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晴天,海水比昨天要温暖。
还好庄斐玉带了卫生棉条,每一场戏之间还可以去换个棉条。这样即使是水下的戏也不耽误。今天她的戏要傍晚才开拍,她可以休息到中午再起床化妆。
但她醒来的时候,觉得腰有些不舒服,头也晕晕的,往常生理期她从来不痛经。
不仅不舒服,她觉得身体也比以往虚弱,好在水下穿着鱼尾的戏已经拍完了。今天只需要穿常服,主要戏份在甲板上。虽然有跳水的戏,但总归不用一整天泡在海里。
桑宁看出了她的不对劲,问她:“斐玉姐,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可能前两天水下戏拍多了,有点累。”庄斐玉整理了一下头上的配饰,全神贯注准备拍摄。
今天要拍的是沉船跳海的戏,跳海前有一段内心独白特别考验文戏功底,而跳海则需要很强的爆发力,除了表情和台词,庄斐玉也必须要通过身体的力量来表达鲛人公主的愤怒和决绝。
第一场是鲛人公主一路从游艇上的宴会厅,逃到甲板上,保镖们布下天罗地网,把她罩在渔网里。鲛人公主身上罩着渔网,颓丧地坐在甲板上。
而颓丧地坐着,也是很考验演员形体功底的。
镜头前的颓丧,不能是现实中身体被抽空了瘫在地上的颓丧,而是先要绷紧核心,全身发力,用浑身的肌肉控制着身体的姿态和手脚的位置。手抬多高,又要放下多低,都要控制好。
在这个基础上,再传达情绪。
面对着镜头,再松弛的状态,都需要演员强大的肌肉力量进行控制。
镜头会放大一切缺点,但凡演戏的时候力量不足,在镜头里呈现出的状态就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摇摇晃晃,连基础的形体功底都没有,更不要去谈美感和演绎角色了。
甲板上的戏对于庄斐玉并不难,哪怕是生理期,她也能很好地控制她的身体,每一个柔美的动作后面,是强大的支撑,而她那双眼睛,在念出鲛人公主的内心独白的时候,像是蒙上了水雾一般,但这水雾后面,并不是委屈,而是翻腾着海浪一样的愤怒。
扮演女二号的杨雨竹的戏份还没开拍,这两天是不用进组的,但她还是提前过来了,为的就是看庄斐玉演戏,看看能不能偷偷学到一些技巧。
虽然现在是个资本控制一切的时代,但想获得观众的支持,还是需要动人的演技。杨雨竹想脱离她的经纪人和公司,她觉得多学一些、提升演技也是在为以后独立积蓄力量。
她发现庄斐玉演戏有一个特点,不管她在镜头前是如何沉浸、演出来的角色是多么让人动容,只要导演一叫停,她立刻就能从角色的状态中出来。
她并不是靠着代入在演戏,而是真的在表演,她在剧情里的一举一动,都足够精确,让人对着镜头里的她,渐渐忘记了她是庄斐玉,只记得她的角色。
在镜头里隐身,在镜头外一秒抽身。
杨雨竹还做不到,她只能演一些跟自己有着相同经历的角色,在演出的时候,能代入的地方代入一下。但她自己也知道,代入是一种很偷懒的表演方式,这样演下去,戏路也很窄。
游艇上的两场戏拍完之后,要拍跳海的那一场了。
庄斐玉站在甲板上,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下腹的坠胀感更加明显了。
她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现在不是庄斐玉,是鲛人公主,鲛人没有生理期,海水再凉也没有鲛人公主刺此刻的心凉。
你不疼你不疼你不疼。
你的心很痛。
她这样想着,心痛好像真的压倒了生理性疼痛。
直到这场戏拍完,从这段戏里剥离出来,庄斐玉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刚从冷水里泡过的身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唇冷得发抖,下腹的坠胀感让她痛不欲生。
她又是庄斐玉了,跳出鲛人公主这个角色去回味刚才的剧情,心痛算什么,痛经最痛。
她顾不上回应周遭人的赞美,蹲在一边。
头痛,腰痛,连带着肋骨都痛,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头晕得也越来越厉害。
“斐玉姐,你还好吗?”桑宁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沈莱正好来探班,她一来,剧组的人都围上去,没人再关注蹲在一边的庄斐玉。
沈莱扫了一圈,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她,冲上去。
“你怎么了?”她蹲下去。
庄斐玉看到沈莱的脸,之后得事情就不记得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床边依旧是沈莱的身影,四周白茫茫一片,她努力环视四周,看到一旁的吊瓶,哦,这是医院。
沈莱本来凝眉担忧地看着她,见她醒过来,假装斥责:“庄斐玉,发烧生理期忍着难受拍戏,我看起来是那种逼着演员带病拍戏的黑心资本家吗?”
