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兰璎用过早膳,便坐在临窗大炕上绣虎头香囊,末了打了个暗结,拿剪子将多余的线头剪了,抚抚虎头绣面,又翻转香囊细看一番,觉得满意了,方才将针线置入笸箩。
揉了揉脖子,抬头往窗外看去,嘴里自顾自说着:“今日怎么不见谦哥儿过来?”
往常这时候他早噔噔跑过来了,为此严氏没少打趣,说谦哥儿心性偏了,反倒不乐意黏着她了。
牡丹听了,含笑回道:“许是小少爷正贪眠呢。”
兰璎点点头,便让牡丹收拾绣具进箱笼,起身至西梢间描摹字帖。
正是昨日朱铉给的柳公真迹。这柳公是晚唐名士,专攻楷书,笔迹骨力清峻,乃唐书典范,他流传下来的真迹,自然也是不可多得的临摹至宝。
兰璎敛眉默默一叹。
这般着实难得的旧帖,朱铉轻飘飘一句说给就给了,她又不敢不接,反倒叫她欠了一回人情。
她端坐在书案后描摹了一会儿,仍不见楚驭谦来,便让牡丹罢了研墨的手,伺候她换衣裳。
还是她拿上香囊亲自去衍庆斋一趟吧,这事她是瞒着他做的,楚驭谦见了指不定怎么开心呢。
去往东跨院的路上,远远便望见抄手游廊上转出来好些个人影。
为首的是领路的吴妈妈,往她身后看去,是被众丫鬟、婆子围拥着的三名打扮得十分华贵的妇人,并同她们笑语寒暄的严氏。
那三名妇人里,面若银盆、模样富态的便是不久前才刚来过的罗氏。
剩下的两名妇人,一个身形硕朗高挑,骨架偏大,高颧厚唇,一身石青潞纻对襟大袖褙子,领缘素净。衣料暗织云霞翟纹,远看一片沉静。墨绿罗裙通体暗云纹,钗环极简,耳上一对白玉耳铛,腕间一只赤金扁镯,气度威严。
另一个身段纤小,面皮清瘦,只到前者肩头。头戴累丝衔珠金凤钗,颈间赤金螭龙坠着整块和田暖玉,身罩洋红妆花织金牡丹褙子,下着浅绯色挑线褶裙,满身盛装华饰,却难掩眉宇间一抹愁态。
正是武定侯夫人与定国公夫人。
兰璎前世嫁给萧衡以后,曾在宫中的宴会上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
二人关系融洽,经常结伴进香礼佛,虽皆是一品诰命夫人,但武定侯夫人地位是要比定国公夫人低的。
她记得这武定侯夫人性情颇为孤高,向来只结交与她家世相当的世家主母,以罗氏的身份地位,是断然入不了她眼的。
罗氏今日前来应该是为了她跟陆流的亲事,但她去找定国公夫人帮她做媒已是极其体面了,为何武定侯夫人也会一同前来?
兰璎心头疑惑,微蹙了下眉,低声吩咐牡丹:“你避着点儿人跟过去,找素檀或知秋问问,那武定侯夫人干什么也来了。”
牡丹领命应是,沿着旁侧的青石小径过去了。
进了衍庆斋,庭院的青砖地面上,各式竹木兵器,桃木剑、小木戟、裹着红绫的木枪,乱糟糟摊了一地。
兰璎越瞧,眉头就皱得越深。
几个正在浇花洒扫的婆子看她来了,便凑到跟前给她请安。
这时有人挑开门帘子,伺候楚驭谦的乳娘端着铜盆走出来了,见到兰璎,怔了一瞬,连忙屈膝行礼,目光却有些躲闪。
兰璎看在眼里,冷声道:“地上怎么回事?那些东西打哪儿来的?”
乳娘诚惶诚恐地道:“大小姐这几日接连打发人送书给小少爷,小少爷看得入了迷,便央求夫人置办了这些兵器玩物……”
书?
兰璎纳罕,这事她怎么不知道?遂又问:“什么书?”
乳娘也是个不识字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打帘迎她进去,放下铜盆,抬手就衣襟蹭了蹭水汽,才从箱笼里取出一叠书来。
兰璎随手挑过一本写着《百家将》翻看几页,面色已隐隐发寒,瞥了一眼边上的铜盆:“谦哥儿人呢?你端水不是给他擦脸么,怎么没见人影?”
不想乳娘却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两眼迸出泪花,抖起声音:“小少爷昨儿个夜里学书里头的小人儿扎马步,舞刀弄枪的,出了一身大汗,许是吹风受了寒,激起高热来了……奴婢方才给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敷了湿帕……”
她话音未落,兰璎早已转身疾步进了内室,身后响起乳娘磕头的声音。
掀了帏帐,楚驭谦小小一团缩在里面,头发被汗浸得发潮,脸颊烧得绯红,双目紧闭,小鼻子一翕一张,咻咻往外喷着热气。枕边还搁着那个针脚笨拙的虎头香囊,整日被他把玩着,已经弄得有些脏了。
乳娘还跪在外头哭着求她开恩,兰璎却不耐烦听,喝了她一声:“愣跪着做什么?眼珠子叫人抠了?还不晓得去外院叫小厮请大夫来!”
