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不远处的古槐书下懒洋洋地倚着个人,锦衣华服,腰佩玉带,身后跟着四五个健仆,不是郑重嶂又是谁?
孟青芦正与朱影真说话,察觉到秦芙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心头也是一凛。
郑重嶂见三人望了过来,脸上带着玩味与势在必得的笑容,目光直直地落在孟青芦身上。
孟青芦立刻上前半步,将秦芙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眉头蹙起,声音冷了下来:“郑郎君,此处是司天台官署门前,你这是何意?”
郑重嶂见她这副戒备的模样,反而笑得更加开怀,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来,踱步上前,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孟青芦。
“孟灵台,是吧?”他拖长了调子,“别这么紧张嘛,我今日不是来找她,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孟青芦不敢轻举妄动,“我与郑郎君似乎并无公务往来,私交更谈不上,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郑重嶂摆摆手,“就是觉得,孟灵台你这个人,特别有意思,上回在猎场伶牙俐齿的,胆子也大,今日天色尚早,不如赏脸让郑某做东,请孟灵台移步,共进晚膳?就当是为上次的唐突,赔个不是?”
他轻佻的语气和眼神里的狎昵,让孟青芦极不舒服。
孟青芦断然拒绝:“郑郎君的好意心领了,只是下官还需回府,不便前往,至于上次之事,郎君若真有歉意,不妨记住,往后莫再惊扰女眷便是。”
她说完,便想带着秦芙和朱影真从旁边绕开。
郑重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身形一动,再次挡住了去路:“你可别给脸不要脸。我说了,是来请你吃饭。
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你是想让我来软的,还是来硬的?软的我刚才试过了,你不接。那可就别怪我不懂怜香惜玉了。”
这是威胁,孟青芦心知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她稳住心神,抬高了声音,试图以官身和律法震慑:“郑郎君!我乃朝廷命官,司天台灵台郎,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城官署门前强掳官员,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律令——”
“王法?律例?”郑重嶂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般,语气却嚣张至极,“孟青芦,你看看我,再看看我爹是谁,你觉得,我会把那些东西,真放在眼里吗?”
他直起身,笑容变得冰冷,手一挥:“请孟灵台上车!”
他身后那几名健仆立刻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来拉扯孟青芦。
散值的同僚们或远远避开,或驻足观望,却无人敢上前。
“你们敢!”朱影真又惊又怒,想上前阻拦,却被一个仆役重重一推,踉跄后退。
秦芙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死死拉住孟青芦的衣袖,声音发颤:“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健仆力气着实大,孟青芦挣脱不得,厉声道:“郑重嶂!你今日所为,我必上告有司!”
郑重嶂抱臂旁观,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混乱之际之间司天台大门内匆匆走出青袍的年轻官员,面容白皙俊秀,气质温文,正是冬官灵台郎赵谅。
他方才想起有一组观测数据需找孟青芦核对,见她不在值房,便知她已经散值了,于是他立马冲了出来,想着能否追上她,谁料一出来就正撞见这一幕,吓得手里一卷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眼见同僚受辱,他冲上前去,试图掰开那仆役的手:“住手!你们快住手!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岂容你们如此妄为!放开她——啊!”
他话还没说完被人轻轻一甩,便跌坐在了地上,官帽都歪了,模样狼狈。
孟青芦被仆役强行扭住胳膊,朱影真和秦芙被拦在一旁又急又怒,赵谅刚被人推搡开尚未站稳,场面一片混乱。
郑重嶂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容,正待示意手下将人塞进马车。
“都给我撒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孟青芦只见一道身影冲至近前,二话不说,抬脚就狠狠踹一个健仆腰眼上。
那人惨叫一声,踉跄扑倒。
另一人尚未反应,又被来者一肘撞开,闷哼着松了手。
孟青芦只觉臂上一松,踉跄一下,随即被来人不由分说地扯到身后护住。
她惊魂未定,抬头看去,是陆也。
陆也横眉立目,眼神直直刺向郑重嶂:“郑重嶂?你干什么呢?!”
郑重嶂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浓的轻蔑取代。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嗤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小侯爷啊,怎么,我办点私事,碍着你了?滚一边去。”
他语气倨傲,全然没把陆也放在眼里。
毕竟永宁侯虽是勋贵,但论实权与圣眷,远不及他身为尚书左仆射的父亲。
陆也不退反上,将孟青芦护得更严实:“私事?你抓我的娘子叫私事?该滚的是你!”
