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斐玉从小到大生日,丰岚都会送她买一条裙子作为礼物。她第一次收到丰岚送的裙子,是在七岁那年,丰岚身边带着个一岁的小女孩,嫁给了她的爸爸。
而那小女孩,是在孟鹤轩还没跟庄天微走完离婚程序的时候,丰岚生的。
庄斐玉拿着那条红色的丝绸蓬蓬裙,看着丰岚笑得十分温柔,但她不想要这条裙子,她把裙子摔到地上,跑上了楼,不给丰岚当一个合格后妈的机会。
但丰岚很执着,每年都要送她裙子,她每年都会把裙子扔到地上,直到十二岁那年,她把裙子扔到地上,却在晚上睡不着起身在窗边看到了恐怖又诡异的一幕。
幽幽的月光映在花园的残雪上,丰岚穿着一身白色的大衣,牵着六岁的凌心,在花园的小路上游荡。
在这个冬夜,凌心身上披着一件羽绒服,里面穿的,竟然是丰岚第一次送给庄斐玉的那条红色蓬蓬裙。
黑暗中,庄斐玉并不能完全看清两个人,但她好像看到凌心的小腿露在外面,膝盖被冻得通红。
两个人有气无力地走着,都像是被抽空了魂魄一样。
庄斐玉打了个寒战,愣在窗边。丰岚似有若无地朝着她的窗口撇了一眼。
她不知道丰岚有没有看到她。
庄斐玉跑到床上,蒙起被子,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第二天一早,她看到餐桌上有洗好的草莓,那颜色跟红裙的颜色一模一样,鲜红得让她打了个寒战。
庄斐玉十三岁生日那天,丰岚又送给她一条蓝色的丝缎复古裙,庄斐玉收下了。
丰岚今年给庄斐玉买的,是一条OscardelaRenta的连衣裙。上半身是挂脖设计,下半身是层层叠叠不规则的荷叶边。蓝黑色的底色上,绽放着粉色的天竺桂。
丰岚双手捧着这条裙子,站在镜子前,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橱窗模特,在这条充满生机的裙子的映衬下,她的脸色也更加苍白。
“这条很适合你,走红毯也可以穿。”丰岚说。
“谢谢。”庄斐玉接过裙子。
“换上看看。”丰岚的语气很柔和,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庄斐玉每次想拒绝她,都会想起曾经在花园里看到的那个画面。
她不知道一旦她拒绝了丰岚,丰岚又会对孟凌心做出什么举动。
丰岚在庄斐玉的门口等待着她换下裙子。
裙子虽设计复杂,但是并不沉重,庄斐玉打开门,丰岚看到她的时候,眼里难得有了一丝波澜。
“真的很适合你。”
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孟鹤轩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
丰岚看到他,招呼他过来。
“看,我今年送给绵绵的裙子,是不是很好看?”
孟鹤轩板着脸,但见庄斐玉难得回家,走过来扫了一眼她,说道:“嗯,裙子不错。”
“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老爷子呢?”丰岚问。
孟鹤轩:“别提了,我说只是接他过来吃个饭,不是要大摆生日宴,今天来的人只有老赵两口子,老爷子说什么都不来,还把我数落了一顿说我这是资产阶级生活作风,他自己在家吃完面条就行了,之后他把我赶出来了。”
庄斐玉心里偷笑,爷爷的脾气就是这样。爷爷担任要职的时候,孟鹤轩经商没少打老爷子的旗号。老爷子三令五申压根不管用,从那以后两人的父子关系闹得很僵。
之后,孟鹤轩又离婚再娶,老爷子更是指着鼻子骂他对婚姻不忠诚,是个人渣。在老爷子这个年代的人眼里,结婚离婚都是天大的事,既然决定跟一个人结婚生子,就应当对婚姻忠诚。父子俩人逢年过节来往都很少。
这次孟鹤轩原本是想借着老爷子生日,缓和一下父子关系,又叫上赵晏东夫妇,也算是希望老爷子能看在老友女儿女婿的面子上能来一起吃个饭。
老爷子不来,孟鹤轩在赵晏东夫妇面前也没面子。
虽然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孟鹤轩原本跟赵晏东是不太熟悉的,他跟赵晏东的太太叶其湘家是世交,跟叶家的子女关系亲如兄妹。
但孟鹤轩多少打心里有点看不起这个隔壁的小妹妹。叶其湘跟她的大姐和二哥比起来,实在是普通极了,没什么雄心壮志,整日里沉迷于一些外国爱情电影,又过分娇气,吃不了半点苦。
成年后,叶其湘的大姐和二哥都凭借自己的能力身居要职,而叶其湘却早早嫁给了赵晏东。
赵晏东的家境跟他们这些大院里的孩子比,还是差了些。
孟鹤轩攀着叶其湘的大姐和二哥,跟叶其湘往来很少。直到赵晏东事业起飞,两家来往才多了起来。
赵晏东也并不介意在发达之后多这么一个朋友,毕竟,孟鹤轩的父亲也是可以用得上的人脉。
*
管家跟着带着赵晏东和叶其湘夫妇进了客厅,他们身后还跟着赵晏东的司机,司机手里抱着一盆莲瓣兰,品种是很稀有的素冠荷鼎,而夫妇俩手里各拿着一个礼盒。
“哎呀,晏东兄,其湘,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吗?”孟鹤轩带着丰岚殷勤地迎接。
赵晏东:“都还好。这盆素冠荷鼎是我和其湘给老爷子的生日贺礼,是我从一个朋友手里收来的,请老爷子品鉴品鉴。”
“这瓶酒是送你的,这盒茶是送给丰岚的。”
孟鹤轩:“兰花我先替老爷子收下了,多谢晏东兄。只是,今天只能咱们几个人一起吃饭了。老爷子误会我的意思了,以为我要给他大操大办弄生日宴,说什么都不来。哎。”