乳娘跪得腰膝发软,趔趄了一下,才慌忙奔出去,迎头差点撞上牡丹。
牡丹扶了她一把,一边疑惑地往里走。
见牡丹来了,没等她回禀,兰璎便开口:“谦哥儿发了高热,你再去打盆水进来。”
牡丹顿时肃了神色,端上那只铜盆出去了,复又很快回来。
兰璎给楚驭谦拭汗,望着他的病容,不禁想起前世她在冬天偷偷开窗,叫他患风寒,又在夏天带他暴晒,害他中暑气。
最后一次,她夜里把他带去西跨院伸手不见五指的偏僻园子,悄然遁走。等严氏找到他的时候,他也只是怯怯地看了她一眼,说是自己贪玩迷了路。
从那以后他便有些怕她了。
后来他去东南抗倭,临死前托人给她捎了封信,说对不起长姐,没能挣个功名给长姐长脸,倘若萧衡因长姐无子便心生厌嫌,死后就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他。
前世他来萧府找她,她不肯见,他应该是准备启程,特地过来跟她道别的吧。
想到这里,兰璎心中一阵抽疼。
至于那些书怎么来的……兰璎眸光一凝!
蔷薇!
她还真是上赶着给那对母女当狗!
兰璎微叹,是自己大意了,蔷薇不识字,平白多了这些书根本不是受什么重文轻武的风气影响,而是受曹姨娘指示!
她是她房里的丫头,曹姨娘让她去给楚驭谦送东西,他自然心生欢喜,信以为真。
曹姨娘也真是好耐性,前世这盘棋她足足下了十九年!欺楚驭谦年纪小,容易被左右,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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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她的依赖,以她的名义诓诱他从军。
难怪前世有一次他跑来跟她说想去东南抗倭,她嫌他碍眼,便随口打发他快点去,他却很高兴……
楚驭谦死了,母亲跟温姨娘也随之垮掉,曹姨娘终于如愿笑到最后了。
可惜啊,曹姨娘千算万算,唯一算不到的是,她早已不是十几岁的楚兰璎了。
擦拭完,她给楚驭谦重新换了一身衣裳,额头搭了冷帕,乳娘才领着回元堂的王大夫过来了。
王大夫进内室给楚驭谦看诊,毕竟是外男,兰璎不方便同他待在一处,就退到外间去坐着,乳娘又战战兢兢跪在她跟前。
兰璎打量了一会儿屋内,沉声道:“这屋子里就你一个人伺候着?”
乳娘道是:“除了外头的粗使丫头婆子,原先还有个郑嬷嬷,后来因病故去,夫人想着小少爷也能睡整觉了,两个院子离得又近,过个穿堂便能到,索性就没有再添人。”
兰璎皱眉,母亲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马虎。
过了会儿,王大夫从内室出来了,兰璎问楚驭谦的病况,王大夫说不严重,拿笔开了药方子。上面的药材库房里都有,兰璎让牡丹开了库房抓药去煎。
兰璎复又睇向乳娘,叫她别跪了,想了一回,觉得这事还是不要叫两位老人知道的好,也不是什么大病,楚驭谦喝了药,明天准又活蹦乱跳请安去了。
尤其老太太向来心细,没得忧出病来,便说:“母亲这会子还在同几位夫人谈话,等过了晌午,你自个儿到她那头领罚。”
乳娘又惧又喜,大小姐不罚她就已经是开恩了,她又磕了个响头才千恩万谢地退了。
药熬好了,楚驭谦抽抽鼻子闻了一下,烧着脸,哼哼唧唧不肯喝。
那怎么办?
兰璎也犯愁,她前世又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只得跟牡丹一起干瞪眼。
最后还是牡丹给她出主意:“小姐不是新绣了个香囊么?就拿这个哄小少爷试试。”
于是兰璎便轻轻地推推他,拿着香囊在他跟前晃了几圈。
楚驭谦眼睛眯出一条缝,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眼神终于亮了亮:“这个好看多了。”
兰璎就笑,病了一回倒是挺实诚:“是好看不少,可惜你不喝药,所以不能给你。”
楚驭谦犹豫了一会儿,苦着脸说他喝。
兰璎便把他抱起来坐着,他又起了心眼子,喝一口吐一口。最后兰璎耐心也磨没了,厉了声音威胁他:“再吐就该喝第二碗了!”
他这才老老实实闷完了。
楚驭谦漱了口,鼻息咻咻地抓着新香囊睡了。
兰璎慨叹小孩子就是麻烦,前世她怎么想不开要小孩呢……又想起还有正事没完呢,问牡丹:“那头怎么说?”
牡丹笑了笑:“罗氏托定国公夫人前来给小姐您说亲呢。”
这兰璎是猜到了的,又听牡丹说:“那武定侯夫人是帮定国公夫人家的公子做媒的,说想求娶二小姐。”
楚兰鸢是庶出,嫁给定国公家的公子,已经是极为抬举了。
可为何这样急?
她这好妹妹可是还没有及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