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慢火 > 64. 春山
    三轮车拐过那道弯,竹林后面露出一片亮着灯的屋檐。王大姐把车停在路边,指了指街对面:“那儿就有旅馆,我认识老板娘,你去报我名字,给你算便宜点。”

    予安道了谢,拎着包下车。王大姐摆摆手:“你慢点。明天要下山,再喊我一声,我捎你。”三轮车突突地开远了,车斗里还留着装过菜的印子。

    旅馆不大,门脸旧,里头收拾得干净。老板娘看她生面孔,多问了一句:“来挖笋的?”

    “嗯。”

    “那赶巧了。明天一准放晴,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老板娘果然认得王大姐,给她开了一间朝街的房。床单有点潮,老板娘说山里就这样,春天潮,一晚上就习惯了。

    窗户望出去,山的黑影子压在半空。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湿土和竹叶的气味,和姑城那种湿润完全不一样,多了一股草木的清苦。

    她放下包,掏出手机给陈朗发位置。他回得很快:“好的,锁好门,好好休息!”

    “嗯嗯,好的~”

    她把雨鞋和折叠凳从包里拿出来,晾在窗台下面。创可贴和充电宝摆回床头柜,一格一格的,像他出门前归置好的样子。她看着那几样东西,发了会儿呆。

    一个小时后手机响了,他问:“住哪个房间?”

    “二楼,朝街那间,205。”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来。她以为是老板娘,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陈朗,外套肩头还带着下午的风,头发被吹得有点乱。他先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她没事,才开口:“没事就好!”

    予安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让开门口:“你怎么来了?”

    “我实在太担心你了……”

    “你请假来的?”

    “嗯。”

    “你工作,最近不是很忙吗……”予安说着说着,鼻子忽然一酸,“就为了来看我,专门请一天假,开两个小时的车,明天还得开回去。”

    他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才开口:“工作再忙,也没有你重要。”

    予安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侧身让他进屋。他提着上班时常背的包,进了门,把包放在桌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机插上充电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这屋子有点潮。”他看了看窗户说。

    “老板娘说山里春天就这样。”

    他“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已经不下雨了,又回头看她:“晚饭吃了吗?”

    “还没呢。”

    “走吧,吃饭去。”

    “好啊,我们去找找好吃的饭店~”

    “镇上有一家老字号,开了几十年了,笋做得特别好,我带你去。”

    她愣了一下:“你熟啊?”

    “小时候来镇上过暑假,最馋这一家。”

    予安心想,本地人的优势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她穿上外套,跟他出了门。镇子不大,晚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带她拐了两条街,停在一家老店门口。门脸旧,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春和楼”。店里摆着几张八仙桌,墙上的奖状泛了黄,像是挂了很多年。

    老师傅正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笑了:“赶巧了,再晚半小时,我就收灶了。”

    “还做着吗?”陈朗问。

    “做着,做着。坐,坐。”

    陈朗点了油焖笋、笋干老鸭煲,又问她要吃什么。她说随便,他便加了一盘炒时蔬。菜上得很快。油焖笋乌油油的,亮着一层糖色,入口脆、甜,满口都是笋的鲜。老鸭煲的汤是清的,笋干吸饱了汤,嚼起来有韧劲。她夹了一筷子,停不下来。

    “好吃吧?”他看着她笑。

    “嗯。”她埋头吃了几口,抬起头,“你小时候真在这儿过过暑假?”

    “嗯。那会儿镇子还没这么大,街还是石板路,夏天晚上,家家都坐在门口乘凉。”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顿了一下,“那家店,那会儿还是个小棚子。”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底下,影子一长一短,走一会儿就叠在一起。夜风里有山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

    “山里的镇子,晚上静得很。”她说。

    “嗯。姑城这个点还在堵车。”

    “你明天还上班吗?”她问。

    “也请假了。”他走在她半步前面,没回头,“请了两天。”

    “两天?”予安愣了愣,“你工作真不要了?”

    “哪会!你明天活动几点结束?”

    “四五点吧。回姑城的末班大巴四点四十,我看过了。”

    “别赶大巴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予安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忽然觉得,这个镇子也没那么陌生了。

    回到旅馆,她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眼看她,把被子掀开一角。她钻进被窝,他往旁边让了让,关了灯。

    床单有点潮,被窝里却很快暖起来。

    予安没说话,往他那边挪了挪,后背贴上他的手臂。他的手顺势搭过来,把她圈住。

    “明天几点起?”他问。

    “六点半。”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我送你。”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是个好天。雨洗过的山绿得发亮,空气里全是竹叶和湿泥的味道。

    闹钟响的时候,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只手伸过来,把闹钟按了:“再睡五分钟。”

    “嗯……”她闭着眼,往那边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他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床沿系鞋带,见她睁眼:“醒了?镇上那家店早上卖笋丁烧麦,去不去?”

    “去。”她坐起来,揉着眼睛。

    街边那家老店,早上卖笋丁烧麦,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和笋丁一起涌出来。她吃得急,他递了张纸巾过来,没说话。

    九点半,陈朗开车把她送到集合点。集合点在山脚下,人不少,有带着孩子的,有背着相机的。带队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举着一面小旗,扯着嗓子喊人集合。

    她下车,回头看他。他站在车边,朝她挥了挥手:“去吧。”

    上山的路是土路,夜里下过雨,踩一脚一个湿印子。带队的人走一路讲一路:看笋尖,紫的嫩;找土包,鼓起来的下面多半有;下锄要斜着,不能直着剁,伤了笋根,这一窝就废了。

    她听得认真,想起菜场里那个挑笋的老人。传授的经验是干货呀!

