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风吟 > 12. 转机
    连日来,风月楼里人人都知晓一桩事:楼中琴艺绝顶的云锁,终究还是松了口,应允了周盐商的求娶。

    消息一经传开,楼内往来宾客唏嘘四起,伺候茶水的婢女,同列乐伎无不暗自叹惋。可这份惋惜终究浅薄无力,不过三两日,便被楼内昼夜不绝的丝竹欢笑彻底淹没。

    往日常来听云锁抚琴的世家子弟,并非全然薄情。只是这周盐商扎根渭京盐市十余年,手上盐渠遍布南北,平日里横行霸道,出手狠辣。早前已有两名公子试着托人与周盐商交涉,想要加价替云锁赎身,转头名下在外的铺面便莫名遭遇货损,税吏盘查,短短数日亏损惨重。几番杀鸡儆猴之下,再无人敢出面为云锁说一句话,全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屋内烛火昏沉,暖香袅袅绕着梁木。柳婆蹲在黑漆木箱前,将云锁这些年抚琴所得的金银、宾客赏赐的珠玉一一规整,堆得满满一箱,珠光温润,衬得柳婆眼底五味杂陈。

    “丫头,你认命吧。能傍上这样的主,也算你前世修来的福分。”柳婆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块白玉,语气里三分劝慰,七分无奈。她早已收下周盐商预付的大半赎金,根本没有回绝的余地,只能顺着局势劝说。话落,她像是不敢再直视云锁苍白的脸,狠下心扣紧箱盖,步履仓促地推门离去。

    屋门闭合的闷响落下,密闭空间里凝滞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紧。云锁趴在桌前,喉间骤然涌起浓烈的恶心。心口的愤懑层层积压,几乎要冲破胸腔。云锁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悲戚落泪,只剩一片沉冷的死寂。

    外人只道她是风月楼的艺伎,日日迎送宾客,周旋于权贵之间,早已深谙逢迎之道。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入楼五载,她始终只以琴会客,素衣淡妆,不陪酒,不赴私宴,不与宾客私下相见,守住了一身清白,从未沾染半分风尘浊气。

    她本以为凭一身琴艺,便能在这浊世守住方寸本心,攒够银钱自行赎身,寻一处山野小院安稳度日。可到头来才明白,身在风月泥潭,清白从不是护身符,反是旁人眼里最可笑的软肋。

    云锁抬手按在琴弦上,指腹微微颤抖。她早已预想过沦落为妾的结局,往后困于深宅,沦为盐商掌中的玩物,余生再无半分自由。

    自那日柳婆离去,云锁的房门便从外落了锁。

    柳婆心里始终揣着不安。她太清楚云锁的性子,清冷执拗,一身傲骨比楼里所有乐伎都要硬。早前整整两年,云锁数次直白坦言,宁肯终身困在风月楼弹琴,也绝不做商贾妾室。如今不过短短一夜便松口应允婚事,在柳婆眼里全然是隐忍蛰伏,只怕她趁婚前寻机出逃,或是自寻短见,到头来两头落空。为绝后患,柳婆特意派了两个心腹婢女日夜守在廊下,锁死门窗,断了她所有外出的可能。

    可一连四日,屋内安静得反常。

    门外婢女日日回禀,云锁始终毫无异动。白日或是临窗枯坐,或是低头缝补自己几件旧衣,三餐按时取用,不哭不闹。没有半分逃窜的举动。所有人都暗自认为,这位心高气傲的琴伎,终究是被强权逼得认命了。

    婚期渐近,周家那边催得极紧,不等吉日临近,便先遣了人送嫁衣入楼。

    院外传来杂乱脚步声,两名伙计捧着沉甸甸的朱漆衣箱,身后跟着周府遣来的仆妇,径直寻到后院杂房门前。

    仆妇脸上堆着刻意逢迎的笑,扬声对着门内道:“云锁姑娘大喜,我家老爷早已命裁衣匠人赶制好嫁衣首饰,特意差我送来,姑娘快些试穿,看看尺寸是否合身,哪里不妥也好即刻修改。”

    守在门边的婢女取了钥匙,咔嗒一声开了门锁。几人抬着衣箱踏入小屋,将箱盖掀开,满目赤红瞬间铺满狭小昏暗的屋子,刺得人眼生疼。

    最上头铺着一袭正红织金霞帔,料子仿佛是上等贡缎,触手柔滑厚重,衣身绣满海棠与并蒂莲,金线层层堆叠。领口与袖口边缘滚着一圈细密的珍珠,颗颗莹润透亮。

    云锁蹙起眉,不由得在心中暗叹。

    嫁衣内里搭的皆是胭脂红软绫,箱底还叠着同色绣鞋,鞋头缀着小巧珠花。另一边还有一盒金妆匣,盛满赤金步摇与成对玉镯,件件精致华贵,一看便知耗费了无数银钱。

    这般富丽华美的嫁衣,寻常世家女子婚嫁也未必能置办齐全,落在云锁身上,却像一副光鲜锃亮的囚笼。

    仆妇上前,伸手便要去拉云锁,笑着劝道:“姑娘快换上瞧瞧,这般体面衣裳,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往后入了周家,便是锦衣玉食,再不用困在这逼仄小屋受苦。”

