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目传情的两人,被他逮了个正着,有些如鲠在喉地停下了脚步。
豆娘听到动静,快速缩回了手,这一次江礼没硬拽着。
只是眼眸淡淡扫过门口。
问:“回来了?”
江野手里还拎着食盒,攥着手柄的手指都有些发白,轻而缓的‘嗯’了一声,他笑了。
是被气笑的。
“哟!把我打发出去是为这事啊!早说啊!我又不是不懂乐子的人,下次直接说就好。”
翻了一个白眼,他几步走上前,还硬要从江礼和豆娘中间过去。
两人隔得不远,江礼硬是被他撞退了半步。
豆娘:“???”
他怎么这会儿说话怪怪的?
许是江礼的温度还留在手背,她羞得垂下头。
江礼蹙起了眉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蠢货弟弟发什么疯。
也是,从小他就理解不了江野各种做法。
“家里给你留了饭食儿。”江礼冷冰冰地提醒。
两个食盒儿都打开,黑色那个里面盛着桃胶银耳羹,清炖老鸭,以及一个素菜。
而红色那个,里面就不一样了,是羊肉。
还有一壶烧酒。
他拿出来,拿着酒壶喝了一口,发出‘哈~’一声。
漫不经心道:
“你以为我是你啊?也没个婆娘给你送吃食,爷们一出门,这酒肉就没自己掏过钱,那家伙,一个个都往我怀里硬塞,我不收都不行。”
江礼:“......”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瞥了眼无可救药的亲弟弟,留下一句“豆娘,天色不早了,早些歇了吧。”便转身回了书房。
豆娘都有些尴尬了。
应声说了句‘好’,等江礼合上门,才坐到凳子上小声问:
“是你夫人给你的?”
她双眼亮晶晶地,嘴角还带着笑。
江家二老自觉家里有个读书人,出门都比以往体面些许,江老头不亲自下地干活计,江老太也不出去接生。
若是知道江野娶了个寡妇,人家寡妇都不跟他一起过日子,非得气个半死不可。
但豆娘无所谓了,他们三人一起长大,豆娘觉得江野找个心里欢喜的女人最重要了。
对上她的眼,江野一愣。
“夫人?”
“嗯啊,夫人。”豆娘生怕被礼哥听了去,凑近江野的耳根,还用手挡着了点,眼神都不由的紧盯着书房门窗。
“我今儿个看着你的婚书了,你娶了哪家寡妇?改日我瞧瞧去,以后爹娘怪罪下来,我帮你说说好话,看这菜食儿,定是巧娘子。”
女子的馨香味袭来,尤其对着江野的耳朵说话。
亲密的如同小时候。
但江野长大了,他不是以前的毛头小子了,只觉得耳根有些烫,脸也有些烫。
他假装咳嗽两声,“你离得太近了。”
豆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离近了礼哥就听着了!”
江野:......
“所以是哪家娘子?”豆娘扬着笑问。
江野沉默了,哪家娘子?叶家孤女,江家大郎童养媳,刚与江礼手拉手的娘子呗!
还能是哪家娘子?!
越想他就越气,越气他便忍不了了!
他猛地转头,高挺的鼻尖擦过豆娘的手背,因得距离近,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瞧婚书了,没翻开看看?”
混不吝的声音响起,江野的目光先是略过她的唇角,随后抬起对上她的眼,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粮食香的酒气扑面而来,豆娘愣住了。
不过转瞬,她忙不迭直起身子,跟他的脸颊拉开距离。
嘴硬开口:“我哪是那种人?乱翻别人的东西不对,我没翻开。”
没来得及,客栈的柳娘子就来了。
江野没张嘴,喉间发出沉闷的哼笑声,“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你小时候翻我东西翻的少一样。”
语气不甚好。
就像是在怨她为何不翻开。
豆娘是傻的,点头道:“这不长大了吗?我觉得不礼貌,有你这句话,以后我再看到了就翻开瞧瞧。”
江野冷笑。
翻不到了,他已经把婚书藏在他的宝贝匣子里了!
没人能找到他的私房钱!
他沉闷的喝了一口酒,看了眼食盒里冒着热气的桃胶银耳羹。
“喝了,养颜的。”他端给她。
豆娘也不客气,虽说晚饭吃了些,并不饿,但喝碗汤的肚子还是有的。
她尝了一口,夸:“嫂子手艺真好,跟饭馆儿买的一样!”
江野没吭声,又给她塞了一个鸭腿。
“吃。”
豆娘:......
