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错嫁纨绔 > 35. 杯盘河汉(十九)
    “你等着!下次我一定赢回来!”陆也不服气地嚷嚷。

    “拭目以待。”孟青芦将棋盒盖好,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现在时辰尚早,你去书房,把今日该写的课业都拿过来,趁现在能动笔,能写多少是多少。明日中秋,父亲母亲说不定另有安排,未必有空闲。”

    陆也一听还要写课业,脸立刻垮了下来,但赌约是自己应下的,只能悻悻然起身,拖着脚步去书房取他的书本笔墨。

    不多时,他抱着一摞书册回来,重重放在榻上的小几上,自己也盘腿坐了上去,开始对着那堆天书愁眉苦脸。

    孟青芦则在他对面的榻沿坐下,就着明亮的灯光,翻看自己那卷未读完的山水游记。

    姜耳乖巧地蜷在两人之间的榻角,已然睡熟,发出细微的鼾声。

    “写课业不要东张西望。”

    陆也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孟青芦好奇地往窗外望去:“刚谁走过去了?”

    陆也:“破梢啊。”

    陆也说完才自知上当,不敢再和孟青芦说话,生怕被她带沟里去了。

    室内一时静谧,只余陆也偶尔抓耳挠腮的窸窣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正咬着笔杆与一道经义题苦战的陆也,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榻边墙角有什么东西轻轻一跳。

    他定睛一看,竟是只促织,秋日正是促织活跃的时节,不知怎么钻进了屋里。

    陆也眼睛一亮,孩童心性顿起,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挪过去,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促织捂在了手心。

    “你看我抓到了什么!”他献宝似的,将握着促织的手伸到正沉浸在游记山水间的孟青芦面前。

    “啊——!”

    孟青芦入目便是一只翠绿色长须狂舞的虫子,近在咫尺。

    她瞳孔骤缩,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本能地躲避,忘了自己正坐在榻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一下从榻上摔了下去,跌坐在地,手里的书卷也脱手飞了出去。

    孟青芦捂住心口,按住那处隐隐的抽疼。

    只见那促织趁机跳脱,几下蹦不见了踪影。

    陆也完全没料到她会吓成这样,也懵了,连忙松开手慌张地跳下榻去扶她:“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给你看看,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促织呢……你心口怎么了?是心口不舒服?”

    孟青芦惊魂未定,心头的惊吓化作了熊熊怒火。

    所幸那阵抽疼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便悄然散了。

    她站稳后,想也不想,伸手就陆也身上打去,又气又急之下,指甲无意中划过陆也的脖颈侧面,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

    “陆少焉!你是不是有病?!”她又羞又恼,气得声音都在抖,“好好写你的课业!你抓那东西来吓唬我做什么?!天天不干正事!把它放生!”

    陆也脖颈处火辣辣地疼,自知理亏,也不敢躲,只龇牙咧嘴地赔不是:“我错了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吓你,我是看着好玩,我这就去把它放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满地去寻那只早已不见踪影的促织,找了许久未果,他还挺遗憾的,毕竟这样好的促织真不常见。

    孟青芦喘匀了气,走回榻边坐下,揉了揉摔疼的胳膊:“没有下次了,不许吓我!”

    陆也终于放弃寻找那只罪魁祸首,走回榻边,捂着脖子,表情悻悻:“不敢了不敢了,我保证下次再也不吓唬你了,不过那促织真的挺好玩的,你敢承认你肯定没玩过……唔我脑袋!”

    孟青芦抓起手边那本掉落的游记,重重地拍在他脑袋上,截断了他的嘀咕:“大晚上的狗都安静了,就你还在我耳边吠吠吠吠吠!”