“我没事......”她动动手指,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没事?”沈莱冷笑,“没事的话现在立马下床去海里游两圈?”
“可以,你叫护士给我拔针。”庄斐玉嘴硬,人却往被子里缩了缩。
“逞能吧你就!”
沈莱不再跟她拌嘴,神情严肃起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你必须休息一天,不准去片场。”
“明天我就好了......”庄斐玉还想挣扎一下,“我不想耽误拍摄进度。”
沈莱:“你这么喜欢自我虐待?别误会,我可不是心疼你,万一你死在片场,我还得负法律责任,很麻烦的。”
庄斐玉轻声说:“我愿意为了拍戏而死。”
“你死了不要紧。”沈莱直视着她的眼睛,“赵观缇给你殉情怎么办?”
听到赵观缇三个字从沈莱嘴里吐出来,庄斐玉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就这么从沈莱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庄斐玉往被子里一缩:“哎呀,我头晕。”
“装,你继续装。”沈莱掀开被子,庄斐玉没打吊针的那只手还紧紧攥着被子边缘。
沈莱:“从实招来,你俩什么时候的事?”
庄斐玉:“......你怎么知道的?”
沈莱翻了个白眼:“你当我傻还是瞎啊。聚餐那天你俩那心虚的样子,谁看不出来你俩有事啊,而且,他车里还有你的香水味。”
庄斐玉心想,沈莱都看出来了,张循那么心细的人,肯定也看出来了,就差一个杜璇没通知到了,约等于公开了。
庄斐玉:“是,我跟他在一起了。没跟你们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沈莱:“你就直说啊!”
庄斐玉抬眼,故作小心翼翼地望着沈莱:“那你现在还想跟他睡觉吗?”
沈莱往后一退:“庄斐玉,你这表情恶心谁呢?”
“我说我还想跟他睡觉你就会把他让给我吗?”沈莱试探她。
“当然不会!”赵观缇又不个物件,可以让来让去的。
沈莱想到赵观缇那晚在车里说话的样子,无比嫌弃:“他现在在我这里是性缩力的代名词。我想到他那张脸我就烦。没想到他现在变得这么无聊了,庄斐玉,你什么眼光啊?”
沈莱不仅不喜欢他了,还疯狂回踩。
沈莱之前喜欢过几个小明星,喜欢的时候也都花了大几十万追星,脱粉之后又花了十几万买这几个人的黑帖。
她的爱恨都很拿得出手,从来都不藏着掖着,从来都只有真金白银。
消化着沈莱对于赵观缇的评价,庄斐玉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其实观缇挺好的。”
“哎哟哟,护上犊子了。”沈莱冷嘲热讽。
庄斐玉忍不住问:“那你当年喜欢他什么啊?”
沈莱:“不是跟你说了吗?他看着特别大。”
庄斐玉:“......”
沈莱憋着笑:“这个问题现在你最有发言权了。”
庄斐玉:“......”
“他确实......”
沈莱摆摆手:“算了,别说细节,我不感兴趣了。所以,你也是喜欢他这一点?”
庄斐玉:“当然不是啊。他其实特别温柔,细心,还很居家。你想象不到,他的减压方式竟然是手洗衣服和洗碗,出差回来第一件事竟然是换床单被罩。”
庄斐玉脸上浮现出红晕,虽然她还在生赵观缇的气,但有人提起他,胸口就好像被春风轻轻抚摸着,又暖又痒。
沈莱看着她眼底难掩的幸福,什么手洗衣服、洗碗、换床单之类的事情,无聊透顶,直接找个保姆就能解决。
“庄斐玉。”沈莱抱着手臂,语气欠欠的,“你是找男朋友呢还是找保姆呢?你喜欢他是因为他可以给你当免费保姆是吗?”
