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予安坐在电脑前。文档打开着，光标在第三行末尾闪。她正在写第二篇菜场稿，写冬天菜场的时令菜从田间到摊子的那段路，卡住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编辑许姐催稿，拿起来一看是陆薇发来一条视频链接，封面写着四个字：「品牌合作」。
予安点开了。
画面一亮，是古城区的街景。镜头推近，巷子深处有一家咖啡馆，墙是老的，水泥表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砖，裂缝从墙角蜿蜒上去。陆薇的声音从画外进来，柔的，像在跟谁低声说话。
“姑城的老房子有一种本事。它们不着急修补，裂缝里嵌着几十年的灰，但你看久了会发现，那些裂缝本身就是故事。”
镜头慢慢推进裂缝。节奏不紧不慢。
予安看到最后。画面暗下去，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裂缝是故事，和她以前给空气炸锅写“家的味道”是同一个写法。不错，挺专业的。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握着杯子站在灯下，水凉了也没喝。
门铃响了。
予安看了一下时间，九点半了。她没点外卖，陈朗也没说要来。
她走过去开了门。
陆薇站在门口。
深灰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边长一边短。头发随便扎着，额前掉了几缕，没化妆，嘴唇有点干。手里没拎设备，没带包，兜里揣着手机。整个人像刚从床上爬起来出了门。
“在附近……就上来了。”她说。
予安侧身让她进门。陆薇在门口站了一下，拖鞋在鞋柜旁边搁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腰解自己的鞋带。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予安坐在沙发这头，陆薇坐在沙发那头，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电视没开，电脑的光从书桌上投过来，文档还开着，光标没在闪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予安问道。
“你看了我推给你的视频了吧。”
予安点头。
“我在里面说的那些话，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假。”陆薇说，“我知道，我自己看了也有点假。”
予安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你等一下。”她说。
陆薇看着她。
“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是口不择言了。”予安说。“你别放在心上。”
陆薇听着。
“我们都要养家糊口的。”予安说。她没看陆薇，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你这个视频拍得已经很好了。看得出来是很商业化的东西，符合老板的需求，那就够了。”
过了几秒，陆薇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松了。
“我妈这个月又住院了。”
予安抬眼看她。
“要花两万。”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接了这个合作，这个缺口才填上的。”陆薇说。她没有看予安，看着自己的手。
予安想起上次陆薇发来那条菜场视频的时候，没有配乐，没有字幕，片尾一行字：“有些食物不用配文案”。她回了四个字：这条真好。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之间的事翻过去了。现在才知道，翻过去的是她那一半。陆薇这一半，她一直一个人背着。
予安握住她的手，又抱了抱她。
“你已经很棒了，这个点了，我们吃个夜宵吧~”
予安站起来。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和虾仁。番茄是下午买的，还带着凉意，虾仁在冷藏室解冻好了，装在碗里。她又从柜子里抽出一把挂面。
陆薇坐在客厅没动。但她的目光跟着予安的背影穿过走廊——予安站在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水声灌满了安静的屋子。
番茄切十字花，放在碗里，烧了一壶水浇上去。热汽腾起来，番茄的皮沿着切口卷起来，轻轻一撕就掉了。她把它放在砧板上，刀落下去，番茄裂开，汁水渗到砧板上，红的，带籽。
虾仁用料酒和白胡椒粉抓了一下，手指在碗里翻动，虾仁很快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浆，手感从滑变黏。
油热了。她把番茄倒进去。
“刺啦”一声，番茄的酸甜味一下子散开。她用锅铲压着番茄块，让它们在油里慢慢化开，颜色从鲜红变成深红，汁水一点一点渗出来。她又加了一勺番茄酱，炒匀了，锅里的红色更深更浓了。
另一个灶眼上水开了，下面条。白气扑到脸上，湿润的，热的。
虾仁下锅，蜷成淡粉色的圈，边缘微微焦黄。她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番茄汤里，翻了两下，让每根面都挂上汁。
关火。盛了两碗。
她端到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
陆薇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碗面。番茄汤红亮的，虾仁粉白，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白气在她面前升起来。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予安坐在对面，自己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吹了吹。
对面，咀嚼的声音很轻，咽下去的声音也很轻。
然后筷子又动了。
“这个好吃。”
予安抬头。
陆薇正看着碗里的面，筷子夹着第二口悬在半空，好像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
“你从哪里学来的？好好吃！”
“是陈朗教的。”
