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要的,不过是银钱和人。银钱最是俗物,却也最好解决。”
一语落地,似惊雷劈在满屋人头顶。
周府那两个仆妇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呆呆立在原地。面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尽管心中有所疑惑,但看对方通身的气度与从容底气,绝非寻常权贵富商可比。方才她们还肆意打趣嘲弄云锁,此刻尽数噤声垂首,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敢乱扫。
柳婆双腿一软,险些站不稳,急得声音颤道:“贵人!万万不可啊!谁不知道周老爷在渭京势力庞大,您这半路截胡,是要结下死仇的!奴家,还有这整座风月楼,都担不起这份祸事啊!”
贵客笑意更甚。
只见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玉镯,眼底漾起漫不经心的玩味。“柳婆啊,你真是年纪大了,越活越畏缩。我要赎一个人,何时要看一介商贾的脸色?”
她放缓语调,话语温柔:“再说,云锁本就不乐意。我常听楼里的姑娘念叨,你心肠最软,楼中许多被家人抛弃的孤女,都是你一手收留养大。在她们心里,你便是半个亲人。我原以为,你定然舍不得亲手养大的孩子,落入粗鄙商贾的虎穴。”
话音落下,她朝前走近两步,周身那点慵懒淡了些许,轻轻点出要害:“何况朝廷律法严明,三令五申禁止私贩人口,强逼婚嫁。你当真要为区区盐商,违律行事,逼死一个清白立身的姑娘?”
“这……这……”
柳婆背脊冷汗涔涔,手脚冰凉,一时语塞,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心如明镜。眼前这位来路莫测,气度矜贵的人物,是她十辈子都招惹不起的存在。所谓周盐商的权势,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不过是蝼蚁逞凶。
见她慌乱无措,贵客唇角重新扬起浅笑,语气轻飘飘甩出重磅底牌:“你若是实在怕事,大可放消息去周家。让他尽管来找我,将军府的大门日夜敞开,随时等他。”
“将军府”三字一出,满屋死寂。
周府仆妇瞠目结舌,一时无言。她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区区一个琴伎,竟能惊动将军府的人亲自撑腰。
一边是市井横行,靠着盐业跋扈一方的富商,一边是手握权柄,根深蒂固的将门权贵。高下立判,根本毫无可比性。
柳婆长长叹了一口浊气,心中所有顾虑尽数消散,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她连忙挥手吩咐下人,速速取来云锁的卖身契。转头又取出不少碎银,堆着满脸歉意,好言安抚,送走了周府的人,彻底了结了这桩荒唐婚事。
“柳婆果真爽快。楼里这些姑娘,终究是没看错你。”
“我的小姐,您可别折煞奴家了。”
柳婆慌忙摆手,心头一阵虚虚发紧。
当年她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女,本就是为了风月楼日后客源稳固,生意红火,满脑子都是牟利算计,哪里来的半分善心道义。如今被对方这般抬举,硬生生扣上一层温情大义的名头,她心里又愧又涩,有苦难言。
对方捧着道义,字字温和,压得她头皮发沉,浑身不自在。
这时,那人语声一缓,笑意依旧挂在唇角,语气笃定稳妥:“你安心便是。有我在,无人敢动你分毫,风月楼也会完好无损的。”
闻言,柳婆下意识抬眼。
那一瞬间,眼前人方才温和松弛的笑意尽数褪去,她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
刹那间的寒意,让柳婆背脊一凉,莫名打了个寒颤。
此刻周家府邸,处处张灯结彩,红绸绕梁,满目刻意堆砌的喜庆。
城中人人都道周盐商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一个琴妓,唯独内里藏着不为人道的蹊跷。这场婚事办得仓促又强硬,从来无关风月情爱,只为周家一桩急难私心。
“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绝色,竟让老爷动了这等念头。“
“嘘……小点儿声……”
前厅堂内,周良一身锦袍端坐,指尖捏着名贵茶盏,正慢悠悠沏着新贡的雨前茶。
沸水入壶,茶香袅袅升腾,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近日府中诸事不顺,心底积闷重重,纵使名茶在手,也难舒胸臆。
堂下一名贴身下人双膝跪地,大气不敢出半分,战战兢兢将风月楼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细细回禀。
周良沏茶的手顿住。
“养了你们这群废物,我周家还有得救么?”
他声音很低,似是极力隐忍。
筹备多日的婚事,眼看尘埃落定,只待迎人入府,偏偏在最后一步被人当众截胡。他周良在渭京经营盐业十余载,向来只有他拿捏旁人,占尽先机,何曾受过这般当面打脸,硬生生被夺人的屈辱?
