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菲切尔之鸟 > 28. 谎言
    漂浮在水下的我,远远地看向对面,几天前下潜的我。

    传说,人在死亡后,残存的意识会形成念力场。

    歌声越来越大,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

    它终于缓缓地唱了下去。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刹那间,时间错乱,空间割裂。

    我仿佛闭着眼,身着黑色大衣,被夹在车座和安全气囊之间。

    时空持续倒退着,已经淹到车顶的海水开始下降。安全气囊收缩,我慢慢落回车座,车辆也渐渐回到陆地。

    阳光明媚,那天该是个好天气的。

    我端着手机,想拍摄一段网上很流行的副驾吃零食的视频。

    但我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胃容量,才拍到第三段视频,就彻底吃不下了。我随手把剩的提拉米苏投喂给驾驶位的人,随后开始查看车载地图。

    “前方路口直行,沿右侧第二车道行驶,车辆限速六十。”

    导航温柔的女声,让人听起来心情很舒畅。

    车载音乐恰好播放到那一首,作为背景音,欢快而清澈。

    “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

    “还有大概20km到冲绳岛,附近已经能看到海了。”我搜索着周边的食宿,对驾驶位上的人说:“非要向我赔罪的话,晚饭多帮我剥几只伊势龙虾吧。”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觉得很熟悉。

    “好。”他答了一个字,将车内空调的温度又调高了一些。

    “其实没必要赔罪,你能想通就再好不过。”我摆弄着新做的尖长美甲,笑意盈盈地看向他:“我们好聚好散,以后还能做朋友。”

    车辆轻微颠簸了一下。

    半晌后,他才“嗯”了一声。

    又过了很久,他开口问:“你会和那个学长在一起吗?”

    我仰靠在车座,轻声答:“也许吧。”

    “你会离开我,和他结婚?你们会组建家庭,会生一个孩子?你也会成为他的妻子,他的太太,从此以后和我再没有关系?”

    他的语气有些沉闷。

    我沉默了片刻,微笑起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重新成为你的妹妹。”

    “那我们还能接吻吗?还能拥抱吗?还能睡在一张床上吗?”他问完这些问题,明知答案,很淡地笑了一声。

    红灯亮起,车停在斑马线前。

    然后他转过头,深深地望向我的眼底:“阿欢,我后悔了,我不该放过你。我们就应该住在那所封闭的老别墅,直到你死,直到我死。”

    我猛地抬起眼,有些错愕:“你不是说……已经想通了吗?”

    “是啊,我原本想通了。”

    他低着头,神色痛苦,却笑起来:“可是凭什么?你的那个学长,比我好在哪里呢?你为什么愿意像条狗一样,跪在他的面前?”

    “啪——”一声脆响。

    我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打在他的脸颊:“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他苍白的脸颊浮现起指印,十分明显。几缕发丝被薄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头。

    他拉过我刚刚打他的那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然后抬起一双漂亮的、泛红的眼,眼底洇开水光:“别走,我们才应该在一起。原谅我,原谅我,我们重归于好,好吗?”

    “不好。”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耐心早已耗尽,我也疲于再应付他的纠缠。

    于是我扬起一个微笑,凑近了他,一字一顿地说:“季沉屿,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看见你就恶心。”

    ……

    嘭——

    震耳欲聋的巨响,随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浸了水的车载音乐,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原来、原来你也爱浪花,才到海边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腥咸的海水灌入车窗,水平面慢慢升起。

    海水漫过脚踝、胸口,漫过口鼻,不留情面地钻进我的嘴里。然后是鼻腔、耳朵。

    我不停地呛着水,又咽着水,喉咙被腐蚀得生疼。

    腿被什么卡住了,无法动弹。

    为了汲取越来越少的氧气,我不得不向上浮动,紧贴着车顶。即便脸都被挤扁,为了生存,狼狈不堪。

    我挥起身边可用的一切,拼命砸向车窗,却因为水压毫无作用。

    背后却被一双手臂环住,拥在怀里,拖入海水之中。

    “是的,我想通了,我彻底想通了。”

    他掐住我的脖颈,语气依旧温柔:“一起死吧,阿欢,这是我们的最优解。”

    ……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悠扬的乐曲自八音盒里响起,窗帘哗啦一声拉上。

    十来岁的女孩抬起脚,将一只鞋踢到一旁的男孩脸上。

    “我问你。”女孩拿出纸和铅笔,拍在桌面上,颐指气使:“比较0.9循环和1的大小,这道题你会解吗?”

