看去。
”晏老师!”
只见一白衣女子不知于何时到来,负手而立,面无表情,一双乌沉沉的眼眸中却隐隐跃动着几簇火苗。
“诸位,这孩子家中情况特殊,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为难他。”晏当观冷冷地说道。
不知为何,官兵在她不露锋芒的注视下竟有些心虚。
“现在是战时,只要是丝绸星儿郎,就没有理由不为慕容王朝而战。”为首者说。
“乡亲们大概已经解释过了,这孩子家中有长辈需要照看,实在不便离乡从军。”
为首者哼了一声,冷冷地说:“老师,这是朝廷的命令,容不得你们在这里跟我们讲道理。”
晏当观眉毛猛地一挑,语气一凛:“可按照已颁布的公告,我们这里已经完成了征集指标,你们若是强行把他带走,岂不是变相地在说官府的公告出了问题?”
为首者脸一沉,他没想到晏当观会拿这个来压他,当下便有些恼羞成怒地道:“老师,你这是在煽动抗命!”
“煽动抗命”这四个字,农民们即使平时不常听到,也能感觉出这是个不小的罪名,当下便惊道:“晏老师!!”
”谁知道你有没有和烈流社勾结?”为首者目光沉沉地盯着晏当观,“我们所抓获的烈流社员里,多的是你这样的人。”
晏当观闻言,大笑道:“我若是和烈流社勾结,官府里的大人们会任由我继续待在此地么?你们这是在瞧不起他们么?怎么,现在只要看到个不顺你们心意的书生,就来给她随便扣上一顶烈流社员的帽子,好让你们有理由打压,是么?”
“放肆!”官兵脸都快被她气青了,“你们看看她这副活脱脱的反贼嘴脸!我看你真与烈流社有点关系!把她给我带走、带走!!!”
*
晏酬读完一封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一旁的胡毅笑着转头看她,说道:“这么看,长岁,星内现在还好?”
“是啊。”晏酬说,“静芝他们最近主要在绢洲西部活动,情况还不错。现在慕容王朝迫于乌尔星那边的压力,反过来欺压星内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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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征税赋,弄得民怨沸腾。这反而给我们的烈流社提供了扩大规模的契机。”
胡毅冷笑道:“慕容王朝还没把自己玩崩哪?有意思……”
弗留切河会战之后,丝绸星民众对朝廷及乌尔星的怨言与日俱增,不少战前还能勉强果腹的人家现在都快揭不开锅了。在这种情况下,不管识不识得几个字,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再对慕容王朝有什么好感了——什么至高无上的皇权啊?去你的吧,我们都快饿死了,没力气继续捧你们这些在战时还能吃香喝辣的人的臭脚了。
人类从诞生伊始一路发展到星际文明,有个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也能想明白的道理,那就是,你不让老百姓吃饱饭,老百姓就会造你的反。人民没有义务在看不到最基本生活希望的环境下,还陪着你玩那一套尊卑有序。
横竖都是一死,加入烈流社还能看到点翻盘的希望,既然如此,还犹豫什么呢?
烈流社起初规模还很小时,社员大多为年轻的知识分子。到了这会儿,随着组织宣传力度的加大和生存环境的恶劣,许多工人和农民也加入了进来。烈流社的规模正在飞速扩大。
*
“她是今天刚被抓进来的?犯什么事儿了?”
晏当观端坐在光线昏暗的牢房中,正阖着双目养神,听到外面传来在她听来无比聒噪的声音,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煽动抗命,疑似与烈流社有联系。”
“你确定?此人在当地的风评一向上佳,城里都有许多从她学堂里出来的门生,她能和烈流社有关系?”
“……烈流社里还一大把的读书人呢,别把他们这种人想得太纯良。”
晏当观慢慢睁开眼睛,她看到牢房外只站着一个狱卒,另一个似是和她聊了几句后就去别的地方巡逻了。
这个狱卒的手上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饭。
“晏老师?”她轻声叫道,“您今天还没吃饭吧?”
晏当观没有答话。
狱卒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又端着木托盘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对她说道:“老师,是进强姐让我来的。”
说完这话,她捕捉到了晏当观眼神在一瞬间的变化,只是后者仍旧保持着沉默。
晏当观显然不会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万一这个狱卒是被派来试探她的呢?
“狱卒”对此早有准备。她靠得更近了些,也将声音压得更低,对晏当观说了几句话。
听到她说的话,晏当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很快便恢复如常。
“进强还好么?”她低声问道。
“您不用担心,进强姐那边没事,一听说您被捕的消息,立刻就想法子要来营救您。”“狱卒”说,“只是晏老师,可能还要委屈您再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晏当观确定了她是自己的学生刘争刘进强身边的人后,稍稍放下心来,反过来安慰她道:“我没事,他们暂时还不敢把我怎么样……你们有什么行动一定要多加小心,万万不可心急。”
“晏老师,您就放心吧。”“狱卒”说,“我们不是头一次干这种事情了,熟练得很,他们这边的监狱都快被我们的人渗透一半了。”
听到这话,晏当观竟突然有些想发笑,不过还是忍住了。
“狱卒”低声说:“这里有我们的人,您先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会接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