    雨鞋踩进泥地里,噗嗤一声,陷下去半个脚掌。她摸了摸口袋,那张卡片还在。掏出来看,他画的笋,笋尖埋在土里只露出半截,旁边竖着一行小字:找裂开的地缝,笋尖顶土的地方,准有笋。

    她蹲下来,顺着竹林的地面找。裂开的地缝,笋尖顶土的地方。

    真的有一处。土面鼓起一个小包,裂开一道缝,缝里顶着一截嫩黄的笋尖。她小心地拨开周围的土,第一锄下去挖偏了,土里只有半截断笋根。她愣了愣,想起他卡片上写的,又蹲下来,顺着那道缝重新找,一锄一锄,斜着下去,慢慢把那根笋从土里请出来。

    完整的一根。白净,饱满,笋尖还带着一点紫。

    她捧着那根笋看了很久。他的字,他的画,他不在场,但好像手把手教了她。

    带队的人路过,看了一眼:“你找笋眼挺尖,练过?”

    “没有。看了这张卡片。”

    “什么卡片?”

    “家里人画的,你看。”

    带队的人招呼大家都看一看,大家看完纷纷赞叹画得真好,原来要找这样的土堆。

    旁边一个小孩有样学样,立马挖到一根小笋,举起来哇哇叫,家长忙着拍照。

    她坐在折叠凳上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那根笋拍了几张带泥的照片,发给陈朗。

    他回得很快:“挖到了?”

    “嗯,第一根。”

    “厉害。”

    一上午,她挖了三根笋,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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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活动方发的竹筐里,每一根都擦干净了泥才放进去。又走到路口看交通,大巴停在停车场,回姑城的末班是下午四点四十。山路弯多,但路面平整,大巴能进。这一段,回去要写进稿子里。她蹲下来,把镜头怼近带泥的笋根,录了几秒,算作素材。

    中午在山里吃的农家菜,春笋宴。腌笃鲜,油焖笋,笋干烧肉。

    夹一筷子,脆,甜,满口都是春天。腌笃鲜的汤是乳白的,咸肉和鲜笋一起炖,鲜味一层一层地叠,她喝了两碗。

    太阳西斜,山里的光线变成一种很软的金色。她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竹海一层一层地绿下去,远处的镇子缩成一小片瓦顶。好美!

    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活动结束,送走了最后一批游客,陈临安把她送到门口。

    她四十出头,头发挽在脑后,穿一件墨绿色的外套,说话干脆,做事利落。一上午接触下来,予安觉得她不像个老板,倒像菜场里最麻利的那个摊主。

    “你体验得怎么样?”陈临安问。

    “很好。”予安想了想,“比我想象中难。笋不好找,我找了很久才找到。”

    陈临安笑了:“是的,你很厉害!挖到了不少的笋。第一次有这样的成绩很不错了!”

    “你写春笋那篇,我看了。”陈临安说,“写得很实在,接地气。我让编辑找的你。”

    “谢谢你喜欢我的文字~”

    “是真的写得好呀。这次的稿子,你按自己的想法写,我相信你~”

    走到门口,陈朗从车里出来。

    陈临安看到他,有点打趣地说道:“你来了?”

    “嗯。”

    予安看看他,又看看陈临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陈朗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这是我堂姐,叔叔家的姐姐,陈临安。”

    予安愣住了。

    陈临安倒是笑得很自然,伸出手来:“陈朗跟我说了你是他女朋友。让我多多关照你,但是不要太明显,不想让你工作上有顾虑。”

    予安握住她的手,下意识喊了声“陈总”。陈临安笑了:“叫姐,跟陈朗一样叫。”

    予安脸上发热,低低地叫了一声姐。

    陈临安又打量了她一遍,点点头,对着陈朗说:“好好对人家啊!有空带她来林子里玩……”

    予安的耳朵更热了,脑子里嗡嗡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陈朗听到临安两个字的时候好像有愣了一下,听到陈老板时好像有沉默了一两秒。

    原来如此啊!

    这个时候有个工作人员拉了个小推车过来。

    “把后备箱开一下,带点笋回去。”陈临安说着,绕到后备箱。

    “好,谢谢姐!”

    予安站在车边,看他们一来一回,熟得不用客套。

    陈临安送他们上车,站在门口挥了挥手:“下次来,直接来山上找我,不用预约。”

    陈朗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她看着窗外的山一丛一丛往后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早就知道?”

    “知道她在临安做农产品。”他顿了顿,“不知道你的合作方是她。”

    “你收到合作消息那天,我本来想问你合作方叫什么,不过,后来想了想,没有问。”

    “为什么没问?”

    “问了,怕你会多想,会不自在。”

    她看着窗外,心里又酸又暖。

    车里放着广播,他伸手把声音调小了一点。她闭上眼睛,山路在车轮底下平稳地响。他的手还包着她的手,掌心是干的,带着一点温热。后半段路,她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她家楼下。他调高了空调,外套搭在她身上,车里暖烘烘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又看了看他。

    “到家了?”

    “嗯,到家了。”

    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姑城春天的味道。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他站在车边,路灯底下,朝她挥了挥手,像早上送她上山时一样。

    她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