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斐玉捧着那条裙子，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她突然站起来，甚至没来得及穿上鞋子，一路跑到电梯口。电梯旁的数字跳动着，最终显示groundfloor。
庄斐玉站在电梯口，心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跑得这么急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追上什么。但有一种消失很久的感觉沿着她剧烈跳动的心，在她的身体里蔓延开来。
她在期待。
期待一种她以为她在六岁那年彻底放弃的东西。
母爱。
这个词很遥远，遥远的就像是她小时候在图画本上画出的那条裙子。如果不是看到眼前的这条实物裙子，她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在最稚嫩的年级，也像所有家庭健全的小女孩一样，喜欢各种各样的漂亮裙子。
每次的美术课，就是她大显身手的时候，而小女孩设计出的衣服，色彩总是浓艳夸张。
而这条庄斐玉收到的裙子，保留了她原画里的大红大绿的配色，却意外的和谐，可见是在挑选布料的时候，下了很大的功夫。
庄天微......是在补偿她童年时候缺失的母爱吗？
这个念头在庄斐玉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她随即摇了摇头。还是不要有任何期待比较好，期待往往只会换来更大的失望。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关上门，走进房间。
那条裙子被她顺手扔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她不打算碰那条裙子，直到红毯的当天，她真的也没碰过那条裙子。
电影节第一天，庄斐玉穿着陈继梅设计的绿裙子亮相电影节。
她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墨绿色的真丝布料本不是太过张扬的颜色，却在红色的地毯的映衬下，格外引人注目。
多数女星在红毯上都会选择造型感强、硬挺有型的裙子，而庄斐玉身上的真丝材质却像是流水一般柔美飘逸，裙子上的蝴蝶暗纹随着她飒爽的步伐一起飞舞。在高清镜头下，裙子的一针一线都透着无法复制的生命力。
中外记者的镜头都纷纷对准了庄斐玉。
颁奖典礼的在电影节的最后一天。而在在颁奖典礼的前一天，庄斐玉在酒店楼下的咖啡馆见到了庄天微。
是庄天微主动邀约。庄斐玉接到她的电话，既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庄天微客气地声音又让她觉得，电话那头的女人就像是在谈一个商务邀约。
在见她之前，庄斐玉想让自己看起来并不在意，可是，在她这么想的这一刻，她已经很在意了，再怎么伪装，她都无法让自己看起来很潇洒。
那条裙子却看起来很潇洒地搭在沙发上，庄斐玉走过去，又拎起裙子看了半天。收到裙子的那天她过于震惊，竟然没有看到，裙子上竟然还缝了品牌的标签。
一条送人的裙子，会专门缝上品牌的标签吗？
她果然不能对庄天微抱有太高的期待。
庄斐玉把裙子叠好，放回到了盒子里。
庄斐玉走进咖啡馆的时候，庄天微已经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了，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一双手轻轻敲着键盘。
她看起来很忙碌，而这次邀约，并不像是为了见庄斐玉专门挑选的这家咖啡馆，倒像是她在咖啡馆办公期间顺便见了一下庄斐玉。
这么多年过去了，庄天微一点都没变。
庄斐玉已经有二十五没见过庄天微了，但是她浑身散发出的这种陌生的气质，让庄斐玉很熟悉。
庄斐玉走到她桌前的时候，庄天微恰好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庄天微看到了庄斐玉手里拎着的盒子，但是谁都没有先说话。
庄斐玉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庄天微又把视线转到电脑上：“稍等我一下，我回个邮件。”
服务生先一步走过来，问庄斐玉要点什么。庄斐玉点了一杯卡布奇诺，然后把裙子贴着庄天微的电脑摆在桌子上。
“裙子你拿走，我不会穿的。”
庄天微头也没有抬，依旧盯着电脑屏幕。
庄天微：“你前几天走红毯穿得那条裙子，其实不太适合你，那条的做工镜头下看起来还不错，但是款式太平常了，不适合颁奖典礼这样的场合。”
庄斐玉：“你是在给我建议，还是想让我穿你给我的裙子，给你的品牌做宣传？”
庄天微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却抬起头，注视着庄斐玉的眼睛，笑了笑。
“你有独家定制的裙子穿，我推广了我的品牌，咱们这难道不是双赢吗？”
听到她这么说，庄斐玉内心虽然也有难过和气愤，但是更多的，却是释然，释然地接受，她有着一对自私冷血的父母。
庄斐玉：“我还是更喜欢我自己的裙子。”
庄天微把电脑合上，放在包里，站起身，淡淡对着庄斐玉说：“裙子不要的话，就扔掉吧。”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但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庄斐玉透过落地窗，看到庄天微上了一辆红色的法拉利。
颁奖典礼当晚，庄斐玉依旧穿着陈继梅设计的裙子。
