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错嫁纨绔 > 36. 杯盘河汉(二十)
    陆乘被儿子揭短,老脸一红,瞪眼道:“臭小子!那是为父考校你定力!再说了,那晚月色多好!”

    谢允善也笑了,轻轻拍打丈夫的胳膊:“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她目光转向孟青芦,笑容和煦:“阿楚别听他瞎说,往后咱们想来了,自会先让人来说一声。”

    经陆也这么一打岔,气氛彻底活络轻松起来。

    这时,原本蜷在榻角酣睡的姜耳也被说话声和酒香扰醒,摇摇晃晃地爬过来,好奇地在几人腿边嗅来嗅去。

    谢允善低头看见,眼中露出喜爱,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狗柔软蓬松的背毛:“这小狗儿长得真俊,叫什么名字?”

    “姜耳。”陆也抢先答道。

    “姜耳?”谢允善重复一遍,赞道,“贴切,好听,谁起的?”

    陆也看向孟青芦:“是她起的。”

    孟青芦微微一愣,她并未告诉陆也这名字是她起的。

    陆也看到她眼中的疑惑,咧嘴一笑,转向母亲:“娘,你知道阿楚在司天台有头常用的小毛驴吧?”

    谢允善点头:“倒是知道,怎么?”

    “您知道那毛驴叫什么吗?”陆也卖关子。

    “这倒不知,不过回头你还是让人挑匹温顺的小马,驴到底慢些……”

    陆也:“哎呀娘,您偏了!那毛驴,叫芦花,是不是很可爱?跟姜耳这名儿,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她起的。”

    陆乘在一旁听着,捋须点头,看向孟青芦的目光赞许更多:“阿楚确实会起名字,既形象又别致,孟青芦这个名字也起得好听,想来这是一脉相承的灵秀。说起来,你的名字是你爹起的吗?”

    孟青芦答道:“名是家父所取。青字是随了我兄长,兄长名中亦有青字。芦是植物,其实也是暗合兄长之名。因我是秋日出生,那时湖畔芦苇开得正盛,无边无际,父亲便取了芦字。”

    “字令楚,是长兄坚持为我起的,家父觉着女儿家不必有字,兄长却说不可。令是美好之意,楚取清朗明秀,风姿特秀之义。”

    陆乘是知道孟家那位早慧却命薄的郎君的,闻言叹息一声,举杯道:“令兄高才,可惜天不假年,这杯,敬往事,也敬将来。”

    众人默默举杯,各自饮了。

    谢允善提议行飞花令助兴,主题便是“秋”。

    谢允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陆也:“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孟青芦:“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陆乘:“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

    谢允善:“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陆也:“秋果挂枝头,甜到心里头!”

    谢允善望了他一眼:“不要自己造诗,喝!”

    陆乘:“就是!”

    陆也肚子里的墨水应付日常勉强,哪里经得起这般拷问?

    不是接不上,就是接得牛头不对马嘴,引得众人阵阵发笑。

    可他喝的是水啊,任他输得再多,脸不红心不跳,反而越来越精神,甚至开始胡搅蛮缠,故意接些诙谐的俗语歪诗,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孟青芦:“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陆乘:“秋,秋……稍微一等,我想想。”

    孟青芦发出疑问:“稍微一等?”

    陆也解释:“就是稍等一下,这是岱州话,我爹常常乡音不改。”

    陆乘放弃挣扎:“算了算了,我喝我喝。”

    谢允善:“夫君你这不行呀,我来我来,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陆也:“沈素秋,你好狠的心呐~”

    谢允善皱眉:“啊?谁?”

    孟青芦连忙道:“是一曲戏文里的旦名,他念的是里面的一句唱词。”

    谢允善:“……小兔崽子,喝!”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陆乘酒量其实一般,几轮下来,已有些面泛红光,眼神迷离,平日里沉稳的永宁侯,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话也更多了起来,拉着陆也说要给他讲他小时候的趣事,吓得陆也直接捂着他嘴巴。

    谢允善也微醺了,她酒量浅,此刻斜坐在蒲团上,脸颊嫣红。

    她拉着孟青芦的手,不肯松开,眼神亲昵:“阿楚好阿楚,其实你刚来我不太喜欢你的,但我现在可太喜欢你了,你以后就是我亲妹妹!在咱们家,别客气,想要什么,想说什么,只管来!要是那小兔崽子欺负你,姐姐我一定给你撑腰!”

    陆也忙去阻止,这可不能乱说啊,这辈分全乱了啊!

    孟青芦也已喝得迷糊,平日的拘谨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反握住谢允善的手,眼眶居然有些发热,重重点头,声音带着醉意却无比认真:“嗯!姐姐!你真好!我我也把你当亲姐姐!”

