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着头发,反复回想那天在海底看到的细节。
那些应该是我的记忆。
海底不可能真的有这样一辆车,也不可能浸泡这么久,更不可能还保留着我的躯体。
我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世界上不会有两个我。
但在我的记忆中,那具漂浮着的躯体——
为什么身处副驾驶?
如果按照刘姨的说法,是我绑架了沐珂珂,又载着她到海边……
我应该坐在驾驶位才对。
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以我的性格,绝对不会额外再请司机。就算请了司机,我也该和沐珂珂一起坐在后排。
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副驾驶。
这个发现,让一切再次扑朔迷离起来。
忽然间,桌游店门口,招财猫那双绿色的猫眼,闪过我的脑海。
“欢迎下次光临!欢迎下次光临!”
福至心灵,我突然懂了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只招财猫。
……这是要我下次再去的意思!
没有任何犹豫,我立即决定,再次动身前往那家桌游店。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读菲切尔鸟的故事。
巫师将女孩拐来宫殿,这里的一切金碧辉煌,食宿精美。他给了女孩一串钥匙和一个鸡蛋,警告女孩不要进入第十二个房间。
那时候,我对女孩们的好奇心嗤之以鼻。
假使我拥有这样的钥匙,和一个严厉的警告。我一定会选择安稳度日,绝不触碰警戒的边缘。
只是,人的好奇心是抑制不住的。
它也许学会隐藏,收敛了枝桠,仿佛风平浪静。
只等哪天埋入土壤,再次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枝叶蓬勃的树。
时间选在工作日的下午,季沉屿此刻一定在公司开会。
与他通完电话,我亲密地说了好几遍“爱你”。
随后安抚好小宝和刘姨,找到最合适的借口,像往日一样地走出别墅。
勇敢的女孩会先藏好她的鸡蛋,再打开那扇禁忌的门。
仍然是神秘的桌游店。
不知是不是错觉,门面似乎比上次破旧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径直走到圆桌旁坐下。
桌上还摆着上次的那副扑克牌,仿佛在这期间,根本没有其他人来过。
我拿起那张黑桃6,拍在桌子正中央。又从牌堆里抽出一张,扔在它旁边。
两张一模一样的黑桃6。
藏匿在角落里的主持人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的行为。
“一副扑克牌有54张,”我直视着他,“现在桌面上有55张牌,多出了一张黑桃6。”
“也就是说,在我检查完牌堆后,你把这摞牌放在桌角,确实没再动过它。抽屉里的这张黑桃6,是单独的,并不属于这一副牌。”
我用指尖敲了敲桌子,继续思考:“但是为什么呢?你怎么知道我抽出的是哪张牌?又怎么提前做准备?”
“你操纵了我抽牌的概率,让我一定能抽到黑桃6?”我自言自语地摇头:“不,不对,那张牌是我随便拿的。我甚至是先抽到了红桃8,又换成了黑桃6。”
我看向他的眼睛:“所以为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
主持人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拿起那张黑桃6,随意地将它撕碎。
接着,他把那54张牌重新码在我面前,示意我重新抽取。
我没有抽,而是特意选择了上次的红桃8。而后,我将它重新塞进牌堆,反复洗了洗。
我知道,主持人是要重新进行一次这个魔术,方便我找到破绽。
牌堆回到他的手中,他露出一个微笑,客客气气地说:“请。”
于是我再次向身后伸出手,拉开抽屉,摸到了冰凉的纸牌。
红桃8,我知道一定是这张。
掀开牌面,果然,一模一样的红桃8出现在视野里。
主持人随手在牌堆里洗了两下,同样抽出一张牌,摆到我的面前。
红桃8。
两张红桃8并排而立,和上次黑桃6完全一致的情况。
我惊讶地看着他:“所以,为什么?”
主持人笑了一声,将两张红桃8并拢在一起,推到我的面前:“我说过,我根本不会变魔术。这是你自己的魔术,季小姐。”
我自己的魔术?这是什么意思?
注意力却集中在另外一个点,我皱了皱眉:“你知道我的姓氏?”
