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慢火 > 58. 回家
    列车广播响了一声,预告前方到站。车厢里有人开始站起来够行李架。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

    陈朗的消息还在最上面。到了告诉我,年后见。

    看了两秒,锁屏。窗外的田野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房屋,白墙灰瓦,一栋接一栋往后退。快到了。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上次回来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做腌笃鲜,不知道另一个城市里有一个人正在等她回去。

    她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

    “快到站了。”

    回得很快:“嗯。出站就能看到你妈了。”隔了几秒又来一条,“路上吃东西了吗?”

    她低头笑了一下。“餐车盒饭,不好吃。”

    “那就留着肚子,到家肯定有好吃的。”

    她看着那行字,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列车减速。她站起来,把行李箱从架上拽下来。

    出站口人很多。她拖着箱子往外走,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妈妈。深色羽绒服,围巾拉到鼻子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她出来,妈妈激动地挥着手,往前走着。

    予安走过去。“妈。”

    妈妈上下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都有泪花了。她把塑料袋递过来,“烤红薯和奶茶,你的最爱!”,又伸手接她的行李箱,“走吧,车停那边。”

    “谢谢妈,还是妈最疼我~”

    “那是!哪有家长不疼小孩的?”

    车门开了,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座,坐进副驾。车里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中控台上放着一盒薄荷糖,盖子敞着,少了几颗。妈妈发动车子,暖气慢慢上来,吹到脸上。

    予安握着那只滚烫的红薯,塑料袋上凝着水雾,甜香从里面渗出来。她剥开皮咬了一口,软糯的,甜的,温度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我来帮你开奶茶!”

    “谢谢妈~回家真好~”

    “对,少不了你吃的!”

    车子开动,离开车站,开了一段路后,迎来了熟悉的街道。水果摊、卤味店、春联摊,一个接一个从车窗外滑过去,都是她小时候走的路。经过菜场门口人多,车只能慢慢挪,妈妈按了一下喇叭,前面的人让了让。予安看着窗外,觉得这条路比记忆里窄了一点,但热闹是一样的。她的目光落到妈妈握方向盘的手上。指节比以前粗了,虎口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贴了一截肤色创可贴。

    家还是老样子。门口对联换了一副新的,红纸黑字,墨迹还新着。

    门一开,一股热气和香味扑面而来。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回来了?”能听出心情异常的好。

    “爸。”

    “洗手吃饭,饭菜马上好。”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排骨汤。碗筷三副,整整齐齐。厨房里油烟机的轰轰声和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是这个家最熟悉的动静。她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都被这声音接住了。

    妈妈摘了围巾,进厨房看了一眼。爸爸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予安坐下来,拿起筷子。排骨烧得入味,瘦肉不柴,骨头边上的筋炖透了,咬开的时候有酱汁渗出来。清炒时蔬脆嫩,木耳用蒜末和香油拌的,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她一口接一口地吃,没说几句话。爸爸偶尔说一句“多吃点,瘦了”,妈妈说“你爸爸知道你要回来,早上老早就去买排骨,东挑西捡的,买的老好的排骨,还炖了一下午呢”。

    “谢谢爸,爸,你辛苦了,排骨真好吃~”

    “我在外面都吃不到这么新鲜,这么美味的排骨~”

    予安爸爸脸上挂着笑时不时就往予安碗里夹排骨。

    这一顿把予安吃撑了……

    她刚想站起来收碗,妈妈拦了一下。“放着,我来,你去休息去。”

    她乖乖回了房间。

    晚上,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房间和她走的时候一样,桌上的书还是那几本,窗帘还是那个颜色。不同的是桌上一点灰都没有,窗帘就跟新的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高中的毕业照,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有点傻。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朗。

    “到家了吗?”

    “到了~”

    “吃了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她掰着手指回他:“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我爸炖的排骨好吃~”

    “跟我的糖醋排骨比呢?”

    她笑了一下:“不一样的好吃~”

    “你今天吃了什么?”

    “一个人,煮了面……”

    “什么面?”

    “光面,不过还是煎了个蛋,不然就显得自己太可怜了……”

    予安知道这是陈朗的小伎俩,还是配合着,回了两个抱抱的表情。

    “我给你打电话吧!”

    “干嘛呀?”

    “想听听你的声音!”

    “不大方便,我们这隔音不大好。”

    “那你就正常跟朋友聊天那样就行了。”

    “那你打吧~”

    陈朗的电话过来,予安立马接通,正儿八经地喂了一声。

    听筒里传来对面嗤嗤的笑声。

    予安不好发作,说道:“有什么事吗?”