    陆也被拍得一缩脖子,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孟青芦很是意外,陆也却像是早有预料,揉了揉被拍的地方,不甚在意地道:“多半是我爹娘。”

    孟青芦更惊讶了:“他们,他们这时候来?我刚打了你……”

    陆也嗤笑一声:“我爹娘哪有那么神通广大,隔着院子听你拍我脑袋?他们是来找我们喝酒的。”

    “喝酒?”孟青芦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陆也理所当然,“你没来之前,我爹娘就时常这样。他俩兴致来了,或是得了好酒,或是有什么高兴事烦心事,懒得在前头正襟危坐,就会拎着酒壶跑来我院里,拉上我喝两盅,聊些有的没的。”

    两人说着话,门外突然安静了一小会儿。

    陆乘今日穿了一身舒适的黛青色常服,手里拎着两个青瓷酒壶,谢允善则是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发髻简约,只簪了支玉簪。

    谢允善抬手又轻轻叩了两下门扉,侧耳倾听,里面虽有灯火,也有人语声隐约传来,却迟迟不见开门。

    “不会已经睡下了吧?”谢允善收回手,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丈夫。

    陆乘摇摇头,指了指门缝下透出的光亮和里面隐约的动静:“灯还亮着呢,刚才不还听着里头挺闹腾?怎的没声了?”

    “那怎的不开门?”谢允善蹙眉,“卯卿他们不会是在里面念书吧?”

    陆乘:“这兔崽子不旬考晚上是很难念书的。”

    谢允善无言以对,因为自己的丈夫说得很对。

    陆乘又掂了掂手里的酒壶,压低声音道:“我有些担心,毕竟卯卿如今是成了家的人了。咱们这大晚上拎着酒来找他,还带着新妇,是不是不太合规矩?扰了他们小两口清净?”

    谢允善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低声道:“你这话说的!一起喝酒,是咱们一家人的老习惯了!

    怎么,他没成家的时候是家人,成了家,阿楚就不是咱们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不能一起喝酒?你若是因为多了个家人,就把这老传统取消了,那就是没把阿楚当自家人,是对阿楚的不尊重!

    我看啊,你就是心里还没完全转过弯。”

    陆乘被妻子说得一愣,捋了捋短须,若有所思:“是,是这个理儿。”

    夫妻二人便在门外,就着廊下朦胧的灯笼光,低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浑然不觉里面的小两口正因他们的到来而手忙脚乱。

    屋内,孟青芦慌张于自己此刻的仪容实在不整,只穿了件寝衣,太不得体,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想去找件外衫披上,可常越着急越寻不见。

    “我的衣服……这这如何是好?”她看着自己身上单薄的松黄裙衣,虽不算暴露,但见长辈总觉失礼。

    陆也倒好,他本来就没打算早睡,衣着整齐。

    见孟青芦慌得像只找不着窝的兔子,他忽然起了促狭心思,但又不忍心再捉弄她。

    于是他伸手将自己束发用的鲜亮的新柳绿长丝绦从头上解了下来。

    “别找了,来不及了。”他说着,几步走到孟青芦身后。

    孟青芦只觉腰间一紧,低头看去,那条绿色丝绦已被他灵巧地环过她的腰身,在侧边打了个结实又飘逸的结。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腰间薄薄的衣料,温热的气息也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后颈。

    孟青芦身体微微一僵,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真不怪她,实在是眼前的人过分貌美。

    她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别动,马上好。”

    他动作很快,系好后,双手扶住她的肩,将她轻轻转了个圈,面对自己,上下打量一番。

    松黄裙衣配着鲜艳的绿色发带,意外地显得清新又别致,仿佛精心搭配过一般。

    昏黄灯光下,她因慌张而微红的脸颊,散落的青丝,还有那双有些无措的眼眸,陆也忽然别开视线。

    “嗯,这样就行了,挺好看,像件新衣裳。放心吧,我爹娘人很好,不会在意这些虚礼。我们家没那么讲究。”

    孟青芦被他转得还有点晕,闻言不解反驳:“侯府门第,怎会不重礼仪?”

    “重啊,怎么不重?”陆也道,“但那是对外人,关起门来,自己一家人,讲那么多虚头巴脑的礼数累不累?礼数是束给外人看的,不是拿来捆自家人的。”

    孟青芦还想说什么,却被陆也一把拉住手腕:“行了,别照镜子了,好看得很!走走走,开门去,再不开我爹该以为我鬼混过去了!”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慌乱的孟青芦半推半拉地带到了门边,然后示意她开门。

    孟青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外,正在低声商讨家庭老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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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惯重要性的陆乘和谢允善闻声立刻止住话头,齐齐转过头,脸上瞬间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你的脸——”谢允善忽然眉头皱起,抬手要去摸儿子的脸,“这是怎么弄的?”

