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贞赶到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满阶枯黄,簌簌扑打着窗棂。
她原本是听闻院里侍女传话,说霓鸢今日整日闭门不出,唤也不应,心绪异常沉郁,放心不下,才特意抽身过来看看。
可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所有预想的不安,都抵不过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
绫帐撕裂一角,被人用力扯长,牢牢系在高处的房梁之上。纤细单薄的人影,便那样静静地悬在半空。
“来人!”
来不及多想,吕贞连忙上前托起霓鸢的腿。几个人合力把她放下来时,霓鸢的脖颈已勒出一道紫红的痕,面色青白,气息微弱,躺在地上如同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
吕贞的手始终在抖。
她俯身轻探鼻息,触到一丝微弱的温度,悬到嗓子眼的心顿时落下半截。随即吩咐下人将霓鸢小心抬至床榻,又遣人去请府中大夫。
下人慌忙奔走,脚步声纷乱,一时间衬得这间冷清小屋愈发慌迫。吕贞站在床前,指尖依旧止不住的发颤,连心口都堵得发闷发沉。
吕贞垂眸看着榻上人颈间那道刺眼的紫红勒痕,眼底覆上层层叠叠的复杂心绪。
她入府时日尚短,不比府中其他人根基深厚,进退自如。这座看似规整荣华的吕府,于她而言,始终藏着数不清的隔阂与暗流。
人心深浅,派系拉扯,她一直看在眼里。
霓鸢是旁人安插在她身边的人,这件事她早有察觉,却一直都没有点破。
她本就夹缝立身,身在棋局。索性顺水推舟,任由霓鸢留在身边。旁人想借着这双眼睛窥探她的动静,拿捏她的处境,她便也借着这层微妙牵制,不动声色稳住自己在府中的方寸立足之地。
霓鸢于她,是眼线,是旁人的棋子,亦是她默默借用的一枚筹码。
理智使她辨别得清清楚楚。利弊,分寸,博弈,她无一不明。可人心终究不是冷冰冰的算计。
这一年的朝夕随侍,端茶添衣的人是真的。温顺恭谨,事事妥帖,默默伺候的日子也一如是。
她身世尴尬,府中向来孤冷,身边本就无几人可信任依赖。霓鸢纵然来路不纯,却也日日守在她身侧,是这寒凉府中,为数不多的安稳暖意。
吕贞当然可以冷静利用,或是暗自防备,或是划清界限。却终究做不到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人,在自己面前决绝寻死。
同为府中身不由己的人,她十分懂得进退维谷的煎熬。只是她没有想到,霓鸢宁死都不愿再撑下去。
大夫匆匆赶来诊脉开药,只说是心气大伤,郁结过重,万幸救下及时,只需静心静养,慢慢调理便可。待汤药喂服妥当,下人领命昼夜轮守,小院自此陷入寂静。
秋风萧瑟,日日吹落枯叶,院里只剩淡淡的药味,沉沉不散。
吕贞抬眼望着满院凄清萧瑟,心底漫起绵长的疲惫。不知何时,她的屋子昼夜被煎药味浸满。今日摔伤,明日咳疾,后日又是肩颈疼痛。似乎入吕府这一年,能安生的日子少之又少。
霓鸢卧病静养的这些时日,吕姝时常过来探望。
她总是孤身前来,带些温补吃食,言语温柔,细细叮嘱下人照料,温和宽厚,从不多问深究。
那日她坐在榻边,看向身侧的吕贞,开口道:“贞儿,眼下霓鸢卧病,霓鹭也刚初愈,你院里人手不足,难免劳累。我身边有几个手脚利索的丫头,暂且调过来帮衬你照料院落,可好?”
吕贞摇摇头,“多谢二姐好意。只是我素来喜静,院里人多口杂,反倒喧闹扰心,不必麻烦了。”
吕姝见她执意推脱,也不勉强,温婉笑着转了话题,拣些府外轶事闲谈,气氛平和温煦了起来。
日子缓缓推移,晨昏更迭,秋风吹彻庭院。
霓鸢的气色一点点回暖,从终日昏沉,到偶尔睁眼,再到神志清明,身子渐渐褪去濒死的苍白。只是人愈发沉默怯懦,眉眼低垂,始终带着化不开的难堪与疲惫。
待她彻底清醒的又一夜,夜深无喧,万籁俱寂。
屋内熄了多余灯火,只有一盏孤灯,昏黄光影轻轻摇曳,映得一室明暗斑驳。
吕贞屏退左右,屋里只剩她和霓鸢。
霓鸢缓缓睁开眼,望见榻边静坐的人影。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身子却猛然一僵,下意识收紧肩头,满眼局促惶恐。
良久,吕贞叹了口气:“别怕,是我。”
她望着眼前怯懦颤抖的人,心底积攒多日的疑问盘旋在脑海,千头万绪堵在喉头。
你为什么要寻死?难道你从没想过,你死了,你的弟弟该如何自处?
她满眼挣扎,抿了抿唇,最终抛出了另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个问题是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霓鸢指尖攥着被褥,唇瓣反复翕动,脸面烧得通红,难堪至极,却始终垂首不语。蓦地,细碎呜咽从她喉间溢了出来。
她不敢答,也无从回答。
吕贞望着她缄口隐忍的模样,静默片刻,又问:“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娘的遗书,在你手里?”
