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的倒座花房里,花木高低错落,姹紫嫣红挤作一团,正是繁花争妍的时候。
里头的花凳上坐着楚老太太,正俯身打理几盆青翠疏朗的菊苗。
日光从花房四周糊着的明纱窗透进来,打在老太太手里的小银剪上,晃出皎皎白光。
三四月最适合给菊苗摘心打顶,掐掉梢头嫩芽,阻了它上长的势头,便会生出许多侧枝来,秋日开花才能好看。
老太太侍弄一番,将剪子给了金珠,抚抚膝头,叫银珠搀着站起身,抬了眼皮,问得慢悠悠:“谦哥儿还没来啊?”
银珠正欲张口回话,门外这时却有小丫头通传,说是夫人过来了。
严氏打帘进来,欠身跟老太太见礼。
老太太目光仍放在她种的那些花花草草上面,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严氏心思剔透,怎么会察觉不出老太太此刻心中正闹不快,仍面不改色笑道:“今儿个一早,罗氏便托定国公夫人来保媒,璎姐儿亲事定下了。”
老太太面上一喜,随即扭头看她:“果真?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元宵那天她瞧见陆家那小子,样貌出人意料一等一的出挑,对他也是极为满意的。
严氏便道:“说是要定在端午后呢,具体什么时候倒还没个准头,就等请人来看吉日呢。”
老太太皱起眉问:“怎么要这么久?”
严氏笑道:“是陆家提的,媳妇也不晓得。不过,我看陆流那小子是急得不行了,那天大清早还巴巴跑来找成远,说这个月就想把璎姐儿娶进门,可到了晚上忽然就变了卦……我估摸着是璎姐儿的意思,您也知道,这孩子一向是个有主见的,陆流愿意顺着她,也是难得,足见是个会疼人的……”
老太太点着头,松懈了眉梢,这才欢喜了,总算愿意吐露自己为何不快,幽幽问:“谦哥儿今日怎么没过来请安啊?”
这回轮到严氏皱眉,这事怎么没人跟她说?
兰璎是家里好不容易盼来的嫡女,两位老人宝贝得不得了,自然多有纵容。到了楚驭谦这里,反而没那么多期待,加上他是楚家日后的家主,礼数规矩是分毫不减的。
“媳妇忙活了一上午,竟不知有这事!”严氏也不护短,肃着声说:“这臭小子,光长年纪不长规矩,回头我就训他!”
老太太要的不过是媳妇的态度,闻声便出言袒护孙子:“罢了,他现在也才七岁,偶有懈怠是正常的,回去你就不要说他了。”
严氏应是,见老太太面容和煦,另起了话头:“媳妇还有一事……今儿个一同过来的还有武定侯夫人,是替定国公夫人的儿子保大媒的,说要求娶咱们鸢姐儿……”
徐颂身体一向不好,老太太是知道的,严氏便没把话说透,委婉道:“就是颂哥儿那个身子……媳妇一时拿不定注意,所以来讨您示下……”
小辈亲事方面,老人家嘴上催着,实际是不插手的,全由严氏做主。但不管归不管,面上工夫却不能丢,何况还是嫁去给人冲喜,这事瞒不得,要让老人家知道她的孝心才是。
楚成远又是个孝顺的,若这事有老太太压着,曹姨娘便是闹翻了天,他也没辙。
老太太不说话,兀自思忖着。
她在内院沉浮几十载,眼光何其老辣,鸢姐儿看似温顺,实则性子早被教坏了,随了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
璎姐儿是嫡女,老头子官复原职后,登门说亲的数不胜数,鸢姐儿却无人问津,这其中缘由,自是不必多说。
她再不喜这个孙女,也断没有要让她烂在家里的道理,原想等着她及笄后,寻个小门小户嫁了的……
见老太太敛神沉默下来,严氏心里顿时没了底,她以为这事十拿九稳的。
又过了半晌,才见老太太点头,缓声道:“是门好亲事。”
这便是同意了。
严氏松了口气,笑着辞了老太太,立马让人把消息递到定国公府。
回到荷芳院,便听吴妈妈说伺候楚驭谦的乳娘跪在外头,她这才知道楚驭谦生病的事,这会子是兰璎在那头照顾着。狠狠发落了乳娘,又马不停蹄去往衍庆斋。
“谦哥儿睡着了?”素檀在前头打了帘子,严氏走进内室,轻声问。
见严氏进来,牡丹给严氏行礼。兰璎坐在床沿,顺势朝边上挪了挪,严氏挨着她坐下。
严氏探探楚驭谦的额头,又仔细问了他的情况。
兰璎一一答了,并让严氏以后不要再给楚驭谦置办那些兵器玩物,末了又提议多拨个嬷嬷过来照顾楚驭谦,严氏也都同意了。
聊完楚驭谦,严氏就跟兰璎说起今早罗氏来家里提亲的事情:“这罗氏倒是个会来事儿的,找了定国公夫人保大媒……只是今日武定侯夫人也一同过来了,却是替定国公夫人的儿子徐颂来给你妹妹说亲的,徐颂那身子怕是没几日了……”
严氏低叹一口,似是有些惋惜,又说:“我已经禀了你祖母,你祖母同意了的。因过几日是她老人家的寿辰,徐家虽着急,却也主动把亲迎的日子定在老太太寿辰后,给足了咱家脸面……”
