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地被我杀害。”林君雾盯着屏风碎片中的脸庞,声音无波无澜,脸上却是惊喜与恼怒交加,“也对,你能做这么多事情,留下一缕魂魄也不奇怪。你怎么藏住你的魂魄的,用永声镜?”
庄谨没有回答他。碎片中,她眼睛不眨,目光焦灼,似乎在等什么人。
林君雾惊愕,蹲下身,企图占据庄谨的视线,声音放缓了许多:“你在看什么?”
“可能是在等你。”林君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想起林君维和他一起梳理情况时,对他交代的一些事情,“君维在使用魔剑时,永声镜有所感应,碎掉了。里面有些残魂的记忆是和你有关的,感应到你之后,就飞到了这里。”
所以之前的幻境中,庄谨的愤怒才会如此得真情实感。因为这一部分残魂,完完全全剔除了林君雾不好的记忆,放大了林君雾以前的疼惜,庄谨才会对林君雾如此偏袒。
“那就好。”林君雾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警惕丝毫未消,“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一段残魂是不是可以为我所用了?”
林君雨话音中的温和褪得一干二净:“不可以。”
“你拦得住我?”林君雾嘲讽,他的手指贴在屏风碎片上,灵力震荡开来,庄谨的脸逐渐扭曲、黯淡,即将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不要!”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寝殿摇摇欲坠,一个人冲了进来,指间滑出几块镜片,把林君雾打得往后退了几步。一面镜子被符书仁按在屏风碎片上,庄谨的脸霎时消失无踪。
整个幻境轰然倒塌,露出留香茶馆的内部。茶馆外的叫嚷声已经停歇,只能听到路上的时不时传来的马车声和谈笑声。
林君雨放下挡脸的袖子:“多谢符先生。”
“哎呦喂,不用谢。穆老爷你还好吧?没事就好,我这老骨头可是担心您担心的很呢!”符书仁惊魂未定,把手中的镜子往袖中一塞,喋喋不休,“这留香茶馆真不太平!不知怎的就被说谋反了,还好陛下明察秋毫,派心腹过来说这是一场误会,不然我跳进贯南江都洗不清喽!以后我哪有地方说书啊!这位客官,请问你是?茶馆今天不待客,客官请回吧。”
符书仁一溜烟说了一大串,发觉上皇神色还行,对他的出现没有讶异,但对面这位穿着纱衣的人,神色就不大好看了。
符书仁的背后窜起冷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客官?你还好吧?”
“你是庄谨的镜像侍者,我见过你。你是她最信任的那一位。”林君雾面色不善,毫不客气地一摊手,“把阿谨还给我。”
符书仁下意识躲到林君雨身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位上皇没有灵力,可能还不如他这位说书先生会打架,只好讪讪地走出来,挡在林君雨的面前,把手伸进袖口中:“客官有话好说,您是孝淑皇后的什么人?听您叫得这么亲密,想必你们之间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林君雾懒得回应,加重说话的语气:“还回来。”
“好嘞。”符书仁答应得痛快,拿着镜子的手伸出去。在林君雾触碰到镜子的一刹那,镜子仿佛通了灵性,疯狂震动起来,“啪”的一声,镜子碎成了渣,又自觉地变为粉末,一点残留都没有。
“可是主人说,她想走了。”符书仁抬眼,长叹一声,恢复说书时的腔调,“唉——客官您又何必装腔作势,执迷不悟呢?凡事不可强求,缘分已了,好聚好散才是正理啊。”
“那你去陪她吧。”飞舞的花瓣裹住了符书仁,林君雾眼中包含杀意。
林君雨没有丝毫迟疑,折扇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打散了符书仁周身的花瓣。符书仁朝林君雨一点头,口中说的话字字诛林君雾的心:“当年主人留下一缕魂魄在永声镜中,本就不是为了纪念她和你的过往,而是怕她的小徒弟在她死后道心破碎,特意留下这缕魂魄安抚她。若是这缕魂魄做出让人误会的事,客官请见谅。你应该有自知之明,就算我的主人真的能死而复生,也不会痴迷于你,你真以为主人留下的幻影中,等的人是你吗!”
林君雾不理会他的指责,反唇相讥:“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剪花夫人的神色变了。
他阴鸷的眼神变得果决,飞舞的花瓣停顿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飞向他的身旁。下一瞬,他抬起手,花瓣刀出现在他的手中,利落地往自己的脖子上一划——
林君雨赶忙阻拦:“父后!”
