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斐玉的复出之作《眼泪》很不幸没有在国内通过审核,上面的评价是女主角掀翻游艇纵身跳入大海的结局太过于暗黑,该电影并为传递出正确的价值观,其传达的内容并不能契合当下观众的审美。如果修改成正能量的结局,可以再次提交审核。
制作方并没有修改结局,也没有再次提交审核。
沈莱跟庄斐玉说:“放心,我不会让大家的努力白费,一定会想办法让观众看到这部电影。”
《眼泪》杀青后,庄斐玉有半年没有接到新的电影或电视剧。
这不是影视业的寒冬,这是影视业的冰河世纪。不要说她这种沉寂五年的,就连当红的演员也很难接到合适的戏。
庄斐玉唯一的演出机会,是演继妹孟凌心编导的话剧《审判美狄亚》。
她自打毕业大戏之后,就没有碰过舞台表演。她上学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穿着西洋的衣服、操着译制片的强调演外国剧本。
但孟凌心这个戏,是对经典剧本做的现代化解读,演起来很过瘾。排演《审判美狄亚》的这一个多月,庄斐玉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演戏的学生时代。
《审判美狄亚》是在胡同里戏剧学院的剧场演出的,来这里看演出的都是些学生或者文艺青年。
五百人的剧场上座率能有一半已经是奇迹了。虽然观众少,但庄斐玉也很重视。为了演好这个戏,她独自在小家住了一个月,生怕跟赵观缇住在一起会影响她的演出状态。
小剧场话剧,没什么预算,绝大多数的支出都是孟凌心自掏腰包,她还坚持要给庄斐玉一场八百块的演出费。
庄斐玉没跟她客气,收下了。
她从前只见过孟凌心在家人面唯唯诺诺的样子,但她在剧场里,是那样自信从容、雷厉风行。最喜欢的事情赋予人自信、价值和勇气。
演出当天,庄斐玉下去跟其他演员一起在剧场彩排了两遍。她希望能够最准确地传达出孟凌心这个剧本想要表达的东西。
剧场的后台很逼仄,杂乱地放着一些道具,演员们都是自己扒拉出一块空地自己给自己化妆。
庄斐玉坐在化妆镜前,戴着深棕色的微卷的假发,穿着一身肃静的白色长袍,正对着化妆镜戴上一对塑料做的翡翠色的耳环。虽然是塑料材质的,但戴在她的耳朵上,也挺像那么回事。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赵观缇的消息。
【演出顺利!】
还配了一张剧场门口海报的图片。
庄斐玉:【哟,赵总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我看我演出了。】
聊天框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半天之后,赵观缇回了个“嗯”。
“庄老师,准备候场了!”场记喊她。
“来了!”
庄斐玉从舞台一侧撩开一点点幕布往外看,场灯还亮着,观众席稀稀拉拉地坐着一些观众。
话剧可能是受影视业寒潮影响最小的了,本来就凉,再凉下降空间也不大了。这个年代能搞话剧的,基本都是家里有点小钱的,一个完全靠爱发电的行业。
场灯慢慢转暗,庄斐玉走到舞台中央,舞台中央是一个可以升降的秋千。
她坐在秋千上,垂着头,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空的木偶。
在欧里庇得斯的剧本《美狄亚》中,美狄亚为了心爱的伊阿宋,背叛了父亲,杀死了兄弟,毅然跟伊阿宋私奔,在婚后育有两子。可凉薄的伊阿宋却为了权势抛弃了美狄亚,转身娶了国王的女儿。美狄亚为了报复,设计毒死公主,但她认为死并不能让伊阿宋痛苦,真正的痛苦,是让他失去在意的人。于是,她亲手杀死两个孩子,在极致的痛苦中驾着飞车腾空而去。
而孟凌心正是以美狄亚杀死两个孩子为起点,进行的再创作。
这部《审判美狄亚》也没传达出上面眼里的正能量,但毕竟是小剧场话剧,本身受众就少,又蹭了古希腊经典剧本《美狄亚》的光环,审核没有那么严格。
舞台上,在秋千的一旁,散落着两个血淋淋的布娃娃,上面的血迹是用油漆划出来的,离近了还能闻见油漆的味道。
大幕缓缓拉开,一束追光照着舞台中央的美狄亚。
她的丈夫伊阿宋登场,看到她脚边那两个布娃娃,震惊地跪地,失声痛哭,但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甚至都没有抱起那两个孩子,就开始暴怒地指责美狄亚,指责她冷血无情,指责她恶毒可怖,指责她心狠手辣,指责她没有人性,天底下什么样的母亲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而美狄亚淡淡地说,我能为了你杀死我的兄弟、背叛我的父亲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指责我呢?难道是因为我的兄弟根据没有血缘关系吗?
