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和陆薇约在公园路路口碰面。
“走吧。”陆薇说。
两个人沿着老街走了一截,谁都没开口。陆薇的帆布袋在膝盖边上轻轻晃着。予安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抿着嘴,视线落在前面的路面上,表情比她平时那些视频里安静很多。
周远的馄饨摊在老街拐角。下午两点刚过,过了饭点,摊上没什么人。大锅里的骨汤还在小火上咕嘟着,白汽顺着风往街对面飘,空气里有一股猪油和紫菜混在一起的香味。包好的小馄饨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一列一列的,皮薄到能透出里面浅粉色的肉馅。
周远正低头擦灶台。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擦完灶台又把几个调料瓶摆整齐,每个瓶子的瓶口都朝外。
予安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以前在办公室敲键盘画图,现在卷着袖子握抹布。
他抬起头,先看到陆薇,愣了一下,然后看到站在后面的予安,嘴角笑了起来。
“来了。”他说。
陆薇站在摊前,帆布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周远,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周远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那个视频是我拍的。”陆薇说,声音不大,比她平时拍视频的时候低了一个调不止,“发到网上,没提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周远看了她两秒,把抹布放在灶台边上。
“那个视频我看了,拍得很好。”
陆薇愣住了。
“火了之后那几天确实忙不过来。”周远转过身去拿碗,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平平的,“排队的排到街口,我一个人包馄饨包到半夜,手都包软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陆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刚开始心态确实有点变化,想着要不要涨价、要不要限购、要不要把摊子往大了弄。”他把碗放在案板上,回过头来,“后来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这是公共场合。”周远说,“有人来拍,拍完发到网上,都是正常的事。既然在这里摆摊,做的就是这份生意,赚的就是这份钱,自然是要接受的。”
予安在旁边听着,没出声。周远这话说得平淡,不像临时想出来宽慰人的,像是早就掂量过,想透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豁达很多。被推到一个没想到的位置上,没慌也没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了。
陆薇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说了:“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怪我。”
“不用的,不用为这个事情跟我道歉的。”
周远转过去舀汤了。汤勺碰到碗沿,清脆的一声响。“吃了没?”
陆薇又愣了一下。
“没吃就坐下。”他已经背对着她们了,“正好包了一批新的,你们尝尝咸淡。”
陆薇没动,予安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才坐下了。
两碗馄饨端上来。汤底清亮,紫菜和蛋皮丝浮在汤面上,小馄饨皮薄到能看见里面浅粉色的肉馅,在汤里半浮半沉,像一朵朵半透明的小花。
周远把一碗放到陆薇面前,另一碗放到予安那边,碗沿上多了一勺辣油。
“你的,加辣。”周远说。
他又看了予安一眼:“你那篇菜场的文章,我看到了。写得好!”
予安抬起头看他:“谢谢。”
周远摆了一下手,转身回了灶台后面,继续擦刚才没擦完的台面。抹布从左推到右,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
陆薇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停下了,又嚼了一下。予安用勺子搅了一下,红油散开又聚拢,最后混进汤里。喝一口,辣味混着骨头的鲜,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热乎乎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陆薇吃得很慢,她的肩膀在第三次舀汤的时候才慢慢松了一点。
吃完的时候陆薇把帆布袋放到凳子上。一袋苹果,红彤彤的,看着像是从进口超市买来的。
“周远,那我走了。”
周远看了一眼那袋苹果,没有推辞。
“行,欢迎下次再来!”
陆薇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跑回去对着周远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予安站在两步之外,没听清。但周远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老街。陆薇走在前面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成了。”她说,“予安,谢谢你陪我来。”
予安搂住了她的胳膊。
“想来,随时叫我~”
第二日,穹灵路的藏书羊肉馆。
予安到的时候陈朗已经站在门口了。深灰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地上有一个摁灭的烟头。他看到她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了馆子的门。
门一开,一股热气裹着羊肉的香味扑出来,在初春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馆子不大,六七张桌子,满了一半。门口的灶上支着一口大锅,乳白色的汤在锅里翻滚,羊肉片在汤里卷起边儿来又舒展开。墙面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红纸黑字,边角已经被蒸汽润得微微卷起。老板娘看到陈朗,招呼了一声:“老位置?”
陈朗点了下头,带着予安走到靠墙的一张桌。桌面被擦得干净,筷子筒里插着刚洗过的筷子,还在滴水。
他点菜没看菜单:羊肉锅仔、白切羊肉、一碟羊糕、一碗面。老板娘记下,转身走了。
“你常来?”予安问。
“冬天来得多。”
“怎么好像每去一个餐馆,那里的老板都认识你?”
