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在水下的我,远远地看向对面,几天前下潜的我。
传说,人在死亡后,残存的意识会形成念力场。
歌声越来越大,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
它终于缓缓地唱了下去。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刹那间,时间错乱,空间割裂。
我仿佛闭着眼,身着黑色大衣,被夹在车座和安全气囊之间。
时空持续倒退着,已经淹到车顶的海水开始下降。安全气囊收缩,我慢慢落回车座,车辆也渐渐回到陆地。
阳光明媚,那天该是个好天气的。
我端着手机,想拍摄一段网上很流行的副驾吃零食的视频。
但我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胃容量,才拍到第三段视频,就彻底吃不下了。我随手把剩的提拉米苏投喂给驾驶位的人,随后开始查看车载地图。
“前方路口直行,沿右侧第二车道行驶,车辆限速六十。”
导航温柔的女声,让人听起来心情很舒畅。
车载音乐恰好播放到那一首,作为背景音,欢快而清澈。
“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
“还有大概20km到冲绳岛,附近已经能看到海了。”我搜索着周边的食宿,对驾驶位上的人说:“非要向我赔罪的话,晚饭多帮我剥几只伊势龙虾吧。”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觉得很熟悉。
“好。”他答了一个字,将车内空调的温度又调高了一些。
“其实没必要赔罪,你能想通就再好不过。”我摆弄着新做的尖长美甲,笑意盈盈地看向他:“我们好聚好散,以后还能做朋友。”
车辆轻微颠簸了一下。
半晌后,他才“嗯”了一声。
又过了很久,他开口问:“你会和那个学长在一起吗?”
我仰靠在车座,轻声答:“也许吧。”
“你会离开我,和他结婚?你们会组建家庭,会生一个孩子?你也会成为他的妻子,他的太太,从此以后和我再没有关系?”
他的语气有些沉闷。
我沉默了片刻,微笑起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重新成为你的妹妹。”
“那我们还能接吻吗?还能拥抱吗?还能睡在一张床上吗?”他问完这些问题,明知答案,很淡地笑了一声。
红灯亮起,车停在斑马线前。
然后他转过头,深深地望向我的眼底:“阿欢,我后悔了,我不该放过你。我们就应该住在那所封闭的老别墅,直到你死,直到我死。”
我猛地抬起眼,有些错愕:“你不是说……已经想通了吗?”
“是啊,我原本想通了。”
他低着头,神色痛苦,却笑起来:“可是凭什么?你的那个学长,比我好在哪里呢?你为什么愿意像条狗一样,跪在他的面前?”
“啪——”一声脆响。
我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打在他的脸颊:“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他苍白的脸颊浮现起指印,十分明显。几缕发丝被薄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头。
他拉过我刚刚打他的那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然后抬起一双漂亮的、泛红的眼,眼底洇开水光:“别走,我们才应该在一起。原谅我,原谅我,我们重归于好,好吗?”
“不好。”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耐心早已耗尽,我也疲于再应付他的纠缠。
于是我扬起一个微笑,凑近了他,一字一顿地说:“季沉屿,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看见你就恶心。”
……
嘭——
震耳欲聋的巨响,随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浸了水的车载音乐,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原来、原来你也爱浪花,才到海边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腥咸的海水灌入车窗,水平面慢慢升起。
海水漫过脚踝、胸口,漫过口鼻,不留情面地钻进我的嘴里。然后是鼻腔、耳朵。
我不停地呛着水,又咽着水,喉咙被腐蚀得生疼。
腿被什么卡住了,无法动弹。
为了汲取越来越少的氧气,我不得不向上浮动,紧贴着车顶。即便脸都被挤扁,为了生存,狼狈不堪。
我挥起身边可用的一切,拼命砸向车窗,却因为水压毫无作用。
背后却被一双手臂环住,拥在怀里,拖入海水之中。
“是的,我想通了,我彻底想通了。”
他掐住我的脖颈,语气依旧温柔:“一起死吧,阿欢,这是我们的最优解。”
……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悠扬的乐曲自八音盒里响起,窗帘哗啦一声拉上。
十来岁的女孩抬起脚,将一只鞋踢到一旁的男孩脸上。
“我问你。”女孩拿出纸和铅笔,拍在桌面上,颐指气使:“比较0.9循环和1的大小,这道题你会解吗?”
