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冬笋被掰开的脆响传出来,跟着是水龙头冲过笋段的声音。腌笃鲜的咕嘟声渐渐浓了,咸肉的咸和冬笋的清甜混在一起,从厨房门口渗出来,穿过客厅,漫到予安桌前。
她正看着电脑,光标停在“岁甜”的页面底下。梅花酥、蜜三刀、橘红糕,三套方案的定位句她已经写了三轮,删了三轮,第四轮刚敲到一半。
陈朗端了一浅碗汤出来,放在她手边。
“尝尝咸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冬笋的甜和咸肉的风味一起化在舌头上,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他:“你也喝一口?”
他就着她的碗沿抿了一下,唇瓣几乎贴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眉头微微一动:“还差一点点盐。”
“嗯,加一点点就好。”
他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声音低了些:“锦芳斋的?”
“嗯。新年礼盒的。”她顿了顿,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给他留出一点空间,“你要看?”
他没多问,只伸手在她椅背上搭了一下,像路过顺手碰了自己的东西。椅背晃了一下又定住。他指尖在她后背停留的那一秒,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透过薄毛衣传过来,带着一点厨房里残留的热气,顺着脊背往下漫。她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写的挺有新年氛围的。”他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的咕嘟声和予安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调好的汤又出来了,这次直接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两个人肩挨着肩。毛衣和衬衫的布料轻轻摩擦,他的体温透过薄薄一层衣料贴上来,她肩头的那一小片皮肤忽然敏感得发紧。
“再尝尝。”
她喝了一口,点头:“完美~”
他坐着看了会儿。
她写完第四版定位句,又补了一段折页配文,写完通读一遍的时候觉得差不多能见人了。
他忽然开口:“‘岁甜’这三个字,是你起的?”
“嗯。”她侧过脸看他,“你觉得怎么样?”
“好听。”他看着屏幕,又补了一句,“像你。”
她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热。
他倒是自然,起身去冰箱拿了什么东西,经过她身后的时候脚步没停,却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温热,拇指在她肩窝处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无意,又像故意。她肩头的肌肉轻轻绷紧,那一点触感却像电流一样往下窜。
“继续写,等饭好了叫你。”
周六上午,予安去了方禾来找静宜。
锦芳斋的方案框架搭完了,卡在“春信”那套梅花酥的配文上,写了好几个开头都有点像,又都差点意思。她关了文档,决定先放一放。
静宜桌上多了一盆绿萝,新抽了一片叶子。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贴着褪色的和纸胶带。
“朱阿姨留下来的,以前管档案的,退休好几年了。我整理这里发现这本,她说现在也不需要这个本子了,随我们处理。”
“我想着,你可能感兴趣。”
予安接过来翻开。里面是朱阿姨手写的食谱,字迹工整,每道菜旁边都用铅笔注了小字,“这个太咸了,下次少放半勺盐”“卷的时候收紧一点不然散”。她翻到一页,写的是“橘红糕:熟粉裹红,凉甜不腻”。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橘红糕,正是锦芳斋“岁甜”的那一款。
“谢谢静姐,我正到处找菜谱呢!”
静宜在旁边泡茶,笑容挂在脸上。
“我年底调回原岗了。”
“他们问过我要不要带人回来,我第一个想到你。”
予安翻菜谱的手顿住。
静宜喝了一口茶,终于转头看她。“你要是想回来,我给你涨工资。”
予安合上了笔记本。
“静姐……”她停了一下,低头摸了摸封面上的和纸胶带,“谢谢。”
静宜喝了口茶:“行,不急,你想回来随时找我。”
予安把菜谱折好放进包里,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静宜坐在灯光里,面前那盆绿萝新叶子已经舒展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脑子里已经有了“岁甜”的折页配文方向:不写典故,写手感,像朱阿姨那样直接写怎么做、吃了什么感觉。到家打开电脑,把那一段敲了进去,觉得顺了。
周日早上,陈朗发来消息:“今天菜场有灌香肠的,去不去?”
她看了一眼屏幕。初稿框架基本全了,可以出门透透气,换换脑子。
菜场年关前比平时热闹了一倍。灌香肠的摊位前排着队,腊肉红白分明地挂了一排。陈朗要了两斤前腿肉,摊主把肉倒进机器里,肠衣套上出口,肉糜挤出来的时候鼓鼓囊囊地灌进透明的肠衣里,一圈圈盘在盆里。
予安站在旁边看,觉得新鲜。陈朗接过来的时候她顺手帮他扶了一下袋子底,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他的拇指在她手背外侧慢慢蹭了一下,指腹粗糙而温热,带着一点薄茧。那一下蹭得她手心发麻,指尖下意识地微微蜷起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手怎么那么凉。”
“没事。”
又去了干货摊。陈朗挑干香菇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过道窄,有人推着三轮车从后面过来。陈朗一只手带着她的腰往旁边带了一步,手心贴着她腰侧的位置,隔着外套压住了,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渗了进来。
她腰侧的皮肤瞬间绷紧,呼吸都浅了一拍。
“小心。”
他低头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耳廓。
她走在他旁边,肩膀蹭着他的手臂。两个人挤在菜场的人群里,身边的人来人往和他们都没关系。摊主在喊价,油锅在呲啦响,白汽一蓬蓬从炸鱼摊升起来,裹着葱姜的味道。
她伸手过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他顺势把她的手裹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他的手心是热的,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地摩挲,一下一下。那一点细微的摩擦让她整只手都酥了,连手腕内侧都隐隐发烫。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段。她的手在他大衣口袋里,他的手握着她的手。陈朗另一只手拎着菜,走得不快,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头问:“除夕你回老家?”