陈朗爽朗笑道:“这就是本地人的优势啊!”
羊肉锅仔先上。乳白色的汤在锅里滚着,羊肉片在汤里翻卷,边上的姜片和葱花在汤面上浮浮沉沉。陈朗拿过她面前的碗,舀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从她指尖轻轻滑过,那点温热像电流一样瞬间窜上她的手臂,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先喝汤。”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
予安接过来,掌心贴着碗壁,烫烫的。她低下头吹气时,抬眼便撞进他专注的目光里。那眼神深沉,像要把她整个人裹进去。热汤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人的骨头缝里都暖了,脸颊却莫名其妙地发烫。
陈朗自己也盛了一碗,还把她面前的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她手刚好够到的位置。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袖子,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干净又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男性气息。
白切羊肉端上来后,陈朗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汤。予安夹第三片的时候,夹了两片。一片放进自己嘴里,另一片轻轻放到他碗边。
陈朗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温柔。然后夹起来吃了,低头时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喉结微微滚动。予安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连对面的人都能听见。
羊糕也上了。切成厚片,叠在碟子里,夹起来微微颤。两人偶尔筷子相碰,指尖又是一触即离,却像带着余温。陈朗不时帮她添汤,动作自然却细致,每一次靠近都让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升高了几度。
吃到一半,陈朗开口了。
“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一次。”
予安抬起眼睛看他。他看着碗里的汤,声音低缓:“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也是冬天,他骑自行车带我从古城骑到穹灵路,骑了快一个小时。到了这里吃一碗羊肉面,然后再骑回去。”
“骑车冷吗?”予安问。
“不记得了。”他顿了一下,“不过,只记得那碗汤很暖。”
予安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现在的这碗也是暖的,可她更觉得,是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让这份暖意渗进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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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后来他太忙了。”他说。停了停,又接了一句,“所以今天想带你来。”
予安心里一软,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你一个人来吃过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来过一次。”他说,“面还是那个味道,但一个人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天呢?味道有好点吗?”
“那当然啊!灵的不得了!”陈朗笑着,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意味深长。
面最后上来。两个人分着吃,陈朗把碗往中间推了推。予安夹面时,他的手自然地覆在她手背上帮她稳了稳碗,那掌心的热度久久不散。
吃完出来,天已经暗了。街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两个人站在馆子门口,呼出的气是白的。
陈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头看她,声音低柔:“你要是下次还想来吃,跟我说一声就行。”
两个人沿着穹灵路慢慢走。冬末的晚风还是凉的,但刚吃完羊肉,身上暖着。更暖的是他走在身边时不时轻轻碰到的肩膀。路边店铺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移,他的身高让她刚好能闻到他外套上淡淡的暖香。
走到下一个路口,她没停。陈朗也没有问,只是自然地与她并肩,步子不快不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比她的长出一截,交错在一起又分开,像在无声地缠绵。
“走一走消消食。”予安说,语气很随意。
陈朗没接话,只是侧头看她,嘴角带着那抹看穿一切却温柔的笑。
走到地铁站口,他停下来了。
予安走了两步,感觉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你不回去?”
陈朗看着她。站台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仰着头,眼睛里映着站口的光,脸颊还带着刚才吃饭时未褪的粉。
他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你是不是想跟我回家?”
予安愣了一下,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从脖子到耳根,烫得她心慌。
她抬手轻轻拍在他的胳膊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站口很清脆,却更像一种欲拒还迎的娇嗔。
“谁要跟你回家!”她说,声音软软的,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他没躲,只是笑着低头看她,目光像要把她卷进去。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拇指在敏感的脉搏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松开。
“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他说,“你先回去。”
予安把脸上的热度往下压了压,转身往闸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里,站口的灯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嘴角翘得厉害,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几天后,二月上旬。
晚上,予安回到家,换拖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银行到账通知:专栏稿费八百元。
她看着那行数字,站了一会儿,八百块。自由职业者的稿费没有定数啊,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幸好还有个专栏的稿费!
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烧到卡了。
她坐在床沿上,手机握在手心,屏幕的冷光照着她一只手。这几个字是今天想了一路的话,打出来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盯着看了几秒。
又删掉了。
然后重新打了一行:“还剩不到一个月。”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熄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厨房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只有手机背面在桌面上反着一小片光,是她盯着屏幕时留下的那点余亮。屋里暗下来了,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黄线,落在茶几边沿上。
她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