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浅灰的光，照在地板上。她伸手按掉闹钟，翻身摸到手机，三月一号。
她点开银行APP看了看余额，爸妈过年给的红包她都存进了银行，这个数字不算低。
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看了两秒，翻了个身又躺了半分钟。
钱的事她算过：每个月挣的钱刚刚够自己花，好在之前存下来的还有一些。只要能维持每个月的收入，还能在这座城市撑一撑。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压着好几张便签，都是陈朗的字迹。
有的写“我先去上班了”，有的写“豆浆在保温杯里”，有一个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小刘加班或外宿的时候，陈朗会来这边住一晚。早上他去上班，不想吵醒她，就留张便签。
烧水的时候她打开厨房窗户。初春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凉，带着一股还没完全散干净的冬天的干冷。她关了窗。
九点半。予安换上外套走出小区。
菜场还是那片老街。冬天的冷硬空气已经散了，春天的菜场空气是软的、暖的，带着泥土和菜叶的湿气。摊位的菜也在换：萝卜少了，韭菜多了，香椿开始上市，绿色的梗上面还带着一点紫。
她转到一个没注意过的摊位。
那里一根一根笋散放在竹筐里，笋上还带泥点，根部的壳裹得紧，笋身看着白净，笋尖是淡淡的紫。
一眼新鲜的样子。
摊主是个老人。六十来岁，皮肤晒得很黑，手上全是老茧。老人的摊子就在菜场最里面的角落，旁边是一个卖豆腐的。这个位置平时堆杂物，这个春天第一次被腾空，铺了一块灰布，笋就放在灰布上面的竹筐里。
予安在这个菜场走了这么多次，从没注意过这个角落。老人也不像那种会吆喝的摊主。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慢吞吞地削着笋。不吆喝，不招揽客人，就坐在那儿削。
她弯腰挑了三根。老人帮她装进塑料袋，动作很慢但很小心，怕把笋的皮蹭坏。
“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来买笋的不多。”老人说。
予安抬起头。
“为什么？”
老人笑了一下，皱纹从眼角扩散开。“因为买笋的人得懂。春笋不好挑。你看壳，壳紧的嫩；壳松的老。你看尖，尖紫的嫩。你掂掂重量，重的嫩，轻的老。这些得慢慢学的。”
他拿起一根笋举起来，“就像你手里这三根，都是好笋。”
她接过塑料袋。袋子里的笋根上还带着泥，看起来有点丑，但中间的笋身干净，白净光滑。
她拎着袋子走到旁边的摊位，买了两盒萝卜丝饼。摊主是隔壁面馆的阿姨，看到笋袋子愣了一下：“买笋了啊？今年第一批呢。”
“嗯。”
“这季节的笋新鲜得很。我家这饼是最后一批了，你要是明天来就买不到萝卜丝饼了，只有葱油饼咯。”
阿姨递过来两盒萝卜丝饼，热的，塑料袋烫手。
她拿着笋和饼，走到菜场外面的石墩上坐下。
予安就像是只小馋猫一样，迫不及待地拆开一盒萝卜丝饼，咬了一口。外头脆，里面软，夹着萝卜的清甜，是已经过去了的冬天的味道。
吃完她把剩下的装好，拎着笋和饼走回家。
回到家她把笋剥皮，清洗，切片。刀刃切开笋身的那一下，断面是白的，带着一点水光。很新鲜。
她把笋片码在盘子里，坐下来，打开电脑。
标题：“春笋”。
写这个选题是编辑先约的菜场专栏，春笋是春天篇。她在慢火公众号上一直有自己的节奏：写自己的感悟，分享自己做的笋菜。专栏是专栏，慢火是慢火，是两种东西。专栏要更系统一些，她决定从挑笋写起。
她从菜场那个摊位开始写。带泥的一筐笋，一根一根，笋壳裹得紧。她写挑笋的门道：壳紧嫩、壳松老，尖紫嫩、尖黄老，掂掂重量，重的嫩轻的老。这些得慢慢学的。
她写到春笋的味道。不是甜，不是咸，是“鲜”。新鲜到吃一口就知道春天来了的那种鲜。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厨房窗前看了两秒。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开始泛绿了。去年还是光秃秃的枝桠，现在居然已经有了一点点浅绿立在上头，像是春天在跟大家打招呼。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电脑前。加了一段：“春天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等你等得烦了，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写完后确认了一遍又一遍，发给了本地生活号的编辑。
编辑很快给了回复：“春笋挑得正合时宜，我们生活号最近缺这种接地气的时令稿，不错！”
得到编辑的认可，予安很是高兴。
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想着要是跟这个生活号能长期保持这样的合作关系倒是相当不错的。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陈朗来了。
予安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门铃，起身开门。
他站在门口换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露出一截，一节一节的。
“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去印刷厂，事情结束就直接下班了。”
“公司不查考勤了吗？”
“不查了，静总废除了这项要求，她说就剩下这几个得力骨干了，她相信大家能自己把工作做好。”
“静姐真好~”
“是的，你的老大嘛！”
陈朗捏了捏她的鼻子，予安嫌弃地躲开。
“你没洗手~”
“脏手~”
“你买了什么？”
“笋？真巧，我今天也买了笋~”
予安把陈朗拉进厨房，告诉他，她正在把自己处理笋的过程拍下来，待会烧笋也要拍下来，然后把这些放到自己的公众号上，图文并茂，很是美观。
“那你中间要是发现少拍了什么图，我来帮你画！”他认真了起来。
“好~”予安踮起脚尖亲了亲他。
他傲娇起来：“我的脸也没洗，可脏了！”
“不脏，一点也不脏，香的很~”
一晚上之后，予安的公众号上出现了一篇《第一顿春笋》，咸肉春笋PK春笋炒蛋，图文并茂，秀色可餐。
几天后，生活号的文章发布后，编辑发来了消息。