男孩低着头,沉默不语。半晌才拿起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边小声地讲解。
女孩很快把另一只鞋也踢到他身上:“讲得真乱。”
片刻,她又问:“那个无穷量呢?”
男孩摇头:“没有那个量。”
“你用的是最优解法吗?”
“是的。”
音乐渐渐飘远,一切回忆也随之褪色。
像沉寂在深海里的一辆汽车,经过天长日久的锈蚀,无人知晓。
……
“好的,下一排,还能看清吗?”
护士的指示棒落在视力表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小宝伸出手指,迟疑地指了个方向:“右?”
炫光落在阳台,宛如宣纸上的水粉,晕染出整片模糊的色彩。
季沉屿揽着我的腰,让我的额头靠在他的肩膀,轻抚我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慰的意味。
护士将一张表格递过来:“孩子有点近视了,要注意用眼卫生。”
“知道了。”我刚想坐起来,表格就被季沉屿接了过去,签好了字。
他拦住我的动作,嗓音温和:“再靠一会儿,不是说昨晚没睡好吗?”
“嗯。”我应了一声,按了按太阳穴。
头痛。似乎有什么想不起来了。
温水递到我的唇边,我顺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接着是白色的药片,两片,用于治疗我的精神类问题。
苦涩的药含在嘴里,让舌根带着整个喉咙,都泛起淡淡的苦味。
我吞下药,整个人变得平静。
然而,汹涌的情绪冲击着胸腔,宛如牢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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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困兽。即便刻意忽视,存在感仍然强烈。
泪水无征兆地溢出,模糊了视野。
我抬眼看着季沉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一声。
行尸走肉,两缕孤魂。
……怎么可能想不起来?
每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海水浸泡的湿冷,喉咙被掐紧的窒息感,都还历历在目。
根本不是我嫉妒沐珂珂,是季沉屿将我溺杀在车里,又编造了谎言。
“从那以后,养女就像变了一个人。
或许是失去了部分记忆的缘故,脾气温和了很多,时常有些事想不起来。
她还落下了后遗症,一接触海水就会犯严重的ptsd,短暂失忆、出现幻觉,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仅仅是溺水,就能让人出现幻觉,真假难辨吗?
最终被打捞上岸的,究竟是溺水者,还是死者?
我分明看见,我的躯体卡在车里,成为一具摇摆的水下女尸。
如果真实的我,早已沉眠在水下。
那如今的我又是什么?
指甲嵌入手心,疼痛难忍,鲜血淋漓。
可紧接着,伤疤消失,只留下浅淡的印痕。
我甚至不敢仔细去想。
是的,没有什么邪祟,我自己就是邪祟,我死在了那场车祸。
愤怒和悲伤冲击我的头脑,一切的一切,竟然对应着这样的真相。
我想立刻站起身,掀翻周围的一切,将手中的保温杯砸在季沉屿脸上。
可是……
事已至此,纠结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都不再是活人,爱与恨,好像也没了什么施展的必要。
温热的指腹,帮我擦拭着眼泪,季沉屿的语气淡淡:“你都知道了啊。”
“为什么?”我看着他:“为什么要杀我?”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低头靠近我,吻去了我眼尾的泪珠:“对不起,但是阿欢,你现在只有我了。”
我扯起他的衣领:“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死!”
他却只是重复着,甚至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快意:“阿欢,你只能依附我,你必须依附我。”
我挣扎着起身,甩开季沉屿的手,扶着医院的墙,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嗓音在背后响起,似乎根本不怕我离开,带着些破罐破摔的笑意:“阿欢,没了我,你活不下去的。”
不是什么情话,只可能是字面意思。离开他,我将无法保证自己的存活。
所以,这里究竟是哪里?
我又是怎样的存在?我还活着吗?
大脑很乱,冥冥中却有一种感觉,我一定要去那家桌游店。
鸥鸟街……三十九号……
桌游店……桌游店……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我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无头苍蝇似的寻找着方向。
……
桌游店不见了。
鸥鸟街三十九号,原本桌游店的位置,竟然变成了一家警察局。
门口三级台阶,灰白色的外墙中央,是一扇玻璃门。右侧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鸥鸟街派出所]。
我慌乱地走进门内,前台坐着一位身穿警服的警察,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
但当他抬起头时,我却惊讶地睁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