    孟青芦心跳如擂鼓,这是她刚打的。

    “哦,这我自己弄的。”陆也说。

    谢允善手一顿:“什么?”

    陆也偏头避开母亲的手,有些不情不愿道:“早上修竹枝,被弹回来的枝条扫了一下,说出来多丢人啊,还非要我说。”

    他又不傻,若是说是吓了孟青芦才得到的“赏赐”,他爹娘能给他捶地里去。

    “当真?”谢允善半信半疑,“竹枝能划成这样?你别是在弘文馆跟人动了手——”

    “娘,我如花似玉的娘——”陆也语气带了几分懒洋洋的无奈,“您儿子在京城这些年,几时跟人动过手?再说,谁敢往我脸上招呼?小伤不碍事,大晚上的你们来找我和我娘子做什么?”

    月色入户,廊灯暖黄,两代四人,隔着门槛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陆乘先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他笑着举起手中那两壶酒,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来串个门:“咳,那什么……我们来找你们喝酒啦。”

    陆也得逞,侧身让开:“那还在门口杵着干甚?快进来!”

    他熟门熟路地将父母迎进,又转身麻利地将榻上那张小几搬了下来,直接放在了里间铺着柔软羊毛毯的地上。

    接着,他从角落一个矮柜里翻出四个簇新的蒲团,随手摆在小几四周。

    孟青芦还有些手足无措,见陆也忙活,也想去帮忙。

    陆也却冲她摆了摆手,自己又转身去外间将另一张桌上的几个小巧酒盅和配套的温酒小碟一并拿了进来,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对这套流程熟悉得很。

    谢允善和陆乘看着儿子忙前忙后,也不客气,径自在蒲团上坐了。

    陆乘将带来的两壶酒放在小几上,给众人各斟了一盅,酒香清冽,瞬间在温暖的室内弥漫开来。

    轮到陆也面前时,他却没倒酒,而是将另一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青瓷酒壶推了过去。

    孟青芦正疑惑,谢允善已经解释:“这一壶里是水,卯卿幼时喝了一口甜酿便遍身红疹,高热不退,自那以后,但凡家里小酌,他就只配喝水了。”

    原来如此,孟青芦恍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还以为真是父子对饮,没想到是父母喝酒,儿子在旁作陪喝水。

    陆乘看着孟青芦叮嘱道:“知道卯卿沾不得酒的只有他娘与我,如今你是第三个。这些年来我与他娘对外只说是家教严,不许他饮。他这症候寻常看是小事,可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天大的破绽。”

    孟青芦本只觉得有趣,如今一听却觉得肩上一沉。

    是啊,对付陆也只需要一杯酒,不费一兵一卒。

    老侯爷是在告诉她切莫在大庭广众之下口无顾忌地说出陆也这沾不得酒的症状。

    可这样要紧的事,他爹娘怎能就这样轻易又沉甸甸地交到了她手上。

    孟青芦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爹娘这般信任我……”

    谢允善神色温和又坦然:“都是一家人,你本就该知晓。”

    “好嘛,儿子这点底细叫父亲母亲抖落了个底朝天。”陆也插科打诨。

    最初的尴尬随着酒香悄然散去不少,陆乘轻咳一声,端起酒杯,对着小两口,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自然:“明日就是中秋假了,难得清闲,我跟你们娘想着,过来找你们喝点,说说话,往后啊,逢年过节,或者得了空,咱们一家就这么聚聚,喝两盅,聊聊天,你们可不许嫌我们烦啊!”

    孟青芦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盅,恭敬道:“父亲言重了,怎么会嫌烦?欢迎还来不及。”

    陆也在一旁笑出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眉眼弯弯地拆台:“爹,您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您二位来我这儿,什么时候还提前打过招呼问过我意见了?

    我记得有一回,我都睡下好久了,梦里正跟周公吵架呢,硬是被您二位从被窝里薅起来,非让我坐旁边给你们倒酒,看着你们对月小酌,谈古论今。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袋一点一点的,您还嫌我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