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予安是被窗外的鸟叫醒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的,不早了。
隔壁小刘的房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一早出了门,周末和男朋友去郊区,走之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条:冰箱里有牛奶,再不喝就要过期了!!!
予安揭下便条,把牛奶拿了出来以防自己忘记。
随便弄了点早餐填饱了肚子。
昨晚小刘回来得晚,进门时探头进来,说她男朋友这周末要带她去个地方,让她穿好看点,神神秘秘的。予安当时正改稿子,随口应了一声,没当回事。
回到卧室,把叠好的外套拿出来。陈朗那件,上次回来的时候忘了脱下来给他,现在她已经洗干净了。她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电脑。春笋的稿子初稿已经交了,等编辑审核。编辑上周还夸过她上一篇写得好,说这个系列打算一直跟她做下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合上电脑。
她要去新庄。
锦溪苑到新庄,公交四十分钟,和以前一样。车晃过两站,她靠着窗,忽然想起来:小顾面包店,周末不知道开不开门,已经记不清了。上次去是工作日早上,店刚开门。
到了再说吧。
新庄站下车,沿着记忆里的路往里走。拐过街角,先闻见烤面包的气味,焦糖的甜,混着黄油的暖。
店门开着。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还是老样子:木头柜台,墙上一块黑板写着“面包不过夜”,透明柜里码着一排面包。柜台后站着一个剪短发的姑娘,系着藏青色围裙,正低头擦台面。
予安认出她来。浓密的眉毛,和从前一样。
“顾老板~”
姑娘抬起头,看见她,眼神迟了一下,像是认得,又像没认出来。过了两秒,她才应声:“来啦。”
“嗯,来买点面包。两个海盐卷,三个蔓越莓司康。”予安说,又添一句,“有什么现烤的吗?”
“可颂,刚出炉。”
“那再来两个。”
予安说时声音放得很轻。店里只她一个客人,多买几样,当给店里添一点生意。这话她没说出口,付钱的时候,心意就放在那声“谢谢”里。
小顾应了一声,去柜里夹。海盐卷、司康、可颂,一样样码进纸袋。递回来时,她又多摸出一块蔓越莓司康,塞进袋里。
“这个,给你。”
予安低头看那多出来的一块,没多问:“谢谢。”
“嗯。”小顾应了,没抬头。
“你们周末开门吗?”
“周六也开,周日休。”小顾说,“就周一歇。”
“那我赶巧了。”
她提着袋子,在窗边坐下,要了杯红茶。海盐卷还带着炉温,外脆里软,盐粒一点点化开。她慢慢吃着,透过玻璃看街口。
风铃又响。进来一个女人,头发扎得很低,穿素色外套,熟门熟路走到柜台前:“老几样。”
“给你留着了。”小顾应着去拿。
女人接过袋子转身,目光落在予安身上,倏地顿住,像在认人。
“予安?”
“静姐?”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三个月没见了。
静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你终于写你想写的东西了。”
予安张了张嘴。
“我看过那篇了。”静宜说,“你从前说,你想写自己见过的东西,现在你写的不错,那篇春笋,那个生活号我订阅了,看到了你的名字!”
“是的,静姐,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予安问近况,静宜说公司终于有点起色了,带了两个新徒弟。予安没有问她为什么常来这家店,静宜也没有解释一句。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家店是谁家的,当年经手过那份档案的人,心里都有数。谁也没说破。
静宜喝了一口茶,像是随口提起:“陈朗前两天请了两天假,我还问了一句,他说陪人去看竹子。”
予安脸上有点热:“静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公司就这么点人,什么都瞒不住。”静宜笑了。
风铃又响。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走到柜台前。
他声音低,有些哑:“吐司,来两片。”
予安握着茶杯的手,轻轻紧了。
这声音她认得出。
那人没往这边看,静静站在柜台前等。小顾夹起两片吐司,油纸包好递过去。
静宜先开了口:“沈老师?”
那人转回身,微微眯眼,看向静宜,好一会儿,才轻声:“嗯,好久不见。你还在方禾?”