伊阿宋还要强词夺理,美狄亚当场拆穿他的自私、无情和虚伪。
在驳斥伊阿宋的过程中,美狄亚渐渐发现,他对两个孩子没有一分一毫的感情。她想杀死他的亲生骨肉报复他,但是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真情实感地伤心欲绝。
伊阿宋被美狄亚说到恼怒,一脚踢开散落在地上的孩子,踢到美狄亚的脚下,美狄亚附身,温柔地捡起地上的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摇摇欲坠地在秋千上轻轻荡着。
她喃喃着在原著里杀死孩子后的那句台词:我站在痛苦的巅峰。
之后又有三个角色轮番登场,分别是神、21世纪热心网友和戏文系的书呆子。
神和网友都分别用古希腊时代的和当代的法律和道德审判美狄亚,但美狄亚愤怒地一一回击。
她觉得神不懂得爱情和生育的痛苦,而所谓的热心网友,更没有资格用千年后的法律、道德和观念来给她扣帽子。
伊阿宋、神和网友都被美狄亚说到哑口无言,只能颓然地倒在地上,就像那两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一样。
美狄亚荡起秋千,飞向空中,就像原著的结尾那样荡在云端。
这时候,最后一个角色戏文系的书呆子捧着一本《美狄亚》登场,她没有跟美狄亚对话,而是环绕着她徐徐散步,嘴里还念着两句话:
你倾尽一切要毁灭的东西,在你恨的人眼里,一文不值。
不要通过毁灭来复仇,要通过创造来获得新生。
美狄亚不再荡秋千,任由着秋千越摇越低,最后在原地微微摇曳。
这时候,地上的两个布娃娃身体内的发声盒发出两个稚嫩的声音,声音绝望而又委屈,并不是控诉和审判,而是真的在发问:
你为什么要杀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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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势无比的美狄亚听到这句话,愣在秋千上,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缓缓滑落到舞台上,瘫倒在地。
舞台上的面光熄灭,一束苍白的追光笼罩着美狄亚。
之后是一个近乎十秒的停顿,剧场里隐约听到观众的抽泣声。
追光熄灭。
观众席响起掌声,坐在第一排的赵观缇也僵在座椅上,直到大幕重新拉开,演员谢幕,才跟着其他观众一起鼓掌。
他知道,庄斐玉在台上谢幕一定会看到他,他不想让她看出任何异常。
庄斐玉在台上不仅看到了第一排的赵观缇,还看到第五排也有一个她熟悉的面容,竟然是叶其湘。
刚刚大幕拉上的瞬间,僵住的不仅赵观缇一人。叶其湘是被她的老朋友,也是孟凌心的导师薛常清邀请来看演出的,但她没有想到,这个演出的内容,如此戳中她的痛点。每一句台词好像都在审判她。
杀死孩子来报复丈夫,但丈夫对此仍旧漠不关心。
叶其湘根本不敢再想下去。还好她的失态只在一瞬间,场灯重新亮起、大幕拉开演员谢幕的时候,她又恢复了往常优雅的姿态,跟着身旁的老友一起鼓掌。
“我这个学生,挺有写戏的天赋的。”薛常清侧过头去,对叶其湘说。
薛常清每次给学生上课,都要跟他们生气。说戏剧学院完了,培养的学生都不会写剧本了。但是对外跟人家说起自己的学生,都是说这学生戏写得不错,也是为了学生能有个工作的机会。
但这次夸孟凌心,是她的真心话。
“是,演员演得也很好。”叶其湘藏起语气中的心虚。
“对,你可能不太关注演艺圈,这演员叫庄斐玉,五年前拿过影后的。她的戏是真的很有感染力。”薛常清说。
“嗯。”叶其湘轻轻应着,她又抬眼望向舞台,却在第一排看到一个背影。
叶其湘打了个寒战,生怕那个背影会突然回过头来控诉她。她感到一阵虚空,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我得先走了,晏东有事让我早点回去。”叶其湘说话间已经站起身准备要走了。
“你俩啊,结婚这么多年了还跟热恋一样,晚回去一会儿都不行?”薛常清感慨,“我家那位要是跟你老公一样,又能挣钱又顾家就好了。”
叶其湘笑笑,每当别人在她面前夸赞起赵晏东,她就会想,人家是不是在背地里听到过什么消息,当着面夸赞,心里却在看她的笑话。
“改天再约。”叶其湘拎着包先一步离开了。
演员一一谢幕,轮到庄斐玉的时候,掌声雷动。演员谢完幕,导演兼编剧孟凌心也出来感谢观众到场观看,她向来娴静内向,但在面对观众的时候,却久违的自信。她对着观众鞠了好几个躬,观众又报以热烈的掌声。
后台挤着一些要签名的观众,大家举着票根或者宣传单,庄斐玉耐心给大家签名。
谢幕结束,赵观缇去剧场外的院子里透气,剧场旁边是戏剧学院的老校区,低矮的旧楼外爬着常青藤的枯枝。
赵观缇站在剧场入口的台阶上,看到门外一个身影消失在深夜里。
但那个身影太模糊,夜太黑,赵观缇没看清楚,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他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