“君雨,再见。”
京城外,林君维似有所感,心口传来一阵闷痛。她只当这是音南魔剑残留的后遗症,毫不在意,轻巧地往树上一跳,“啪嗒”一声,一道符咒打在她刚才站立过的位置。
朝她扔符咒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从她的玉棺里爬出来的“桓帝”。
准确地说,是沉睡多年,可能不会复醒的列恬。
林君维假死脱逃时,出于种种原因,选择了列恬的遗体代她下葬。
而此刻,列恬身体不腐,留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白发,脸上挂着浓厚的妆容。她的眼睛睁开,眼神空洞至极,“看见”在树上的林君维,长剑在空气中一划,火花微烁,一道剑印从空气中浮出,打向树上的人。
林君维没有闪避,提剑而上,如鬼语的剑音在四周回荡,聚成无形的音罩盖住列恬。列恬把剑一丢,双手往前一推,似是要把这个音罩推开,一只手从天而降,往她的头上狠狠拍下一张符咒。
霎时间,列恬的动作停住了,她的眼睛,也缓缓地合上去。
林君维停在她的身前,一把接住倒下的列恬,把她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设下一个防护的阵法。
“不打算出来解决我吗?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周遭寂静无声。
“我走了。”林君维抬脚离开,身旁的风仿佛有意识一般,“呼呼”地往她脸上刮。
一个音罩挡住了大风的攻击。瞬息间,风声大作,阴影中的一个人被林君维趁势拉出来。这个人带着面具,个子极高,林君维背对着他,用灵力对他的身高评估了一下,发现他居然比自己高一点点。
这个人捣乱就算了,居然长得比她高,真是气煞人也。
被她抓到,身后的人也不慌,低笑起来:“您真是明察秋毫。”
“少说这些没用的话,是你打开玉棺把桓帝放出来的?”林君维转过头,果然,眼前之人和她预料的人完全一样,“陶鹏群。”
“怎么会是我呢?明明是新帝不合天道,引得天怒人怨,桓帝不忍心看百姓受苦,才出来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守陵人陶鹏群被林君维的灵力控制住,温和的笑意挂在脸上,“这位大侠,您误会我了。”
“皇陵中机关重重,擅闯者非死即伤,倒也不用冒着断头的危险做这无用功。”林君维懒得接受他的狡辩,“死也不让人安生。明明你们对桓帝恨之入骨,想要败坏她的名声,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了。”
“这位侠客,难道你认为新帝有资格坐在这个皇位上吗?”陶鹏群理直气壮,笃定林君维不会反驳他的话,“她继位不久,简葭出了多少事,您行走江湖,难道不清楚?”
两个人各说各的,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林君维眼睛微眯,丝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控诉:“陛下去哪里了?”
皇陵出事,挽月不可能不管,但她现在迟迟没有露面,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陶鹏群低低地笑起来,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话:“大家都说,音南林氏和雪阳家族合则无双,所向披靡。简葭国成立之初,太祖帝和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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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老祖宗共同设立了一个大阵,并立下誓言,此阵需得简葭的第五位帝王开启,此阵名为‘人劫’,不知大侠可否听说过?”
一听这话,林君维来了兴趣:“哦?”
“桓帝就是简葭的第五位皇帝,她在位时,人劫阵没有异样。她驾崩几年后,人劫阵突然降世,各路妖魔鬼怪出来作乱,大侠不觉得奇怪吗?”陶鹏群步步紧逼。
林君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忍俊不禁:“谁和你说的这荒谬之言?彭染瑞?”
“这不是有心之人都能查到的事?”陶鹏群反问。
林君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她的灵力化成丝线,把陶鹏群捆了起来。陶鹏群没有恐慌,只有自信:“上皇,彭染瑞死的时候,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你,人劫阵,是你开的吧?”
他没等到林君维的回复,因为音罩大震,直接把他震晕了过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打鸣声,划破了京城外的寂静。与之而来的,还有一句劫后余生的感叹:“终于出来了……”
林挽胧把温暖融从虚空中拉出:“你没事吧?”
“没事。”温暖融摆摆手,“这是哪里?”
被囚禁在寝殿后,林挽胧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她的想法和温暖融不谋而合。两人一合计,琢磨出一个术法,趁监视她们的宫人不备,用这个传送术法逃离了寝殿。
不知怎的,传送术法出了问题,两人被困在术法内不知今夕何夕不说,传送的终点也有所改动,她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我们还在京城吗?”林挽胧环视四周颇为眼熟的环境,“等一下!这里不就是京城外面的一块荒地吗!”
温暖融递给她一根发绳:“问一下路人就知道了。那里不是有个人?”
林挽胧扎起自己散乱的头发:“这里哪里有路人?你是说那位站着的人吗?走,过去问问。”
林挽胧口中的“站着的人”,一动不动,仿佛被什么定在原地,无法动弹一般。
温暖融察觉不对,眼疾手快地拉住林挽胧:“等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站着的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徒留林挽胧和温暖融面面相觑。
京城荒废的存生斋内,林君维似有所感,抬头看泛白的天空。
“都结束了吗?”她在心中嘀咕。
“平王殿下,好久不见。”
是那位失踪很久的老媪在喊她。此刻,她坐在林君维的面前,神色带笑,不再是林君维以前见过的满脸算计的样子。
“永声镜碎了,我也可以出来了。”老媪合上的双手打开,几道流光从她的手中散出,化成半空中的星光,“平王殿下,近日可好?”
“平王殿下”这个称呼,对林君维来说,恍如隔世。
她捉摸不透这位老媪的用意,没有接话:“你是何人?”
一个十余年间杳无音讯的人,怎么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出现在京城荒废的宅院里?
“我?”老媪笑容略有自嘲之意,“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林君维双手抱臂,静静地听她胡说八道。
“看简葭的星象,这个时候,宣宁帝驾崩了?预言中的法阵都打开了,这是只有第五位皇帝才能做成的事情吧。”漫天流光散落在地,流下一地星河,“是大皇子继位,还是二皇子继位了?”
林君维挑眉:“你不知道?”
老媪的手一僵,苦笑一声:“也是,我是个小人,这种事我再清楚不过才对。所以是二皇子继位了?”
林君维:“……”
这位老媪好像真不知道。
听她说话的口吻,她的记忆只停留在了宣宁年间。
就像阿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