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压低了声音:“素檀姑娘说是为了冲喜。”
“冲喜?”兰璎惊诧道。
可上一世,楚兰鸢不知道是让曹姨娘上哪儿找着门路,嫁给通政使秦茂做了继室的,虽说对方年过半百,倒也叫楚兰鸢着实风光了好一阵。
牡丹点点头,声音更轻了:“定国公家的公子快不行了……”
兰璎这才凝神仔细回忆起这个定国公家,总算是忆出点眉目。
定国公夫人的确有个叫徐颂的病秧子独苗,也不怪她这么着急了。
兰璎之所以对他尚存点印象,是因为上一世,此人是被安定门枪局的爆炸声吓死的。
而安定门枪局,正是父亲任职的工部下辖的火器中转库房。总管军械火药的虞衡司郎中因此被削京职外放,军器局大使革籍为民。
父亲那时候还在家里慨叹,幸亏他只是工部副手。而他的顶头上司工部尚书张大人,受统筹管辖之责,被牵连罚俸半年。
想到这里,兰璎突然明白什么,一扯唇角。
上回楚兰鸢得罪罗氏,以罗氏的心计,不可能毫无动作,今日一事,必定是罗氏手笔了。
虽说楚兰鸢还没及笄,但也十四了。
本朝律法是允许十四岁嫁娶的,像定国公府这样的勋贵世家,至多被人说急于婚嫁,略失礼教罢了。
祖父母本来就不待见曹姨娘,对此大概率不会说什么,曹姨娘若是要想阻拦这桩亲事,便只能去烦父亲。
父亲应该是会有所犹豫,毕竟楚兰鸢也是他亲生女儿……但以父亲的性子,断不会为了曹姨娘得罪定国公府的。
兰璎哂笑,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呢……就有人赶着过来帮她修理了。
既如此,蔷薇这事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她的皮,还是留着改日再松吧。
毕竟,刀子得一刀一刀地扎,才磨人呢。
兰璎同牡丹相视一笑:“曹姨娘怕是要有一番头疼了。”
也不知道楚兰鸢知道这件事是什么反应,必定有趣极了。
而此时楚兰鸢却正在开心地对镜理鬓。
早有嘴碎的下人只偷听了一半墙角,就迫不及待跑来跟她邀功。
得知罗氏带人来给她说亲,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定是自己之前那番话起了作用,所以罗氏不喜长姐,转而考虑她,不由暗怪姨娘之前太过小题大做。
她这几日一想到陆流要娶长姐就忍不住哭,眼睛还是有些浮肿,让紫墨施粉遮掩,方才觉得满意。
上次她打扮得很用心,罗氏都没瞧她一眼,这回她换过一身素雅的茶花井心纹袄裙,头上只有一根细玉枝,末端坠一颗极小的白玉珠,走路轻轻晃着,领了紫墨去往东跨院的花厅。严氏在那边会客。
隔扇内隐隐传来罗氏含笑的声音,楚兰鸢欢喜得难以自抑,心口一阵急跳,在花厅外的步廊慢下脚步。
前面是侍立在门口的知秋跟素檀,楚兰鸢顿了顿,便拉着紫墨掩在一根宽圆的廊柱后。
知秋跟素檀默契地望向那隐在廊柱后的一角衣裙,并未阻止。
她们是严氏跟前得脸的大丫鬟,一心向着严氏。
严氏不喜欢曹姨娘跟二小姐,她们自然也对二人没什么好感。
只是眼下里边儿的谈话内容,二小姐乐意听,就听去吧。
只怕听了,该有得哭了……
二人相互对了个眼色,抿唇笑得无声。
楚兰鸢深呼几口气,缓缓定下心神,罗氏的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
“鸢姐儿若是嫁到定国公家,便是颂哥儿明媒正娶的正室,三书六礼一样不少,进门就是当家主母,谁敢轻视她。虽说当下是冲喜,可颂哥儿的病若是被鸢姐儿的福气冲好,往后诰命身份可是稳稳当当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武定侯夫人也在一旁接腔。
楚兰鸢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罗氏说什么?
冲……喜?
她难道不是要嫁给陆流吗?怎么就要给定国公子冲喜去了!
楚兰鸢双目睁圆,脸色煞白一片。
姨娘是对的,她得罪了罗氏,罗氏不会让她好过的!