“不止呢。”主持人随手洗了洗牌,纸牌流畅地舞动着,在他指间纷飞:“季欢。”
不仅知道我的姓氏,还知道我的名字。
我盯着他:“你是季沉屿的人?Z先生?不,你的嗓音和他差很多。而且……”
而且这个地址,是通过梦境,由沐珂珂写下一道方程,从而传达给我的。
这不是季沉屿的意图,正相反,应该是他绝不愿意我触碰的部分。
我没有说出口。
对方却很轻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指尖在红桃8的牌面上画了个圈。
“8。”
他把8特意圈了出来。
“我不懂您在故弄什么玄虚,先生。”我抬头看他:“如果您还不愿意跟我开诚布公地聊聊,那我就要告辞了。”
主持人收回手,重新坐回座位,顿了顿才开口:“季欢,还没明白吗?我的抽屉里,只有一张空白的牌。”
“换句话说,”他勾起唇角,“这张黑桃6,或是红桃8,它们本不存在,因为你的坚信而出现。听懂了吗?”
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主持人却不给我思考的机会,继续说:“记得上次,你还带了一位小朋友来,那是谁?”
“我儿子。”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叫什么?”主持人凝视着我。
“叫……”我艰难地张了张嘴:“叫小宝。”
主持人轻笑:“大名呢?很少有人会把小宝这种昵称作为名字吧,何况是您季欢的孩子。”
大名呢?小宝的大名叫什么?
我捏紧了座椅扶手,额头渗出了汗。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主持人站起身,走到后台的门口,回过头看我:“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了,不然丈夫会很着急。”
我扶着桌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不,你别走,你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主持人的背影停住了脚步。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却温和了许多:“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再回到这里找我,阿欢。”
说完,他迈进了漆黑的后台。
“欢迎下次光临!”门口的招财猫说。
离开桌游店,我脱力地靠在路边,汗如雨下,仿佛刚经历一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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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奔跑。
怎么会?我怎么会不记得小宝的大名?
可是脑内一片空白,没有丝毫相关的记忆,连小宝的脸都渐渐模糊。
我想立刻飞奔回家,按住小宝的肩膀,亲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但这样,难道不是更加可笑吗?
我的生活,就像是水晶球中的人造景。
远看是夏日,将球倒过来,就会纷纷扬扬地下一场雪。
什么叫做,“它们本不存在,因为你的坚信而出现?”
主持人的话在我脑内回荡。
所谓的恐惧规则,不也是如此吗?那些我畏惧发生的,都会逐渐凝实。
现在看来,季沉屿只告诉了我一半。
实际上不止恐惧,应该是我相信的一切,都会成为现实。
就像那天在出租车里,Z先生的胁迫下。我从未想过,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啤酒瓶。
那么,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存在?什么不存在?
我不明白,三十八年来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抛弃我?
我大口地呼吸着,捂着头,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我疯狂地跳跃、喊叫,像个真正的精神病人那样释放自己,却无一人侧目。
走着走着,脚下不再是坚实的柏油路,而是变成了柔软的沙滩。
天色暗下来,呈现一种异常的安静。拖鞋底敲击着退潮的海浪,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在黑暗中十分明显。
不远处的别墅,在夜色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小宝,没有刘姨,没有季沉屿。
从始至终或许都是我一个人。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人的感官会变得黏稠。
会觉得世界如同油墨一般化开,仿佛身处宇宙黑洞,视野空无一物。
甚至无法确定,我是否还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又或是已经沉入深海。
脚下慢慢溅起水花。
海水阵阵冲击着脚踝,轻微的浮力让重力有些错位。
海风吹起我的发丝,淡淡的腥咸漂浮在鼻翼。
我想离开,却控制不住地越走越深。水流冰冷刺骨,连思维似乎都被冰冻了。
耳边再次响起熟悉的歌声,无边无际,无休无止。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脚踝被什么猛地一绊,我栽倒下去。
下一瞬间,突然探知不到海底的边界,像浸入无边的宇宙。
小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无法再行动。整个人渐渐漂浮起来,如同一株本就生长在海底的海草。
双手胡乱地摆动着,忽地触碰到了怪异的钢铁框架,冰冷坚硬。
——那是一辆汽车吗?
一辆或许因为事故落入水中,此后就一直被废弃在这里的汽车?
脚下的束缚越来越沉重,我好像被拖入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头顶也被什么阻隔着,姿势很不舒服。
我试图睁开眼,束缚感消失了。
却在这一刻,看见遥远的海水深处,有一个身着运动泳衣的女人身影。
她在水中自由游动,主动下沉,带着初次探知海底的好奇。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又或是亿万光年,她的目光与我对视。
那是几天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