她点头:“嗯,过两天回去。”
“高铁?”
“嗯,票买好了。”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拇指又在她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她低头笑了一下,他没低头看她,但他大衣口袋里的手又握紧了一点,掌心的温度几乎要把她整只手烫化。
买了腊肉、干香菇和墨鱼干。从菜场出来的时候天还早,菜场的喧闹声留在身后,冷空气扑到脸上。她的手还放在他口袋里,两个人又走了一小段才松开。
回到陈朗家。阳台不大,朝南,冬天的阳光刚好晒进来。腊肉挂到窗外,香肠晾在阳台的架子上。她站在阳台整理的时候,陈朗在旁边帮忙扯绳子,把肠衣扎口的位置系紧。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天我送你去车站。”
她正在往挂钩上挂腊肠,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已经转身去拿下一串香肠了,“我要去送你。”
风冷冷的,吹得晾好的腊肉微微晃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过来接她手里的腊肠,两个人的手又碰到一起了。这次两个人都没动,他的手接过了腊肠,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那一瞬的触感却像被烫到,她指尖微微发麻。
“风大,”他说,声音压低了些,“进去吧。”
予安进屋,开了陈朗的电脑,忙活了一阵,把三套方案的折页配文初稿整理了一遍,又让陈朗帮忙看了一遍,确认好后发给了锦芳斋老板。
她靠着椅背等了一会儿。很快,老板回了,是几条修改意见。两套的调性再偏“年礼”一点,春信梅花酥的那一段可以再具体一些。
她看完,心里有数了。要改,但不算大动。
陈朗洗了手走过来,看到她又在用电脑。
“还要改吗?”
“嗯,要改的地方不算多。”
“胜利就在眼前,加油!”
他去厨房给她的杯子倒了热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客厅沙发上,翻开手机。
她改了一轮,又改了一轮。梅花酥的那一段重新调整了调性,删了两版才找到想要的感觉。
她写到一个段落的时候手指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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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厨房传来开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碗面出来。素面,汤清,每碗卧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脆。
“来吃晚饭吧!”
他把一碗放在她身前。白汽从碗口升起来,热气扑到她脸上。
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汤鲜,面煮得刚好,不硬不软,荷包蛋咬开的时候蛋黄还是软的。
她吃了几口,抬头看他,他也正吃着面。厨房的灯亮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只有两个人吃面的声音。
“那个香肠真的能跟买的一样好吃吗?”
他抬眼看她,嘴角微微弯起:“当然,虽然我也是第一次做……”
吃完他收了碗,碗放进水槽,洗好。
她继续改。改完第二轮,存好,点了发送。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多了。”
她正要合电脑,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没让她合。
“别回去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外面冷。”
她握着鼠标的手指松开,弯了一下嘴角。“好。”
她拿起手机,翻到小刘的对话框。
“今晚不回去了。”
发出去没多久,小刘回了,“我也不在家!!”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朗已经站起来,伸手关了客厅的灯。光线暗下来,只剩厨房透过来的一小片暖光。
他拉着她往离开客厅。
她进浴室的时候镜子旁边的架子上搭着叠好的毛巾,旁边放着一把牙刷,还是上次用的那把。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卧室门框上看手机,见她出来就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了声,“早点睡。”
他说完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予安坐在床沿上,手指按了按床单,柔软的棉质,带着和他外套一样的味道。
上次在这里过夜就像才发生的事,想到那次脸上都有点烫。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头发已经吹得快干了,很清爽的样子。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子的动静带过来一阵凉风。
他侧过头看她,“怎么还不上床?”
她抿了一下嘴角,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微微陷了一下。被窝里已经有了他的温度,她缩进去的时候那股暖意裹上来,从脚踝一路漫到肩膀。她往里靠了靠,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他伸手关了灯。
“晚安。”黑暗里他的声音是那样好听。
“晚安。”
被窝里,他抱着她,她抱着他,越抱越紧。
予安要回家的那一天,陈朗请假过来送她。
他一手拎着她的行李箱,一手牵着她。
地铁上人不多,还没到春运高峰。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放着她的行李箱。车窗外是冬天的天空,灰蓝的,还没全亮。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嗯。”
高铁站。人开始多了,提着年货的人、带着小孩的人、拉着大行李箱的人。候车大厅广播声响着,检票口排起了队。
她刷了身份证进站,回头看了一眼。陈朗站在闸机外面,没走。他的围巾裹到下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走到车厢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闸机外的位置,隔着人群看她。早晨的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穹顶照下来,光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镜头里他站得端正,围巾裹得严实,光从他侧面照下来,很是英俊。她冲他扬了扬手机。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被广播盖住了。
然后她收起手机,转身上了车。
找到座位坐下,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移。她打开手机,看到他的消息已经在了。
“到了告诉我,年后见。”
她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边缘,楼房变矮,变稀,田野开始出现。冬天田野的褐色一片片从车窗外滑过去。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年后见,轻声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