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错嫁纨绔 > 33. 杯盘河汉(十七)
    “嗯?”孟青芦疑惑。

    陆也撇撇嘴,指了指马车前进的方向:“我家隔壁,住着我爹的一个同僚,姓江,官儿没我爹大,但有个特长,特别爱打听,特别爱嚼舌根,还特热心地爱给我爹打小报告!”

    他翻了个白眼:“从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到后来跟人打架,但凡我有点风吹草动,不出一个时辰,保准传到我爹耳朵里,添油加醋,活灵活现。

    我都怀疑,那江大人是不是喜欢我爹,不然怎么对我家的事这么上心?”

    孟青芦忍不住笑了。

    陆也见她笑了,自己也轻松起来,摆摆手:“放心吧,等会儿回家,你就听我爹怎么转述江大人的最新线报吧,保证比咱们亲身经历的还精彩。”

    马车稳稳驶入槐里巷,永宁侯府的门楼在望。

    果然,门房迎上低声道:“小侯爷,少夫人,侯爷和侯夫人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了。”

    两人被引到了正堂,陆乘与谢允善端坐其上。

    见他们进来,谢允善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孟青芦面前,拉起她的手上下细看,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红痕和微乱的鬓发上,心疼道:“阿楚,吓坏了吧?没伤着吧?”

    陆乘也走了过来:“回来就好。”

    他随即看向陆也,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赞许:“小兔崽子,今日之事做得不孬。知道护着自家娘子,有两下子。”

    孟青芦心中微暖,没想到陆也父母的反应全在陆也的预料之中。

    但她又忍不住担忧,迟疑道:“父亲,母亲,那郑郎君之父毕竟是尚书左仆射,我们今日当众冲突,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陆乘摆摆手,“这是我们做长辈的该去掰扯的事。你该操心的,是让自己过得舒坦些,随心所欲些,别被这些腌臜事败了兴致。出门在外,保护自己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其次的都是其次。”

    谢允善握着孟青芦的手:“阿楚,你既进了永宁侯府的门,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相处,不用战战兢兢,思前想后。”

    “再说了,这件事错不在你,别说是告到陛下哪儿去,就算是告到玉皇大帝哪里,都是你占理!”陆也补充。

    孟青芦看着面前的家人,心里软得像一汪水。

    谢允善轻轻拍了拍孟青芦的手背:“你不要操心这些事情了,今日你也受惊了,早些回房歇着吧,厨房已备了安神汤,稍后送去。”

    陆也在一旁听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看着父母,又看看孟青芦,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两人行礼退出正堂。

    走出不远,隐约还能听到谢允善带着感慨的声音传来:“阿楚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什么都自己扛着,生怕连累旁人。哪像卯卿这小子,闯了祸只怕我们不知道,从不怕我们说他。”

    陆乘的声音含着笑意:“他从小你不就是这么教他的么?护着自己周全最要紧,人若没了,再大的权柄富贵也是虚的。只是阿楚那孩子怕是没被这样教过,也没被这样护过。”

    谢允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让她这般没有归属,觉得是外人,是我们的不是,终究是亏欠她良多。”

    陆乘道:“可不是么,你就像前些日子卯卿在樽楼欺负的那位女官,便是阿楚。我们想着补偿,又知她性子,直接给肯定不要。这才想了由头,借给卯卿补课,把束脩送出去,只盼着啊,她能慢慢把这里当真家。”

    谢允善叹了口气:“那今日的这件事好处理吗?”

    陆乘笑了笑:“这件事不要太好处理。”

    “哦?”谢允善挑眉,示意他细说。

    陆乘:“郑阶山根本不敢把这件事闹大,更不敢把它捅到御前,夫人你想,他那大儿子在京中欺男霸女,横行无忌,手中当真干净?光是闹出人命的传闻,你我耳中就不止一两桩吧?可时至今日他们家还是稳稳当当的,你可知为何?”

    谢允善:“说人话。”

    陆乘关子也不卖了:“因为这些事情都没捅到皇帝面前啊,那些冤屈苦主多是平民百姓,或是无根基的小官小吏,状子递到京兆府,大理寺,便被层层压下,根本到不了天子案前,陛下日理万机,若非有人特意捅破,或是闹得实在无法收拾,如何能知晓这些阴私?”

    谢允善:“继续。”

    陆乘:“好嘞,但是我们永宁侯府不是平头百姓,不是小官小吏,故而如今不是我们怕他郑阶山把事情闹到陛下面前,而是他郑阶山该怕我把罪状摊到陛下面前。”

    谢允善皱眉:“我觉得你说的不对,他作为尚书左仆射,是两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陛下真的会因此动他吗?”

    陆乘低声:“陛下早就想动他了,他这些年结党营私,陛下心中岂能无芥蒂?”