话锋一转:“罗氏可不是面上看着那么好相与的,依我看啊,这事少不得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日后你嫁过去也收收小性子,若是觉得受了委屈,暂且忍着,过来找母亲,让母亲帮你出主意……好在陆流心悦于你,有他看重,罗氏也不敢胡来……”
知道自己嫁不过去,兰璎也顺着严氏的话说她明白。上辈子虽未曾经历过婆媳明争暗斗的场面,但她也知道这婆媳相交,处处透着门道。
前世她下嫁给萧衡,萧衡因此夫凭妻贵,仕途一路顺遂,萧家免不了要捧着她。萧母抱恙在身,为人也温和宽厚,许多事都是全权交由兰璎打理。若没有后来的事情,其实她在萧家的日子过得十分妥帖自在的。
严氏留下来陪楚驭谦,兰璎便回了景和院,临走的时候让人把书也一并搬走。
她招来木棉,指着案上那堆书说:“把这些送去蔷薇那里,她最近不是很爱看书么?叫她看仔细了,回头说给我听。”
木棉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跟牡丹对了一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嘻嘻领命应是。
这头曹姨娘也完事了,她周身酸软,呼吸微促,闭目窝在楚成远怀里,温言软语说了会私房话,兜兜转转将话头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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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上,哽咽道:“鸢姐儿还没有及笄呢……老爷,她也是您的亲骨肉,您难道忍心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踏入这般难堪的婚事吗……”
楚成远的确不忍心。
听曹月容说定国公夫人登门拜访,意欲求娶自己的二女儿给她的病秧子儿子冲喜,他不禁也皱起眉头,未免太侮辱人了些。
但对方家世显赫,他又不好拒绝……
曹月容见他犯难,便往他怀里蹭了蹭,又哀哀哭求了起来。
楚成远心顿时就软了,抚抚她的肩,柔声哄她别哭了。
曹月容不像严氏,她的身子一直都是滑腻腻的,身上的味道也好闻,他从前跟那么多女人纠缠过,最后还是回到曹月容的温柔乡。
他也知道曹月容的毛病,胸无丘壑,又爱算计,但她惯会示弱,用手段讨好自己,也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快乐,这是强势的严氏跟寡淡的温氏所做不到的,让他很受用,于是这么多年来,他也最宠她。
他妥协地点头应下。眼下也只能拿鸢姐儿还没有及笄的说辞去拒绝了,确实没有比这更周全体面的办法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若是对方态度强硬,老爷子不出面,他也只能干瞪眼……
曹月容催他快去,他说等明天。人这会子刚走,后脚就追过去,实在不合适。
得到楚成远的承诺,曹月容如释重负地轻吐了口气。
次日,楚成远出门上早朝,未等他找定国公说项,府里便炸开了锅。
门上的婆子来给曹月容报喜,说徐家的聘礼送过来了,正一担担往里挑,足足一百八十担聘礼呢,外加一千两银子跟五百两黄金!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直把曹月容霹得神魂飘摇。
昨儿个还是纳采呢,怎么就直接越到纳征了!
曹月容面色发白,身软腿颤地跑出去一看,每个担子上都束着蓬茸的绫罗喜花,红殷殷的像是吃了人血,直晃得她眼晕。
鸢姐儿,她的鸢姐儿……她就这一个女儿啊,竟要被人这样糟践!
曹月容一口气没提上来,顿时头重脚轻,两眼一黑,竟是直挺挺栽倒在地。
闻讯赶来的楚兰鸢恰好撞见这一幕,吓得抖着喉咙,大叫一声:“姨娘!”
“晕过去了?”兰璎语气微诧,放下手里的绷子,问向一脸贼笑的木棉。
“正是呢。”木棉竭力压着唇角,才没笑出声来,“目下府里都传曹姨娘没见过世面,高兴得晕过去了。”
话音甫落,不知道是谁没绷住,噗嗤一声先笑了出来,紧接着满屋子丫头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蔷薇没在这里,自接过木棉转送来的书后,整日惴惴不安,若非她当值,她是绝不敢轻易在兰璎跟前露脸了。
兰璎也笑,她真没想到曹姨娘这么不禁吓,便道:“妹妹要成亲了,我这做姐姐的不随份礼可说不过去。”
让牡丹开了库房,备一全套点翠头面送过去,又说:“再吩咐绸缎庄的刘掌柜送两匹云锦妆花缎过来,妹妹最喜欢穿这个料子的衣裳了……”这个绸缎庄是外祖家给母亲的陪嫁。
屋内又是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