“有个事，有个卖春笋的农产品品牌方想合作推广，有没有兴趣？”
品牌方的推广，当然有兴趣啦！予安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势在必得。这可是实现自身价值的第一块招牌！
“有兴趣呀，这个怎么弄呀，我还没接过。”
“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对方了，是临安那边的，老板姓陈，他们会联系你的。”
“好的好的，谢谢，非常感谢~”
很快，对方加上了予安的联系方式，敲定了合作方案。
予安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陈朗，跟他说自己要去临安的竹子场跑一趟。
陈朗听到临安愣了一下，又听到是陈老板，沉默了一两秒。
“临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顿了一下。
“嗯~”
“有点远啊，我送你去。”
“不用，我坐车去就行，放心吧，你安心上班~”
“那你那边好了跟我说，我看时间来得及就去接你。”
“好~爱你~”
她打开电脑，逐字逐句地看。品牌名叫“临安春山”，专注农产品十二年，从临安大山直达长三角餐桌。推广方案写得挺认真，产品图拍的也好看。笋的图片里有一张，带泥的，白胖的，笋尖是紫的。和她那天买的那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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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样。
她往下翻，看到品牌介绍附了一张照片：一片笋园，竹林，后面是山。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创始人兼主理人陈临安。
她扫了一眼。临安春山，创始人叫陈临安，和那个地名重名，好有意思。
看看商家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嗯，上山挖笋活动，新笋售卖，还有冬笋的笋干以及相关炖汤料包……
上山挖笋活动是新出来的，这个得主要介绍，这次坐车去正好可以看看交通便不便利。
要上山了，也得准备一下装备。
这个也可以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发一篇。
有好多事要做，予安一下变得更忙碌起来。
出发前一天晚上，陈朗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进门就放在桌上。
“给你的。”
予安打开。一双雨鞋，一个折叠小凳，一个充电宝，一包创可贴。最底下压着一张卡片，是他手绘的笋，笋尖埋在土里只露出半截，旁边竖着一行小字：找裂开的地缝，笋尖顶土的地方，准有笋。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你不是说要拍过程嘛，我怕你忙忘了。”他顿了顿，“挖笋要走泥地，穿雨鞋方便。”
“那我走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嗯。你那边安顿好了跟我说，我看时间来得及就去接你。”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谢谢~”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早点睡。”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她就起了。雨鞋和折叠凳塞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充电宝和创可贴，这才拎着包出门。
大巴开出城的时候还是晴天。越往南走云越厚，到临安界内，雨已经下来了，车窗糊满水，外面的山只剩一道灰影子。
下车的时候雨还没停。她站在客运站的雨棚下给活动方打电话，对方说山里下暴雨，挖笋活动临时改期，明天上午才能定下来。
她在候车厅坐下，盯着窗外的雨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朗。
“到了吗？”
“到了。下雨，活动改期了。”
那头过了几秒才回：“别急。先找地方吃饭，别淋着雨。”
她回了个“嗯”。肚子确实饿了，可人生地不熟，正犹豫去哪儿吃饭，旁边座位上一个大姐探过头来。
“姑娘，也是来参加挖笋活动的？”
“嗯，改期了。”
“嗨，山里的雨就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天一准晴。”大姐说她姓王，本地人，住在春山脚下，隔几天就进城送一趟自家的菜。见予安一个人，便说捎她一程，“你一个人等车也无聊，我路过镇上，送你一段。”
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大姐出了门。大姐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铺着塑料布，还留着装过菜的印子。雨点打在车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你一个人跑山里来，胆子不小。”大姐在前头说。
“想来看看笋。”
“笋是好东西。我们这边的笋，出了山就没那个鲜味了。”大姐顿了顿，“山里的日子跟城里不一样，急不得。你说改期就改期，那就住下，慢慢等。笋也是这样，时候没到，它自己不出来。”
予安坐在车斗里，看着两边的竹林一丛一丛往后退，绿得发亮。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朗。
“住的地方订了吗？”
“还没。活动方说要等明天通知，有个大姐顺路捎我去镇上，先看看。”
“那就先在镇上找找住的地方！”
“好的，到了镇上，我就去找，别担心~”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发过来一条：“到了给我发个位置，别关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翘了起来。三轮车拐过一道弯，竹林后面露出半片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