    两个姐妹执手相看,眼中竟都有些泪光盈盈,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

    陆乘见谢允善坐不稳,也想凑过去,自己却也头晕目眩,身子一歪,就要向后倒去。

    “哎呀!”陆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跨到两人身后,左臂一伸,稳稳揽住陆乘往后仰倒的肩膀,右臂则及时托住了谢允善软倒的腰背。

    他就像棵树,稳稳地支撑住了两位醉意朦胧的长辈。

    而另一边,孟青芦虽还能勉强坐直,却也晕乎乎地靠在身后的床柱上,一只手仍紧紧握着谢允善的手。

    眼见父母已醉得坐不稳,陆也熟练地扬声唤来院中值夜的小厮和侍女,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侯爷和侯夫人搀扶起来。

    “仔细些,扶稳了,老样子,醒酒汤送过去后记得伺候爹娘喝下。”陆也一边帮着将母亲的手臂搭在侍女肩上,一边细细叮嘱。

    他处理这类酒后事宜并非头一遭,熟练得很,都快自成体系了。

    待父母被妥帖送走,院门轻轻合上,喧闹了一晚的正房骤然安静下来,只余满室未散的淡淡酒香,和蜷在毯子一角再次睡着的姜耳。

    陆也转身看向屋内。

    孟青芦还保持着靠在床柱的姿势,眼眸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脸颊酡红未褪,平日里机灵狡黠,此刻却显得有些茫然温顺。

    她酒品极好,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呆着。

    陆也走过去,弯下腰,轻声唤她:“小孟大人?小孟大人?能自己走吗?去床上睡。”

    孟青芦迟缓地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辨认了一会儿,然后很乖地点了点头,自己试图撑起身子,却手脚发软,晃了一下。

    陆也连忙扶住她,半搂半抱地将她带到床边,让她坐下。

    她很配合,只是坐下后,忽然仰起脸,对着陆也,突然开始学舌:“仔细些,扶稳了,老样子,醒酒汤送过去后记得伺候爹娘喝下,小孟大人,小孟大人,能自己走吗,去床上睡。”

    陆也:“……家里什么时候来了只鹦鹉。”

    孟青芦:“家里什么时候来了只鹦鹉。”

    陆也:“……”

    他弯腰帮她脱去鞋袜,又抖开锦被给她盖上。

    孟青芦一沾枕头,舒服地喟叹一声,自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

    不一会儿,外面送来了醒酒汤,陆也端着回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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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她似乎快睡着了,他坐到床边,轻轻托起她的头:“小孟大人,把这个喝了,明天头不疼。”

    孟青芦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将微温的汤药喝了下去。

    喝完后,她把自己掼到了床上,彻底合上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陆也起身,吹熄了床边的灯,只留墙角那盏长明灯,退出了里间。

    在外间榻上躺下后,他望着房梁,忽然想起什么,又坐起身,重新点亮了一盏小灯。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借着微弱的光线,从自己平日放些零碎工具的小抽屉里,摸出了什么。

    一盏茶的时间后,小灯终于被吹熄,陆也回到外间榻上,很快也沉入梦乡。

    第二日,中秋。

    永宁侯府一大早就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仆役们穿梭往来,悬挂彩灯,摆放菊盆,厨房飘出制作月饼和各种佳肴的香气。

    阳光明媚,秋高气爽,庭中那株金桂开得越发繁盛,甜香浮动,染得满府都是暖融融的佳节气息。

    孟青芦醒来时,已是巳时二刻。

    宿醉带来些许昏沉,但并未头疼。

    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记忆有些模糊,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头发,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猛地顿住。

    她的指甲!

    原本她因时常需要翻阅书卷,拨弄算筹,习惯将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但总会留出一点弧度。

    可现在,十个指甲都被剪得秃秃的,几乎贴着指肉,圆润得毫无杀伤力。

    谁干的?她第一个想到陆也。

    这屋子里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幼稚!

    正想着,外间传来动静,陆也一身清爽的靛蓝袍子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碗清粥小菜。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垫垫。”他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

    孟青芦立刻举起双手,将十指伸到他面前,瞪圆了眼睛:“我的指甲!是不是你?”

    陆也摸了摸鼻子,没否认,反而把自己的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脖颈侧面那道已经结痂但依旧明显的红痕,理直气壮地:“你看看,你挖的,都破皮了,上次成亲也是,我是真有点怕你这爪子了。”

    孟青芦看着他脖子上的伤,又看看自己光秃秃的指甲,想起昨日自己气急之下似乎确实挠了他。

    微恼顿时被一丝心虚取代。

    她放下手,小声嘟囔了一句:“……剪得真丑。”

    这便是揭过了。

    陆也嘿嘿一笑:“快起来吃吧,丑点安全。”

    孟青芦嘟囔:“我这辈子就见不得丑东西!”

    陆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好自己不丑,不然估计他现在都过头七了。

    朝食后,陆也被孟青芦押到了书案前。

    中秋佳节,司天台自然也休沐,孟青芦难得清闲。

    她将陆也按在书案后,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不远处临窗的位置,铺开一张素绢,调了颜料,准备画些什么。

    秋阳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斑。

    “今日任务,就你总背得不通顺的那篇的注疏抄录一遍,再作一篇关于秋日农事的短论,不必太长,但需言之有物。”孟青芦一边用笔尖试色,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

    陆也哀叹一声,对着笔墨纸砚愁眉苦脸。

    他哪里坐得住?写不了几个字,心思便飞了,一会儿看看窗外欢快跑过的姜耳,一会儿偷偷瞄一眼正在专心调色的孟青芦。

    见她侧脸沉静,眉眼专注,日光勾勒出她纤细的颈项,他忽然觉得,见鬼,果然学习的时候看什么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