    “有啊,有很重要的事,我有一首很好听的歌想跟你一起听!”

    不一会,听筒里传来一段吉他声……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响声隔了几秒才传过来。透过窗帘的缝隙,暗蓝的天上有光一闪一闪。

    想必是家里的小孩早早开始享受假期生活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厨房的动静吵醒。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油烟机轰轰转起来。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走进厨房的时候妈妈正在择菜,爸爸在水池边杀鱼,案板上堆着买回来的菜:韭菜、芹菜、一大块五花肉、活虾还在塑料袋里蹦。

    已经是过年的架势。

    “醒了?去刷牙,早饭在餐桌上,吃好了过来帮忙。”妈妈忙的头也没抬。

    予安刷完牙回来,吃好早饭,来到水池边。

    妈妈递了一把葱过来。“把这些葱洗了切段。”

    她接住,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到手指上有点冰。接过妈妈递过来的手套,她赶紧戴上手套。

    她搓了搓葱上的泥,洗好,搁到案板上,拿起刀。刀面贴着指节,斜刀,切段。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

    诧异地问到:“谁教你这样切葱的?”

    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特别的呀。“自己……练的……”

    “你外婆以前也这样切,像你一样,刀斜着,葱白和葱叶分开。”

    予安的刀停在半空。

    她从来没见过外婆做饭。外婆走的时候她还小,记忆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老房子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什么,记不清了。但当妈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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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手指、刀面的角度、刀落下去之前那半秒的停顿,一下子有了来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层链接。

    妈妈没再说下去,眼里已有丝丝泪花。

    她把冬笋片倒进砂锅,水汽腾起来,糊了厨房窗玻璃。盖上盖子,转小火,拿抹布擦了一下灶台。

    予安低头继续切葱。指尖在刀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把刀还在,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手。切完,放在碟子里,妈妈接过去丢进砂锅,水汽又腾了一下。她站在旁边看妈妈用勺子搅了搅汤,又盖上盖子。灶台上的火苗稳稳地烧着,蓝色的,橘色的芯。和姑城的火一样。和外婆当年的火大概也一样。

    她又拿起一根葱。没等妈妈说。剥了皮,洗了,搁到案板上,斜刀切段。刀面贴着指节的角度不用再想,手起刀落。

    妈妈去看爸爸那的鱼有没有清理干净。

    中午的菜比昨晚还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葱爆大虾、冬笋排骨汤,碗碟摆满了桌子。爸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妈妈把鱼转到予安面前,“吃鱼。”

    予安夹了一筷子。鱼肉嫩滑,蒸得刚好。葱丝姜丝码得齐整,热油淋上去的香味还挂在表面。

    妈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那个陈朗,送你上的火车?”

    予安筷子顿了一下。“嗯。”

    “大冷天的,难为人家跑一趟。”

    “他……”

    妈妈没等她说完。

    “对你好不好?”

    予安低着头。“挺好的。”

    妈妈嗯了一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过了几秒才又开口。“做什么工作的?”

    “以前公司的同事,做设计的。”

    爸爸抿了一口酒,接了一句。“那你们是同行啊……”

    “可以算是同行~”

    爸爸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又喝了一口酒。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眼神,什么话都不用说。

    妈妈夹了一筷子青菜。“你自己呢,那边待得惯吗?”

    “待得惯。”

    “吃得好吗?”

    予安想了想。“有时候自己做。番茄炒蛋,腌笃鲜,素面……”

    “都会做腌笃鲜了,我们家闺女厉害了啊!”

    “是陈朗教我做的,我还做的不是很好,下次可以给你露一手!”

    妈妈爸爸眼神交流了一番。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

    予安低头扒饭,又喝了一口汤。她想说点什么,关于专栏,关于姑城的菜场,关于那个她写了半年的“慢火”。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些事在家里不知道从哪说起。

    吃完饭予安帮忙收了碗。妈妈在水池边洗碗,她站在旁边拿干布擦碗。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填满了厨房。

    妈妈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她。“明天想吃什么?”

    她接过碗,擦了。

    “都行。”

    她擦完碗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手机安安静静的。她打开和陈朗的对话框,看了一圈昨晚的聊天记录。

    不一会儿,陈朗的消息跳了出来。

    “过几天我就要开始放假了!”

    “那你有什么安排吗?”

    隔了几秒。

    “我把自己安排去女朋友家里,行不行?”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行~”

    锁了屏,躺了下来,这个事要跟爸妈说一下吧。

    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