“当然不是!”庄斐玉瞪了她一眼。
*
赵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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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等不到庄斐玉回家了,他半夜飞到了她在的城市。飞机是早上八点多到的,机场距离市中心很远,但距离《眼泪》剧组的取景点却很近。
他站在公路旁,看着远处的大海,也看到了剧组拉起的警戒线。远远地望过去,他并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庄斐玉的距离。
或许别人是没办法从这么远的距离辨认出想找的人的,但是赵观缇一定能认出庄斐玉。她太耀眼了。
赵观缇戴着口罩,想走得离剧组近一点,可走近了也没看到她的身影。
“请问一下庄斐玉是在这拍戏吗?”赵观缇找了个正蹲在一边吃盒饭的大哥。
“是啊,但她好像生病了,今天没来。”
“哦,谢谢。”
生病了?庄斐玉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很少生病。赵观缇很担心,加快脚步想直接去酒店见她。
他刚转过身,三个女孩子跟上来。
“你是......?”
赵观缇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那三个女孩。
“啊啊啊啊啊!你是陆嘤鸣对不对!”一个女孩子尖叫。
“真的是陆嘤鸣!!!”
“哇,本人更帅!”
陆嘤鸣。听到这个名字的赵观缇皱起眉头。
这三个女孩子是把他错认成当红演员陆嘤鸣了。
“可以签个名吗?”
“我也要!”
“还有我!”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女孩子们就拿出了签名笔和本子。
这要是被认成其他人,赵观缇也就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原则,顺手把名字签了。
但是陆嘤鸣不行。
陆嘤鸣是庄斐玉的前男友,他介意被认成他。
赵观缇看这三个女孩子年纪不大,应该不会关注科技圈的事情,应该也不认识他本人,于是摘下口罩。
“你们认错了。”
“不好意思呀。”女孩子们有些尴尬,但却在他摘下口罩的时候,忍不住眼睛亮了起来。
虽然不是陆嘤鸣,但也是个好看的男人。
赵观缇走后,女孩子们还议论着。
“刚刚那个男人好帅啊!”
“我觉得比陆嘤鸣还帅。”
“你们不觉得他看着有点眼熟吗?”
“好看的人之间都是有相似之处的。”
“他是谁啊?不会是新人吧?新人长成这样还不赶紧火起来?”
赵观缇在酒店楼下站了一会儿,终于拿出手机。老的号码还没被庄斐玉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而新的号码嘟了两声之后就被挂断了。
他犹豫了一下,用新的号码给庄斐玉发消息,刚打出“绵绵”两个字,又删了改成了“斐玉”,迟疑了一下,又删掉还是改回了“绵绵”。
【绵绵,是我。】
点击发送。没有收到回复。
赵观缇抬头看着酒店高层的一扇扇窗户,八扇窗户里有两扇亮着灯,六扇暗着。
他心想那两扇亮着灯的,有一间应该是庄斐玉的房间,她睡觉的时候喜欢靠着灯。庄斐玉大概因为生病还在休息,可能没看到他的消息。
她不会故意不回他的消息。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逃避沟通的人,真正逃避,或者说畏惧沟通的人是他。
他就这么在楼下站着,一直等到落日和新月同时出现在昏暗的天空中。
手机震了一下。
庄斐玉回复:【你怎么换新号了?】
他直接给她回了个电话。
“绵绵,我......”
“你换号码了?”庄斐玉声音听起来带着鼻音,有些虚弱。
“嗯,我想跟你说话,但是之前的号码被你拉黑了。你还好吗?”他问。
“我挺好的,有什么事回去说吧。”庄斐玉没告诉他发烧的事。
“现在说可以吗?”赵观缇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吧。”
赵观缇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他想先铺垫一下,再跟她说,他正站在她酒店楼下,只要她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楼下的他。
“过阵子你爷爷生日,”赵观缇听见自己说,“你要回家吗?”
莫名其妙,赵观缇说完都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赵观缇。”庄斐玉的声音冷下来,“没什么可说的可以不说话。”
赵观缇开口:“我在你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