这话一出,旁边原本焦急万分的朱影真和秦芙连同刚爬起来的赵谅,都是一愣,齐齐看向陆也。
原来这位就是孟青芦那位传闻中的夫君。
郑重嶂也是一怔,目光在陆也和孟青芦之间转了个来回,用词轻佻:“哟,没看出来啊,孟灵台竟是陆也你的人?
啧,早就听闻你娶了位女官,想不到竟是这般妙人,孟灵台竟还是人妻呢,那岂不是更有意思了?”
“你放尊重点!”陆也额角青筋直跳,“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郑重嶂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暧昧又旖旎,“不过是瞧孟灵台特别,想请她去深入交流一番,谈谈风月,赏赏秋色,陆也,你这娘子看着这般有意思,想必别有一番滋味吧?不如——”
“我去你的滋味!”陆也再也按捺不住,猛地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郑重嶂小腹上。
“陆也!”孟青芦吓了一跳。
一声惨叫,郑重嶂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飞出去,幸好被身后两个眼疾手快的仆役慌忙接住,才没摔个四脚朝天。
即便如此,他也疼得蜷起身子,脸色煞白,指着陆也,气得浑身发抖:“陆也!你敢踢我?你个婢养的!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敢动我,我爹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骂谁?”陆也一听他辱及娘,又要冲上去,“郑重嶂你仗着你爹是左仆射就无法无天了是吧?是你辱我娘子在先,辱我母亲在后,我就算把你嘴抽烂你爹又能说什么!我今天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张嘴!”
“郑郎君好大的威风!”一道声音陡然插入,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奇异地压过了混乱。
只见孟青芦从陆也身后一步踏出,发髻微乱,官服也不甚齐整,却又那么让人不敢轻视:“光天化日,皇城脚下,强掳朝廷命官,口出污言秽语,左仆射大人就是这般家教吗?
我倒要问问御史台,问问京兆府,问问满朝文武,尚书省长官的郎君,是不是已经凌驾于国法纲常之上了!”
她字字诛心,专挑要害,直接当着众人面给郑重嶂和他爹扣帽子。
陆也迈出的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孟青芦紧紧抓住他手腕的手。
郑重嶂一时语塞。
他原先打算速战速决,谁知突然闯入了个陆也,眼下是在皇城司天台门口,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除了司天台散值出来的官员,附近其他衙署也有下值的人路过,此刻都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事情真闹到台面上,就算他爹能摆平,少不得也是一顿责罚和麻烦,损及名声。
“你血口喷人!”郑重嶂色厉内荏。
“我血口喷人?”孟青芦冷笑,指了指自己周围人群,“在场诸位同僚皆是人证!郑郎君方才说要请我去深入交流,尝尝滋味,莫非是我听错了?还是郑郎君敢做不敢当?”
“就是!我们都听见了!”朱影真立刻高声附和。
周围议论声更大了。
郑重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狠狠瞪了陆也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得很!你们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下次见到我可别哭!”
说罢,忍着腹痛,在仆役搀扶下,狼狈地转身,骂骂咧咧地走向自己的马车,迅速离去。
陆也冲着远去的马车喊:“谁哭还不一定呢!”
眼见人走了,围观众人也渐渐散去。
孟青芦这才松开了陆也的手腕。
陆也转向孟青芦,绕着她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你没事吧?那小人没伤着你吧?”
孟青芦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衣袖:“他没那本事,他若把我惹急了我也不是什么善类。”
此刻她心绪复杂,她怎么就惹到那郑郎君了。
朱影真第一个蹦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也,又看看孟青芦,笑道:“原来你就是令楚夫君呐,今日可多亏了你,还有令楚,你刚才太厉害了!骂得那混账话都说不出来!”
陆也被她谢得有点不自在,胡乱摆摆手:“咳,应该的,应该的。”
秦芙目光落在孟青芦身上:“令楚,你没事吧?”
赵谅落在最后,整理了一下方才被扯歪的官袍和发冠,脸上余悸未消,他看着孟青芦,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孟灵台你没事吧,啊对了,我方才急着出来,是因为那组……”
他话没说完,陆也已是朝着大家一一行礼:“多谢各位,多谢各位,我与小孟大人就先回家了。”
赵谅:“哎不是,那个……”
朱影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再问也可以啊。”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一片沉默。
陆也靠在车厢壁上,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孟青芦。
她微垂着眼,左手指尖搭在右手手腕上,唇线抿得有些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陆也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是在害怕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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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芦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我没怕他。”
顿了顿,她又道:“你刚才太冲动了。”
“我冲动?”陆也眉毛一挑,“他都要把你掳走了,我还不能冲动?我还不能动手?难道要我跟他讲道理?你看他像是讲道理的人吗?”