    谢允善:“有芥蒂是一回事,敢不敢动又是另一回事。”

    陆乘:“夫人说的对,所以我也不敢告,哎夫人你听我说完,我虽不敢告,但是郑阶山怕我告啊,特别是我儿今日一脚,那一脚当真踢得好,这一脚下去,证明我家不怕他,敢和他硬碰硬。”

    “卯卿总算还有些用。”谢允善叹了口气,“郑家如此嚣张,到如今也没人治治他们。”

    陆乘抚须笑了笑:“会有的。”

    一阵夜风拂过,庭中那株金桂树沙沙作响,馥郁的香气被风裹挟着,谢允善抬头望了望那缀满繁花的树影。

    树影在水中轻晃,房中的灯火已燃起。

    屏风依旧静静立着,分隔开里外,两人各自梳洗,换上寝衣。

    待婢女退下,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

    孟青芦躺在里间的床上,隔着素雅的屏风,能隐约看到外间临窗榻上陆也翻身的影子。

    室内很安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忽然,孟青芦轻声开口:“陆小侯爷。”

    “嗯?”外间传来含糊的应答。

    “你的字,是什么?”她问。

    外间安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随即,陆也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刚躺下的慵懒:“少焉,陆少焉。少见多怪的少,心不在焉的焉。”

    “少焉……”孟青芦在黑暗中轻轻重复了一遍,“没想到你的名与字都是虚字。”

    “是吧,你也觉得我爹取名字随意敷衍吧?”

    “也,语定之辞,示人持重,少焉,片刻之机,示人灵动。名以固本,字以通变,一名一定,一字一瞬,二者相济,何来随意敷衍一说?”

    “你是神仙来的吧?”陆也发出感慨,“我这二十又三年来都没弄懂,竟被你一瞬间就弄懂了,怎么做到的?”

    孟青芦:“……你多读点书。”

    陆也:“……你少说点话。”

    孟青芦:“是你问的。”

    陆也:“也不是一定要答。”

    过了一会儿,陆也翻了个身,面对着屏风方向,好奇道:“话说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我的字?”

    孟青芦坦然道:“因为忽然觉得,同辈之间叫你名字,不太礼貌。”

    “现在才觉得不礼貌啊?”陆也在那边笑了,“你都叫了多久陆也了?”

    “就叫过一次陆也。”孟青芦纠正他,“今日拉你的时候叫的,之前都是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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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侯爷的。”

    外间又静默了片刻。

    半晌,陆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少了些玩笑:“那为什么不接着叫小侯爷了?”

    里间,孟青芦的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

    她闭上眼睛,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调,轻轻丢出一句:“被你的魅力折服了呗。”

    这话一出,外间先是一静,随即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某人猛地坐了起来。

    接着,陆也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言论:“嘿!这话说得中肯,我爱听,小爷我别的没有,魅力这块儿还真是无人能敌,你是不知道,我在弘文馆……算你有眼光,现在发现也不算晚……”

    他絮絮叨叨,从童年伟绩说到今日英姿,语气夸张,内容幼稚,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孟青芦起初还听着,偶尔忍俊不禁,后来那声音便渐渐成了催眠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暖意。

    她蜷了蜷身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褥里,紧绷的心神和惊惶,在这不着调的絮叨声里,一点点沉淀,消散。

    不知何时,里间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

    倏忽秋深,桂香漫廊,已是中秋前最后一日当值,秋阳正好。

    司天台衙门后有一小片疏朗的庭院,植着几株老槐与桂树,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正是偷闲的好去处。

    孟青芦与朱影真,秦芙三人,便在这树荫下寻了块干净石板地,铺了张旧席,玩起了投壶。

    一只流浪犬不知从哪里溜达来了,正挨着孟青芦的脚边蜷着,毛茸茸的一团,头圆耳阔,耳朵是漂亮的姜色。

    故而孟青芦为它起名为姜耳。

    姜耳性子温顺亲人,是前些时日突然出现在司天台的流浪犬,常来蹭吃蹭玩,此刻正懒洋洋地眯着眼打盹,又低头去嗅孟青芦放在一旁的卷宗布袋,尾巴偶尔悠闲地扫一下地面。

    “令楚,你昨日那夫君。”朱影真捏着一支矢,瞄准不远处的铜壶,手腕一抖,矢“哐当”一声落入壶中,“传闻是个纨绔,可他长得还挺乖呢,但是昨日那架势倒真是有点子威风!”

    孟青芦轻轻挠着小白狗的下巴,那狗舒服得直哼唧。

    “他也就长得乖一些了,你都不知他平日里,聒噪,跳脱,主意大,还不听话,就跟只精力过剩,到处撒欢,还总觉得自己特了不起的小犬似的。”

    朱影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腿:“像狗!哈哈哈,你不许我说你的学生像狗,反倒允许自己说自己的夫君像狗!”

    孟青芦:“说他能和说别人一样吗?”

    “是是是,对对对,他不是别人,那回去他爹娘骂他了没?”朱影真又问。

    孟青芦:“没有,还夸了他呢。”

    “啊?真的假的?”秦芙瞪圆了眼,“当街踹了左仆射的儿子,还能得夸?”

    秦芙接过孟青芦递来的矢,忍不住发问。

    “他爹娘对他那是极好,不然你们说他为何依然这般大了还保孩童未泯呢。”孟青芦笑了笑。

    朱影真想想也对,况且她夫君可是永宁侯的独苗啊。

    永宁侯府好啊,永宁侯府的独子好啊,这可是跟着大雍开国之君打江山定天下的忠臣猛将之后啊。

    朱影真又问:“那他爹娘没为难你吧?”

    孟青芦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对我和对他们儿子一般好。”

    秦芙羡慕:“天爷啊,能不能我出嫁的时候也上错花轿,然后也能遇到这样好的人家呀!”

    朱影真拿指头轻轻戳了戳秦芙的脑袋:“秦司历,大中午的怎的就做起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