她身子剧烈一晃,险些栽倒在地,紫墨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楚兰鸢扒着紫墨颤颤站稳,扭着身子往回走,惊得舌头都捋不直:“快、快,我们快去醉玉轩找姨娘……”
曹月容正闭着眼躺在贵妃榻上假寐,让柳如伺候捏肩,听到动静便睁了眼。
楚兰鸢两眼直愣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走进来。
曹月容以为她还在为陆流那件事伤神,拧了眉正要斥她,却听女儿喉咙里突然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竟比得知陆流要娶楚兰璎那日还要更甚。
曹月容一时见了心疼,也不问什么原因了,只管起身先将她揽在怀里安慰:“别哭,别哭,有姨娘,姨娘在呢。”
楚兰鸢不像长姐,她在外头跟那些世家小姐颇有走动,虽说她们得知她庶出的身份后都会刻意冷着她,但她嘴甜又惯会逢迎,那些人也会赏她几分薄面。
她自然也早从她们嘴里得知,定国公的儿子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楚兰鸢窝在曹月容怀里嚎啕了一会儿,才抽着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明白。
她哽咽地嗡声道:“姨娘,那徐颂都要死了,我不想守一辈子活寡,进了那样的人家,没有夫君做倚仗,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去……”
曹月容脸色发青,饶是她经历过家道中落,也被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她虽知道罗氏不是个善茬,但没料到同样身为人母,下手能如此狠绝,叫她的女儿嫁过去守活寡!
何况,鸢姐儿还没及笄呢!
曹月容怜爱地摸了摸楚兰鸢的头,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语气很柔和:“鸢姐儿别怕,姨娘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好生安慰一阵,等女儿不哭了,才叫紫墨先送她回晚晴居。
曹月容来到妆镜前坐下,细细描眉,画上精致的妆容。铜镜旁立着一只细颈西洋琉璃瓶,是海上运来的香露。
理完鬓发,她取出几滴香露在掌心揉开,顺着脖颈、□□,一路往下,一时媚香浮动。没让柳如跟着,她足下生风出了门。
老爷子那头是没指望的,她要去找楚成远。
京中定制,十日一沐休,楚成远今日是在家的。
敦顺堂的书房中间横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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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紫檀大案,两侧立着两架顶天博古书架,一格格整齐码放古籍,河防纪要、历朝典章分列其间。
空余格子陈列奇石、古玩,还有几套装订整齐的工程簿册。
楚成远正端坐在那张紫檀大案后看书。
曹月容褪了鞋袜,缓步赤足进去。
身上的袄裙、小衣,次第滑脱肩头,悠悠垂落地面,软缎轻响,她娇着嗓子低低唤了他一声:“老爷。”
楚成远循声望去。
顿时眸光幽深。
回到晚晴居,楚兰鸢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又伏在案上痛哭。
若雪立在一旁,听自家小姐嘴里不停喃喃,说什么“不想嫁给定国公子”。
她知道小姐属意陆公子,但陆公子却情系大小姐。况且,就算陆公子有意抬举小姐,真进了陆家,小姐也只能当个妾室。
小姐若是想以庶出的身份当正室,得往低门户找才有机会。
她不知里头具体细况,只知定国公府是开国元勋世家,门第是要比陆家高的,眼下定国公子有意求娶,小姐应该高兴才对,她觉得小姐有些糊涂了。
看小姐哭得伤心,若雪就过去轻声安慰:“小姐,莫要难过了……定国公府门第煊赫,您过门便是正室,体面尊荣样样俱全,实在是天大的良缘,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紫墨听完却愣了愣,才冷冷笑起来。
若雪还真是个蠢的!
没见过有人这么上赶着给自己寻晦气。
果然,她见小姐不哭了,抽耸的肩头也平了。
若雪却以为小姐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屈身凑近还想再多安慰两句,没防住小姐陡然直起身来,扯住她的头发,抬手重重一掌掴在她面颊。
楚兰鸢脸上哭得梨花带雨,眉眼间却是一片阴戾肃色:“蠢才!什么狗屁良缘,竟敢咒我去嫁给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若雪捂住脸呆了半晌。
不是的……她不是这个意思,她不知道那定国公子竟是将死之人……
楚兰鸢又是一掌劈下,她才慌忙跪下磕头,吓得浑身打颤,喉头微哽,含泪道:“小姐息怒,奴婢错了,奴婢只是……奴婢心是好的,求小姐开恩,饶了奴婢……”
楚兰鸢打得掌心发麻,面对若雪的求饶无动于衷。
她实在想不通,姨娘为何要把这样一个蠢笨不堪的丫鬟放在她身边!
严氏让人在花厅一室布了筵席,打算留人在那头用膳。
定国公夫人还在忧心儿子的病,哪有心思吃饭,遂摆了摆手说不用了。
她不愿留,武定侯夫人自然也是要一起走的,就剩罗氏自己一个人了。
虽说陆流的亲事定下了,罗氏却不好单独留下来,她今日承了定国公夫人的情,待会还得到定国公府去坐坐,才算尽了礼数。
严氏送三人到影壁上了马车,车轮辚辚碾动,素檀才凑上前来,低声将刚才二小姐偷听一事回禀了。
严氏听完笑笑,她还想坐下歇口茶的,眼看是不能够了。
曹姨娘估摸着已经在楚成远屋里了。
她抚抚鬓,掸了掸衣裙,悠悠道:“走吧,去老太太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