赵晏东却淡淡一笑:“他们那辈人,艰苦朴素一辈子了,也能理解。咱们也好久没见了,正好一起吃个饭。”
孟鹤轩点头:“是,是。过几天我再去老爷子那一趟,一定把你这盆兰花送到他手上。”
管家从司机手里接过那盆兰花,放置在客厅的架子上,跟庄斐玉那盆养了三年的普通兰花摆在一起。
四人在客厅落了座位,丰岚亲自沏茶,茶具是一套孟鹤轩从苏富比拍卖来的紫砂壶。
孟鹤轩:“正好请你品鉴一下我这普洱。”
丰岚把第一杯茶递给赵晏东,赵晏东却顺势递给了身边的叶其湘。
赵晏东:“来,尝尝鹤轩兄家的好茶。他可是最懂品茶的。”
叶其湘呷了一口茶水,微笑着点头:“果然是好茶。”
丰岚不免感叹:“其湘,你们可真恩爱啊,好福气。”
叶其湘淡淡地笑着。
丰岚羡慕她,一个人,六十岁的时候,是无法再像二十岁的时候那样去爱一个人的。可是在日常生活中相濡以沫,那是最平凡温馨的。可就是这样小小的恩爱,她都没有拥有过。
庄斐玉在二楼听到动静,知道家里来人了,从二楼看到是赵晏东夫妇。
庄斐玉很想给赵观缇发条消息让他赶紧来,他来了她也不至于这么尴尬。只是让赵观缇在外面开车溜达几圈再来,看他这样子,他不会是绕着京市溜达起来了吧。
庄斐玉:【你爸妈都到了,你来了吗?】
赵观缇:【我这就到】
赵观缇到的时候,那四人刚品完茶,正准备开席。
原本订的是让老爷子坐在主位,老爷子不来,孟鹤轩便让赵晏东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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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可赵晏东却拉开主位右手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赵晏东:“我们之间,哪有这么多讲究。”
孟鹤轩:“那我这次先坐在这。”
庄斐玉对于吃饭谁做在哪个位置这种事情嗤之以鼻。孟鹤轩在这些规矩方面相当讲究,好像他是个多么知礼节的人一样。
午饭的菜是精致的淮扬菜,都是孟鹤轩让厨房按照最地道的菜谱做的。庄斐玉一点也不喜欢吃这些菜,空有排场,没有滋味。她觉得爷爷也不喜欢,对爷爷这种人来说,弄这么多精细的菜肴,都不如给他准备一盘花生米下酒。
孟鹤轩刚要拿起餐桌中央的酒,赵晏东摆摆手:“我就不喝酒了,我答应过其湘,少喝酒。”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下,叶其湘微笑着点头。
孟鹤轩又转向了赵观缇:“那观缇,你替你爸喝一杯。”
“好,我来倒酒吧,孟叔叔。”赵观缇伸出手。
孟鹤轩犹豫了一下,听见赵晏东说:“你就让他来吧。”
赵观缇接过酒杯,先给孟鹤轩倒上,又给自己倒上。
丰岚却突然拿起酒杯:“那我也陪你们喝一杯吧。”
酒过三巡,酒桌上的氛围越来越热络。
庄斐玉一言不发地听着孟鹤轩和赵晏东聊着生意场上的事,孟凌心更是安静得像是个隐形人。
只是话题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小辈的婚事。
是叶其湘先说起的这个话题。
叶其湘:“凌心都这么大了,今年多少岁了?”
丰岚:“都二十四岁了,在戏剧学院读研究生呢。”
叶其湘:“凌心有男朋友了吗?”
原本孟凌心只是假笑着听着,这话一出口,明显有些尴尬。
孟凌心:“......没有。”
叶其湘却没有看着孟凌心,而是跟丰岚说:“我的小侄子跟凌心年纪相仿,刚从国外回来,找机会介绍两个人认识一下。”
丰岚:“好啊。凌心,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见见叶伯母的侄子。”
孟凌心:“我......”
但见丰岚一直盯着她,她只好点点头:“那你们安排吧。”
丰岚礼尚往来,又关心起赵观缇来。
“那观缇有没有女朋友?”
赵观缇微微朝庄斐玉侧了侧头,庄斐玉悄悄用手指戳了一下他。
赵观缇:“......我现在工作比较忙......”
丰岚打断他:“再忙也不能忽略人生大事。阿姨有个朋友的女儿,特别优秀,美国常春藤名校毕业,现在在投行工作,要不要认识一下?”
赵观缇还没说话,孟鹤轩倒是先开口了:“你说什么呢。晏东兄早就有合适的儿媳妇人选了吧。”
赵晏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孟鹤轩:“我上次碰到霍林延了,他可对观缇可是赞不绝口了,一直说想让他的大女儿跟观缇认识一下,他跟你提过吗?”
赵晏东:“提过。”
孟鹤轩:“就是。我听说这霍家的大女儿,颇有霍林延年轻时候的样子,聪明,有手腕,做事雷厉风行。”
赵晏东:“儿女的婚事,咱们长辈做不了主了,这得看观缇的意思。”
大家都看着赵观缇。
赵观缇却把目光转向庄斐玉:“还有必要瞒着吗?”
他站起来,拉住庄斐玉的手,庄斐玉还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就不由自主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赵观缇拉起庄斐玉的手,放在心口,郑重地说:“我有女朋友了,我跟斐玉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