孟青芦:“若我最后不拦着你,你是不是真要把他往死里打?”
“对啊!”陆也答得理所当然,“为什么不打?他都那样说你了,还骂我娘!打他都是轻的!”
“可你认识他,对吧?”孟青芦问。
“认识啊,从小在京城长大,年纪差不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当然认识。”陆也撇嘴,一脸嫌恶,“不过我向来瞧不上他那副德性,没跟他混一处,难道我认识他就不能动手吗?”
“我不是说你不能动手。我是说你就没想过后果?他爹是尚书左仆射,位高权重。你那一脚踹下去,万一他有个好歹,或者他回去添油加醋……”
“那又怎样?”陆也语气硬邦邦的,“小爷我还怕他不成?是他先动嘴又动手!光天化日强抢朝廷命官,出言侮辱诰命夫人,哪条不够他喝一壶的?就算闹到御前,小爷我也占理!”
孟青芦:“你占理是一回事,可权势是另一回事!
陆……你能认识他,和他年纪相仿,这就说明你们至少是同一个圈层的人,今日看他作派,他家圣眷可能还略在你家之上。
你今日当众让他如此难堪,他岂会善罢甘休?若是他记恨在心,暗中使绊,或者迁怒于你父亲……”
“所以呢?”陆也盯着她,“你的意思是,我就该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羞辱你,用那些腌臜话编排我娘,然后客客气气地请他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青芦烦躁地别开脸。
她心里乱糟糟的。
理智上,她知道陆也做得对,甚至有些解气,而她向来也是追求解气的人,本该赞同陆也,甚至还应该夸他做得好的。
前提是这件事只是她的事,可如今这件事不仅是她的事,更是永宁侯府的事。
她甚至觉得如果当时她应对郑重嶂能够处理得更圆滑些,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冲突,不给永宁侯府添麻烦。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陆也凑近了些,歪着头打量她低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唇角,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喂,孟令楚,你该不会是在自责吧?”
孟青芦僵着没吭声。
这反应等于默认了。
陆也了然,他摸了摸脖子,语气放缓了些:“你自责个什么劲儿啊?找事的是他,说混账话的是他,先动手的也是他,又不是你把他引来的,是他自己像条闻到腥味的狗一样凑上来的!”
他见孟青芦还是不语,干脆掰着手指头数落起郑重嶂的光荣事迹:“我跟你说,郑重嶂那孙子,从小就不是好东西,玩得那叫一个花!
斗鸡走狗那都是小儿科,喝花酒、逛暗门子都是家常便饭,这些其实不算新鲜,你知道他最好哪口吗?”
见孟青芦终于好奇地望了过来,他压低声音:“他好男风!不是那种清雅断袖哦,是糟践人,我亲耳听他跟人炫耀过,说戏园好几个模样俊的男戏子,都是他的娈童。被他看上的,不管男女,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看向孟青芦,眼神认真:“所以对付这种人,你跟他客气,跟他讲道理,有用吗?
你今天要是软弱一点,被他拿捏住,他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就得像今天这样,打疼他,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他才会掂量掂量,暂时收敛。
你没错,错的是他,明白吗?”
“再说了,你平常不也是有仇当场就报的性子么?怼我的时候可没见你手软,一壶热茶说泼就泼了过来。怎么轮到这事儿,反倒瞻前顾后,怕起连累来了?”
孟青芦:“怼你和怼别人能一样吗?我一人的事和连累你们一家的事能一样吗?”
陆也:“……不管我和别人一不一样,你就记住,不是你们一家,是我们一家,你也是我的家人,咱们拜了天地就是一家人,既然成了一家人,那就没有连累这一说。
遇到事儿,一起扛就是了,哪有怪到自己人头上去的道理?侯府的门楣,也没那么容易被个郑重嶂碰掉。”
孟青芦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抬眼看他:“你这番话说得倒好听。”
陆也见她肯接话,心头一松,顺嘴就道:“那是自然,小爷我——”
“但你刚说我是腥味的。”孟青芦语气平平地翻起了旧账。
陆也一噎,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咳,那不是话赶话么?你你可真记仇。”
孟青芦笑了笑,又补充道:“回去后,今日之事还是不要详说与父亲母亲听,免得他们担心。”
陆也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往后一靠,拖长了调子:“不说?不说他们也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