半晌,他用余光瞥了眼小口吃肉,小口喝银耳羹的豆娘。
心里的火气还是蹭蹭蹭的,但没有那么强烈了。
他不争气地给自己哄好了。
豆娘没看见婚书上写的谁的名字,那就更好了,反正他也没有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都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跟妹子一样。
他这么想,心里更窝火了。
而且是一股子无名发泄的火。
*
翌日。
衙门内,江野穿着一身捕快服,一手撑在班房的桌面上,嘴角耷拉着,似是在思索什么。
“今儿个怎得没出去查案?”
闻笛进门在水盆里净手,随意询问了一嘴。
江野叹了口气,“案子卡住了,缺少关键证据,急不来。”
见他跟思魂儿一般,闻笛好笑的坐他对面。
一针见血:“以你的性子,可不会因为案子的事情郁郁寡欢,怎得了?让我开导开导你。”
江野瞥了他一眼,不论在清河镇还是京城,他的性子不招人喜,鲜少有好友。
闻笛算一个。
虽不知道他与气质不符的闻笛怎么聊的来的。
但他这人有优点,不多舌,说话舒服有趣,时常还给出关键性建议。
江野说一半瞒一半,“我觉得我该成个家了,但看上我的都是寡妇,有的寡妇还不想嫁我,只想让我当姘头。”
闻笛刚喝进嘴的大麦茶,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之前谁说......有婆娘就不自由了?怎得现在改了主意?而且......你不是成家了吗?”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江野直接炸了。
他脸黑了又黑,“她喜欢我哥!”
“但她是你夫人,官府定的,谁都改变不了,除非和离。”闻笛笑话他,“就是和离,也得男方写放妻书,你不写不就行了?原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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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江家小娘子啊!我还以为你真想成家。”
只有两个人的班房里,江野闻言双臂搭在桌子上,脑袋埋进臂弯。
声音都小了些许:
“我不喜她,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她与我哥似乎有点感觉了,俩人迟早的事情,我只是想成家了,他们俩碍我路了。”
一个占他房子,一个占他妻子的位置。
就好像上辈子他欠他俩一样。
闻笛不惯着他,起身弯下了腰,轻声揶揄:
“瞧你这思春样子,不喜她?行,改日我就告诉我巷子里的张寡妇,你动了成家的心思,让她没事来衙门给你送吃食。”
临走前,闻笛还撂下一句话:
“确实不小了,有个妻子,有个孩子,是正经事。”
江野:......
他没说话,脑子里闪过豆娘。
喜她吗?
好像有点儿,就像是从小他不喜欢其他小姑娘哭哭啼啼,觉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丑又脏。
但豆娘总是不一样,被卖进江家那一日。
她被她亲爹牵着,穿的衣裳破破烂烂,连头发都是枯草一般,但一张脸却洗的极其白净。
江野一眼就从难民群里瞅见了她。
叶父瘦的就剩皮包骨头,说:‘逃难的路上,有人拿三岁的小子换豆丫儿,我觉得太小了,您好心,给点粮食银钱,让这丫头做啥都行。’
他想说要她吧,年纪差不多,性格看着好。
做他的玩伴儿刚刚好。
因为爹娘说了,只能挑女孩儿,是给他们挑媳妇的。
小江野当时只有六岁,哪里懂什么是媳妇儿。
只是看她脸白净,哭的时候不出声,不像是其他女儿家,鼻涕泡都出来了。
‘爹——’他的话被打断了。
江母拉着他后撤半步,‘先让你哥挑,哪有幼子越兄长的道理。’
江野点头。
江礼挑了他想挑的人,叶父要的价格高,‘老爷,你瞧瞧,这脸蛋儿不亏的,瘦脱相了都好看的紧。’
于是。
本来给哥俩儿一人挑一个的银钱,就带走了豆丫儿。
小江野傻的很,以为豆娘可以当他们兄弟俩的媳妇,回去的路上都喊:‘我有媳妇喽!’
江啸也就是江父,路上倒是没说什么,一回去就是一顿竹笋炒肉,‘豆丫儿以后是你长嫂!可不是你媳妇儿。’
小江野哭着喊着:‘凭甚他有媳妇,我没有!我也要!你们偏心!’
自那,江家二老再说豆娘是江礼的童养媳。
但整个家里,包括后来知晓豆娘只能给一个人当媳妇的江野,都知道豆娘以后长大了要嫁给他哥的。
江野想到之前的事情,烦躁的甩了甩脑袋。
闻笛最后说的话,还绕在他耳畔。
“我?喜欢豆娘?”
他笑了一声,“开什么玩笑,还以为我是跟我哥屁股后头捡他剩饭的小屁孩?”
剩饭他不想吃了,剩衣裳他也不想穿了。
但是他就搞不懂,以前他哥给他了就是给他了,这次剩的人,怎么就能收回去呢!
气死他了。
“到底凭甚收回去!”江野咆哮了一声。
班房里没有回应,他捡起佩刀出门办案,咬牙切齿的嘟囔道:“第一次收回去,我忍一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