下人吓得语无伦次,声音发颤,几乎是带着哭腔求饶:“老……老爷恕罪……那人来头不小,小的们都无能为力呀……听说是,是吕家的人。”
“吕家”二字落地的刹那。
周良浑身紧绷的戾气,骤然一滞。
方才汹涌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硬生生卡在喉间,不敢外泄半分。
他缓缓松开手腕,滚烫的茶壶稳稳落回案上。周良眼底的暴怒和不甘,肉眼可见的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怔然,与发自心底的忌惮。
渭京谁人不知吕氏将门,世代功勋,是扎根朝堂,连世家王族都要礼让三分的门阀。
他周家不过一介商贾,纵然垄断南北盐渠,坐拥万贯家财,在真正的将门世家面前,终究是不入流的市井之徒。
他方才一时气急,险些凭着一腔怒火贸然结怨。
若是真得罪了吕家的人,别说一桩婚事,一点颜面,他周家数十年苦心经营的基业,遍布南北的盐路商铺,只需对方轻轻抬手,便能尽数倾覆,万劫不复。
怔愣片刻,周良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
怒火彻底压下,商人刻在骨血里的精明与算计,开始飞速运转。
他方才满心计较的,不过是被人截胡的难堪,错失棋子的可惜。可细细思忖,区区一个风月琴伎,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外物,得失根本不值一提。
但能让吕家人亲自出面,不惜当众截人也要护住的人,这一份交情和牵连,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周良眼底最后一丝阴霾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老练深沉的笑意,方才的暴怒全然不见,只剩从容筹谋。
他淡淡抬眼,看向依旧跪地惶恐的下人,语气已然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起来吧。”
“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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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着你们。”
能让吕家亲自出手,本就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抗衡的存在。
“往后不必纠结云锁一事,也不必心生怨怼。”周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眸光幽深,“派人悄悄盯着便可,打听那位贵人的行踪习性,切记,只交好,不要冒犯,也不要招惹。”
错失一桩无关紧要的婚事,于他而言,非但不是折损,而是天降机缘。
与其结仇树敌,不如顺势依附,同利共生。
风月楼后院喧嚣落尽,只余下满箱刺目的红,静静压在昏暗小屋中,像一场尚未散尽的荒唐梦魇。
柳婆端着那张薄薄的卖身契,掌心微潮。
她阅人半生,最会审时度势,早已彻底没了所有为难的心思,只剩满心恭谨。她缓步上前,双手将契书稳妥奉上,姿态放得极低。
“贵人,办妥了。”
贵客抬手接过,指尖随意掠过纸面,不见半分郑重,却轻易拿捏住了云锁数年的浮沉命运。
她并未立刻翻看,也无心在意纸上条条框框的桎梏。
目光越过轻飘飘的契书,落向立在一旁始终沉默的云锁。
二人虽无深交,却有数年隔曲相望的渊源。旁人只当是贵客偏爱她琴音,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彼此比寻常过客,多了几分心知肚明的了解。
是以,贵客说话不必对外人那般周旋客套,语气清淡随意,带着一点只对熟人才有的从容直接。
“今日我突然造访,不算突发善意。”
她眉眼弯弯,清亮的眸子将云锁眼底残留的慌乱与余悸,都收进眼里,“我只是不愿看你被逼得无路可退。”
云锁垂下眼睑,只觉心口轻轻一颤。
数年以来,帘内抚琴,帘外听曲,岁岁年年,平淡无声。她从不敢奢望这份浅浅缘分能成为自己绝境里的救赎。可今日这人破例而来,踏足这肮脏杂乱的后院,生生将她从既定的悲剧里拽了出来。
贵客将卖身契折好收于袖中,正色开口:“我给你两条路。”
“一是今日彻底还你自由,银钱尽数结清,你自此脱身,去往何处,日后如何,皆由自己做主。”
话音微顿,她静静看着云锁,放缓了语调,“二是随我走,与我立一纸数年之约。期满之后,我还你完整自由。”
其中利弊和隐情,她不曾细说。
云锁久久沉默。
眼前是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是她被困风尘七载,最可望而不可求的生路。
她抬眼,对上那人从容温和的目光。
片刻后,云锁微微屈膝,行得端正恭谨,“贵人善举,救了云锁的命。今后,云锁愿听贵人差遣。”
面前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浅浅淡淡,转瞬即逝。
忽然,她似是想到什么。
“往后离了这座楼,旧名应当摈弃了。我给你取个新称吧。”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清甜的笑容,“叫霓鸢如何?霓是日暮流云,鸢为长空飞鸟,愿你挣脱樊笼,往后自有天地可往。”
云锁静静回味这二字,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悄悄舒展,随后便轻声应下:“霓鸢记下了。”
自此,世间再无云锁,唯有霓鸢,可待乘风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