“在。”静宜说。
只这一句,两人都没再多说。十年前的事,点到为止。
“方禾”两个字,轻轻落在空气里。
予安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柜台。小顾还在擦台面,手上的抹布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了那个买吐司的中年男人一眼,像在确认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擦。
予安也站起来,唤了一声:“沈老师。”
那人又看向她,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是你。”
“是,我。”予安说,“您常来这儿?”
“常来。”他答,“这家口感正,好吃。”
予安有很多话想说。她想问,那年在旧书店,您替顾家做了那么多,最后自己走了,值不值;还想问,您知不知道这店里的姑娘是谁。可她问不出口。临了,她只问一句:“您的书店,还开着吗?”
“开着,还是那样,一天没几个人。”他说,“我看着,也习惯了。”
予安低下头,忽然想起袋子里多出来的那块司康。小顾听到了,但她什么都不说。予安是予安,方禾是方禾,这个姑娘从那天起就分得清。予安也没点破。
沈知行付了钱,却不急着走,在窗边的位子坐了下来,像常客的样子。予安看着他坐在那里的背影,忽然想起旧书店里他说的那句话:他们不开除我,他们就想让我自己走。现在他常来顾家的店,以自己的方式回来了。
静宜拎着纸袋,和予安一起往门口走。在门口,她停了一下:“予安你的才能我是相信的,你要是想回来只要跟我说一声,悄悄跟你说啊,我现在权力大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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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安被静宜逗笑了。
“谢谢静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现在还撑得住~”
她提着一只纸袋,沿巷子往外走。三月的风越过头顶,撩动衣领。新庄离她家是两个方向,去陈朗家更绕。可她今天想给他做顿饭。
去陈朗家前,她先拐进楼下的菜场。三月的青菜正嫩,她拣了一把,又挑了一块豆腐,水灵灵的,付钱时多要了两根葱。塑料袋里的菜还带着水珠,和面包、叠好的外套一起,提在她手上。
陈朗家的钥匙,予安有一把。
开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今天是周六,他在加班,前两天请了两天假陪她去临安,欠的活要补。客厅的电脑还开着,改了一半的稿子停在屏幕上。
予安把纸袋放在餐桌上,面包还带着店里的温度。她把叠好的外套放进衣橱里挂好。
进厨房,洗米,焖饭。
打开冰箱,冷冻室里搁着好多节自制香肠,去年冬天一起灌的,晒干了冻着。她把香肠拿出来解冻。
阳台上放着好多棵笋,上次从临安带回来的,他堂姐给了一筐。
拿出刚买的青菜和豆腐。青菜择好泡进水里,豆腐切了块。笋剥壳,切滚刀块,焯水。炒糖色的时候油温刚好,笋块下锅,裹上一层亮亮的酱色,加水,小火慢慢焖。
油焖笋是他们在春和楼点过的那道,予安一吃就爱上了。
香肠切了两节,上锅蒸。青菜和豆腐烧了一碗汤,清清淡淡。灶台上笋焖着,香肠蒸着,汤咕嘟着,整个屋子都是热气。
她把饭菜都盛出来,摆好碗筷,坐在餐桌边。窗外的路灯亮了,屋里暖着。
天擦黑的时候,门锁响了一声。
陈朗进门,外套还没脱,先看见了厨房的灯,和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我好幸福啊。”他说。
予安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里有笑:“回来啦?”
“嗯,一进门就闻到香味了。”
“快好了,洗手吃饭。”
他应了一声,松开她。路过餐桌,看见纸袋里的面包:“买面包了?”
“嗯,新庄那家的,你尝尝。”
他拿起一个海盐卷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吃饭的时候,油焖笋乌油油的,亮着一层糖色。蒸好的香肠切片,透亮地码着。他夹了一筷子笋,又夹了一筷子,添了一碗饭。
吃完饭,他又从背后抱住了她。
予安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刘:“姐妹!!!他求婚了!!!!!他说戒指尺寸是偷偷量的,跪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花买了三束,怕一束不够。”
予安盯着屏幕,回:“什么时候???快说细节!!!”
陈朗侧过身:“谁啊?”
“小刘,她男朋友求婚了。”
“好事啊!”他说。
予安说:“是啊,他男朋友的妈妈做的卤牛肉特别好吃!”
“是啊,确实好吃!”
她点点头,回到陈朗的怀抱,陈朗抱得更紧了。
窗外是姑城春天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