    云锁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避开对方的手,目光沉沉落在那一片刺目的红上。这是她十七年来,见过的最华丽的衣裳。而此刻,她心底被无尽的寒凉所浸透着。

    这身金线织就,珠玉缀满的大红嫁衣,要生生锁死她所有的期盼与傲骨。

    她知道,楼内姐妹皆羡她得权贵求取,锦衣加身。可无人知晓,这满身荣华,却是以她最厌恶的方式,强加于身。

    若是穿上这身红妆,她便再也不是抱琴自守的云锁。从此只是周盐商的外室,是供人把玩,任人折辱的玩物。

    往后深宅拘身,日日面对粗鄙贪婪的嘴脸,她的琴、她的执念、她和弟弟小小的安家美梦,尽数沦为泡影。

    华服愈盛,绝境愈显。

    璀璨珠光照不亮她眼底半分生机,精致刺绣衬得她满身狼狈。心底那点不肯屈服的傲骨,被这片刺眼的红,压得几近碎裂。

    云锁垂眸,掩去眼底的死寂与抗拒,声音轻淡,带着凉意:“不必试了。合不合身,早已无所谓。”

    “多谢周老爷对我的关照。”

    其中一个仆妇闻言,笑着打趣道:“哎哟,我家老爷十分欢喜姑娘。还这么生分做什么,改口叫夫君呀。”

    话一出口,几个姑娘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丫头们不要再拿云锁打趣了,”柳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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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众人身后,语声一落,瞬间压下周遭细碎的闲言。

    她开口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一颗鎏金牙衬得满面市侩油滑,格外引人注目。

    不过转瞬之间,柳婆便已匆匆物色好了顶替的新人。云锁的余光冷冷扫过那颗金牙,心道。

    自己被仓促作价,随意置换,待她一朝离去,这座风月楼便会迅速抹去她的所有痕迹。

    不知又会是哪位女子,被顺势捧起,顶替她的位置,成为这里新的头牌,重蹈身不由己的覆辙。

    屋中嬉笑喧闹尚未落尽,院外却先传来侍女压低嗓音问路的动静。

    伴着一串细碎悦耳的环佩碰撞之声,和室内杂乱喧哗格格不入。

    屋内说笑的众人话音齐齐顿住,纷纷转头朝外张望。

    柳婆心头猛地一颤。

    那位贵客素来只在前楼雅间听曲,后院偏僻杂乱,堆满杂物,等闲从不会踏足此处,今日怎么忽然寻来了?

    她不敢耽搁,脸上即刻堆起奉承笑意,快步迎出门去。

    “我家主人方才在前楼等候,许久不见琴声,寻旁人打听,才知云锁姑娘被安置在后院,特意让小婢引路过来一趟。”贵客身旁的丫鬟上前一步,知会道。

    云锁一怔。当她听到熟悉的声音,便快步走到门前。抬眸待看清来人之后,不知出于什么情绪,喉间顿时泛起细碎的哽咽。

    她对上来者的眼睛。此人眉眼舒展柔和,眼尾轻扬,一双眸子透亮,总笼着一层浅淡笑意。这样熟悉的眼神,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

    眼前人唇角正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柔和。当目光扫过屋内铺得满眼赤红的嫁衣时,眉眼弯弯:“原是有喜事要办,柳婆,恭喜。”说罢便要从袖中拿出银两,交予柳婆。

    柳婆吓得魂都丢了了,连忙上前半步,连连摆手,腰弯得极低,脸上的笑十分局促:“不敢当、不敢当!哪里是什么喜事,不过是迫不得已的将就罢了!”

    贵客闻言收回手,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许,目光又重新落回满室红妆上。

    “此话何意?”

    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人垂眸稍作停顿,透着几分狡黠,“我年年往这儿跑,独独中意云锁的琴音。这般难得的好手,你就轻易许给商贾,未免太过可惜。”

    柳婆额角瞬间冒了薄汗,手足无措地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临了,只说是情势所迫,无可奈何。

    待柳婆话音落尽,对方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立在门边,身形单薄的云锁身上。眼底柔和了几分,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反倒带着一丝惜才的惋惜。

    “原来是抵债迫婚。”

    柳婆面色发白:“周老爷在渭京经营盐业多年,门路广根基深,奴家实在不敢忤逆,云锁也是万般无奈之举。”

    “无奈归无奈,我偏舍不得,”贵客朝云锁走去,三两步到她身边。

    “周家开出多少赎银,我一并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