    男孩低着头,沉默不语。半晌才拿起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边小声地讲解。

    女孩很快把另一只鞋也踢到他身上:“讲得真乱。”

    片刻,她又问:“那个无穷量呢?”

    男孩摇头:“没有那个量。”

    “你用的是最优解法吗?”

    “是的。”

    音乐渐渐飘远,一切回忆也随之褪色。

    像沉寂在深海里的一辆汽车,经过天长日久的锈蚀,无人知晓。

    ……

    “好的,下一排,还能看清吗?”

    护士的指示棒落在视力表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小宝伸出手指,迟疑地指了个方向:“右?”

    炫光落在阳台,宛如宣纸上的水粉,晕染出整片模糊的色彩。

    季沉屿揽着我的腰,让我的额头靠在他的肩膀,轻抚我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慰的意味。

    护士将一张表格递过来:“孩子有点近视了,要注意用眼卫生。”

    “知道了。”我刚想坐起来,表格就被季沉屿接了过去,签好了字。

    他拦住我的动作,嗓音温和:“再靠一会儿,不是说昨晚没睡好吗?”

    “嗯。”我应了一声,按了按太阳穴。

    头痛。似乎有什么想不起来了。

    温水递到我的唇边,我顺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接着是白色的药片,两片,用于治疗我的精神类问题。

    苦涩的药含在嘴里,让舌根带着整个喉咙,都泛起淡淡的苦味。

    我吞下药,整个人变得平静。

    然而,汹涌的情绪冲击着胸腔,宛如牢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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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困兽。即便刻意忽视,存在感仍然强烈。

    泪水无征兆地溢出,模糊了视野。

    我抬眼看着季沉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一声。

    行尸走肉,两缕孤魂。

    ……怎么可能想不起来?

    每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海水浸泡的湿冷,喉咙被掐紧的窒息感,都还历历在目。

    根本不是我嫉妒沐珂珂,是季沉屿将我溺杀在车里,又编造了谎言。

    “从那以后,养女就像变了一个人。

    或许是失去了部分记忆的缘故,脾气温和了很多,时常有些事想不起来。

    她还落下了后遗症,一接触海水就会犯严重的ptsd,短暂失忆、出现幻觉,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仅仅是溺水,就能让人出现幻觉,真假难辨吗?

    最终被打捞上岸的,究竟是溺水者,还是死者?

    我分明看见,我的躯体卡在车里,成为一具摇摆的水下女尸。

    如果真实的我,早已沉眠在水下。

    那如今的我又是什么?

    指甲嵌入手心,疼痛难忍,鲜血淋漓。

    可紧接着,伤疤消失,只留下浅淡的印痕。

    我甚至不敢仔细去想。

    是的,没有什么邪祟,我自己就是邪祟,我死在了那场车祸。

    愤怒和悲伤冲击我的头脑,一切的一切,竟然对应着这样的真相。

    我想立刻站起身,掀翻周围的一切,将手中的保温杯砸在季沉屿脸上。

    可是……

    事已至此,纠结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都不再是活人,爱与恨,好像也没了什么施展的必要。

    温热的指腹,帮我擦拭着眼泪,季沉屿的语气淡淡:“你都知道了啊。”

    “为什么?”我看着他:“为什么要杀我?”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低头靠近我,吻去了我眼尾的泪珠:“对不起,但是阿欢,你现在只有我了。”

    我扯起他的衣领:“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死!”

    他却只是重复着,甚至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快意:“阿欢,你只能依附我,你必须依附我。”

    我挣扎着起身,甩开季沉屿的手,扶着医院的墙,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嗓音在背后响起,似乎根本不怕我离开,带着些破罐破摔的笑意:“阿欢,没了我,你活不下去的。”

    不是什么情话,只可能是字面意思。离开他,我将无法保证自己的存活。

    所以,这里究竟是哪里?

    我又是怎样的存在?我还活着吗?

    大脑很乱,冥冥中却有一种感觉,我一定要去那家桌游店。

    鸥鸟街……三十九号……

    桌游店……桌游店……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我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无头苍蝇似的寻找着方向。

    ……

    桌游店不见了。

    鸥鸟街三十九号,原本桌游店的位置,竟然变成了一家警察局。

    门口三级台阶,灰白色的外墙中央,是一扇玻璃门。右侧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鸥鸟街派出所]。

    我慌乱地走进门内,前台坐着一位身穿警服的警察,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

    但当他抬起头时,我却惊讶地睁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