嘉宾宣布，本届金琥珀最佳女主角的获奖者是庄斐玉。庄斐玉穿着陈继梅制作的裙子，捧着影后的奖杯的照片也迅速在各大社媒上刷起了屏。
庄天微以一个所谓的专业设计师的眼光，判断这条裙子不适合颁奖典礼。这条裙子确实在一众设计繁杂、装饰华丽的礼服里显得有些简单，但是大道至简，设计也是一样，又加上庄斐玉获奖的加成，这条裙子随着庄斐玉一起在网上走红了。
许多女孩都想要一条漂亮、舒适但又不那么隆重的裙子，这条裙子一切都恰到好处，甚至有一些外国网友也在在线求品牌。
陈继梅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七十岁的年纪，把一个十几岁的时候、想都不敢多想的梦，变成了现实。
庄斐玉和程千孜主动帮陈继梅联系了国内顶级的工厂，陈继梅亲自打板，并且在工厂里监督批量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一条条成品裙子飞向了世界各地。
拿到影后之后，庄斐玉的咖位和名气更上一层楼。程千孜每天都收到不少的邀约，但庄斐玉拒绝了所有综艺和广告的邀约，还拒绝了几个大制作的电视剧，因为她觉得那些剧本和角色比较一般，她不想轻易挥霍来之不易的观众的信任。
现在她手头赚的钱，最够她慢慢生活，慢慢挑选一个合适的剧本。
越是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越要把心沉下来。
庄斐玉拿下影后，陆嘤鸣为她开心的同时，也为自己感到难过。
陆嘤鸣开着车，顺着京郊的公路一路向北，最后驶进一片安静的别墅区。
这片别墅区安静得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每一栋房子都光鲜漂亮，像是有人每天都在精心维护。但整片社区却见不到一个人。
陆嘤鸣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铁门，他先看到了花园里大簇大簇的玫瑰花丛，霍之骐蹲在花丛前，修剪着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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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最艳丽的玫瑰扎伤了她的手。
“哎呀！”霍之骐抬起手指头，原本脸上的耐心被这根刺完全耗尽，拿起剪刀把这支玫瑰从底部剪断。
她站起身，随意把捡到扔到花丛中。
见到陆嘤鸣，霍之骐又露出笑容。
“站在门口做什么，门开着呢。”
陆嘤鸣走进去。
玫瑰花的香气很浓郁，浓郁到陆嘤鸣觉得有些刺鼻。
“考虑好了？”霍之骐问他。
陆嘤鸣是下定决心的，不然他也不会来这里。
但是“考虑好了”四个字到嘴边，却难以说出口。
他只是嗯了一下，缓缓地点点头。
在来之前，他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现在站在霍之骐面前，他觉得他并不是没得选，也不是被迫。
只要他不要往上爬，只是满足于现在能得到的，或者是激流勇退，就可以选择退出跟资本的游戏。
但是他舍弃不掉名利和金钱，他想要得到更多。
霍之骐：“既然考虑好了，那把衣服上衣脱掉吧。”
陆嘤鸣：“在这？”
霍之骐：“就在这。”
陆嘤鸣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一种服从性测试，只是觉得从头皮到脚趾都有一种发麻的感觉。
麻木的感觉暂时压制了他内心涌起的屈辱感，手指不自觉地覆在衬衫的扣子上。
他觉得他的身体好像不受意识的控制，轻轻解开了胸口的那颗扣子。
解开第一颗之后，再解开第二颗就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了。
阳光照耀着他的锁骨和洁白的皮肤，他整个上身暴露在霍之骐的目光里，像是橱窗里供人挑选的精致玩偶。
全部的扣子解开后，陆嘤鸣的视线从手指上移开，跟霍之骐的目光相交。
他发现从前霍之骐带着欣赏的眼神变了，现在她的眼里没有了欣赏，也没有了猎人看猎物的玩味，甚至也不带任何欲望，她只是在看着他，就像在看一样没有生命力的物件。
他的手攥着衬衫的衣角，正要把这件衬衫完全脱下来，霍之骐打断了他。
霍之骐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陆嘤鸣就像是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远远看上去让人很期待里面的东西。
但是拆开之后，才发现他是那么索然无味。
她喜欢他的骄傲、他的倔强和他的不服从，可他现在这副样子，没意思，真的好没意思。
霍之骐：“算了。”
她弯腰捡起了那朵刚刚被她剪断的玫瑰，对着太阳的方向看着边缘已经开始发蔫的花瓣，又把那朵花扔给陆嘤鸣。
“你走吧，顺便帮我把这个也扔掉。”
她没再理他，蹲在花丛前继续摆弄花园里的那些玫瑰。
陆嘤鸣不记得他是怎么把扣子扣好，又是怎么失魂落魄地走出霍之骐的花园的。
他在车里坐了好久，大脑一片空白，开着车却又不知道往哪里去。绕了一圈竟然鬼打墙一般又绕回到霍之骐门前。
那支被霍之骐随意剪断的玫瑰正安静躺在副驾上。陆嘤鸣看了眼玫瑰，又看着向车窗外。
这片别墅区的路和房子都是那么相似，让人辨不清方向。
陆嘤鸣打开导航，跟着导航的方向寻找出路。
尽管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他觉得这跟发生了也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屈辱。
原来，向下堕落的感觉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