这句话如惊雷落耳。
霓鸢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盛满错愕,猛地抬头看向吕贞,满脸难以置信。
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猛地掀被下床,直直跪在地上,声音破碎,带着哀求:“求求小姐……饶了奴婢吧!奴婢真的不能说!半个字都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吕贞站了起来,她满脸怒意,隐忍的火气再也无法藏住,“我娘是不是还留了别的东西给我?你们有什么立场收走?”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死寂的沉默。
霓鸢伏在地上,肩头颤抖,字字艰难:“这件事……太过复杂。奴婢若是说了,便是背信弃义,永世难安。小姐,念在我们主仆一场,您罚我,逐我,哪怕赐我一死,奴婢都绝无半句怨言……”
霓鸢断断续续地说完,没有起身的意思。
吕贞不禁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有些厌烦这般无休止的卑微哭泣与顺从。世人遇事,要么争、要么抗、要么拼一条出路,可身边太多人,只会困在原地认命流泪,等待救赎,从不敢挣脱半分桎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躁郁与怒意,重新睁开眼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淡漠。
“就算你不说,我也迟早会亲手挖出所有真相。”
她垂眸看着伏跪的霓鸢,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试探:“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明日起,你依旧留在我身边伺候。只是你记住,往后若是再敢动别的心思,做违逆之事,我不敢保证,你的弟弟,能否安稳无事。”
她静静注视着霓鸢的反应,想要摸清,弟弟究竟是她最后的软肋,还是无关轻重的牵绊。
可霓鸢只是极平静地颔首应声,一如既往的恭顺卑微。
这般全然麻木,逆来顺受的模样,反倒让吕贞刚刚压下的火气再度升腾。她心头郁结难舒,抬手抓起案上茶盏,几乎就要狠狠摔落在地,借碎裂之声泄尽心头憋闷。可指尖触到瓷面的刹那,她忽然顿住。
她何时变得这般易怒暴躁了?
从前的她,隐忍克制,冷暖自持,从不会被心绪左右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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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鸢缓缓起身,细心将床上的被褥整理好,随后向吕贞福身:“……奴婢感念小姐宽宥之恩,往后必定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差池。”
吕贞看着她一成不变的温顺模样,心底只剩难言的疲惫,淡淡嗤了一声:“不必说得这般恳切。你先想想,等撞见霓鹭,该怎么说吧。”
这句话落下,霓鸢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终究只是低头应诺,沉默退了出去。
待人离去,她身上的药味依旧滞留在空气里,挥之不去,缠绕不散。
吕贞起身推开整间屋子的窗,深秋晚风灌入,凉意扑面,吹乱了她额前碎发。
她俯身趴在窗沿上,晚风猎猎,吹得眼眶发涩。
她多想不顾体面,放声宣泄一场。
恍惚间忆起儿时,她尚未入府,无拘无束,日日在淇水河畔打闹嬉戏,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恣意坦荡,从无这般步步为营过。
无忧无虑的年岁,早已遥不可及。
“半夜趴在窗边吹风,这是什么新奇娱乐?”
忽然,对面的树干有团黑影动了动。
吕贞心头一警,瞬间直起身,警惕地将窗户合拢大半,目光扫向浓黑树影:“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卫允嘉站在月下,手中随意提着一壶酒,衣衫被月色镀上一层银辉,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突兀地闯入她静谧的深夜。
“你怎么在这儿?……”吕贞一僵。
方才她失态怅然,眼底酸涩郁结的模样,竟尽数被这人看了去。窘迫与羞恼瞬间缠上心头。
“别紧张,我可不是特意窥探。”
卫允嘉抬手指向身后连片的漆黑宅邸,淡淡解释:“这片邻宅,是我叔父新近置办下来,送我的生辰礼。从今往后,我们便是邻里。”
邻里。
短短二字,在吕贞心里掀起一阵纷乱涟漪,似有万千鹿群踏过。
卫允嘉看着她瞬息变幻的神色,唇角笑意更深,故意逗她:“看你这失望的模样?放心,这院子我不常来,不会次次撞见你……愁眉苦脸,面目憋屈的模样。”
吕贞闻言,拳头悄然攥紧,心底羞恼交加。
娘不是从小就对她说过,自己是个福泽深厚,生来幸运的孩子么?怎么到头来,只觉得自己是最倒霉的那个呢?
“……罢了,今夜之事,我便当从未见过你,你也速速离去。”
“哦?那可不行。”卫允嘉不禁好笑。只见他身形轻跃,再度落回粗壮树杈之上,斜倚树干,慵懒肆意。
他抬眸看向窗内的少女,理直气壮:“此地如今是我的地界,我在自家地界吹风赏月,不违规矩,也不碍旁人,凭什么要走?”
吕贞抬眼望去,窗沿与老树相隔极近,不过半步之距,咫尺相望。
就在最后一扇窗将要合拢之际,卫允嘉忽然开口,声音清亮,穿透夜风:“喂,明日你还去演武场么?”
“关你什么事?”
“怎么无关?”卫允嘉低笑出声,“你忘了逐朔的性子?自上次旁人乱投喂,它直接把你摔得狼狈不堪后,它就再也不吃别人喂的草料了。”
直接戳中她的糗事。
吕贞耳根微热,又气又窘,再也忍不得,咬牙低喝:“滚!我知道了!”
“砰——”
彻底隔绝了窗外月色与少年身影。
屋内重归昏暗静谧,只剩一室残留的药香,与少女未平的心绪。
窗外树影婆娑,夜风徐徐。
卫允嘉立在月下,望着紧闭的窗,眼底笑意渐柔,终究只是无奈摇头,低声失笑,静静立于夜色之中,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