陆薇把第二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以后才说：“就是那个，你男朋友？”
“嗯。”
“手艺真不错！”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的热气里。
又吃了几口，她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想到什么顺口提了一嘴。
“对了，我把你那篇《菜场的冬天》发给了锦芳斋的老板。”
予安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看了说你写得好。”陆薇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她说之前就想找你写冬天的系列，但那时候你还在方禾，不方便署名，一直在等你。”
锦芳斋，予安想起来了。今年她给陆薇写过好几批文案，夏天的绿豆糕、薄荷糕，秋天的桂花糕、栗子糕。她写过“碧玉身”“采瑶池露”，都是想象出来的美。秋天的时候老板还托陆薇带了一盒糕点过来，桂花糕、栗子糕、红豆糕、芝麻酥，每样一盒，说谢谢她写的文案。
“那她现在……”予安放下筷子。
“她现在想直接约你。”陆薇说。“就写一篇他们家冬天的桂花糕，署你自己的名。约不约你自己定，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
予安低头夹了一筷子面。番茄汁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有一点酸，但跟着就甜了。
“她说你写卖菜的人手皴那段，她看了眼眶热了一下。”陆薇又夹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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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面。
陆薇埋头把整碗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她把空碗放下，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谢谢你，陆薇！”
予安知道，锦芳斋的老板能认可她，陆薇的功劳是很大的。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谁跟谁！”
予安站起来收碗，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又灌满了屋子。
陆薇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
予安擦干手，送她到门口。
陆薇站在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已经亮了。她没立刻走，站了两秒，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她穿了一双旧帆布鞋，鞋带系得乱七八糟，有一边快散了。
“还有……”她顿了顿。“你能陪我一起去见周远吗？”
予安没立刻回答。
“我欠他一句对不起。”陆薇说，“我一个人去，怕自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予安看着她。走廊的声控灯在两个人之间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他那个馄饨摊。”
“好。”
陆薇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一层一层地灭。
予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到楼梯拐角，消失了才关上门。
她在门后又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陪着去是对还是不对——两个人的事，第三个人在场算什么呢。但她答应了。因为她知道，陆薇是真的怕自己走到门口又折回去。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许姐，她点开。
“下一篇菜场的稿子什么时候能交？这周六排得上吗？”
予安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二分了。
她走到窗前。楼下路灯亮着，路上没有人了。陆薇大概已经走出小区了。
她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电脑屏幕亮了。光标还在第三行末尾，文档里只有她下午写的那几行字。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
菜怎么来的，天没亮就从地里拔出来，根上带着泥。
“不用替他编”，阿婆教的五个字。
予安开始敲字。
“冬天的菜不是长出来的，是抢出来的。天没亮菜农就下了地，霜打在叶子上，手伸出去碰到菜帮子是冰的。一刀下去根断了，断口渗出清亮的水珠子。装进竹筐，盖一层棉被，三轮车颠簸十几里路进城。到菜场的时候天刚亮，菜叶子上的霜化了，水珠挂在梗子上，亮晶晶的。”
她一直敲，中间没有停下来看手机。
敲完一段，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眨了一下，发现手机在桌角亮了又灭。
她拿起来。
陈朗：「周末出来吃羊肉？藏书羊肉那家。」
予安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回：「好。周日？」
陈朗：「好的，就周日，我去预约。」
她嘴角动了一下，正要放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陈朗，是陆薇，两个字：「谢谢。」
予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心想：这女人，我跟她说谢谢，她说不用，现在她自己又说了，双标的女人啊！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继续敲字。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的，像冬天烧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