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变化对和清州的雪阳山没有影响,因为雪阳山一年四季都是一样的景色:明亮的阳光铺在白茫茫的雪上,雪终年不化,阳光经年不散。
立秋之日,雪阳祭司——雪阳沐,看阳光明媚,决定换身衣装,出去晒个太阳。她在镜前细细描眉,侍女走进来,打碎了她晒太阳的幻想:“祭司大人,景肃公子回来了。”
雪阳沐不疾不徐,手中描眉的动作不停:“知道了,我这就去。”
和简葭其它地方不同,雪阳山待客之地不是古朴的正堂,而是半山腰处的一个幻阵,幻阵中别无他物,只有一片树荫,和树荫下的一座凉亭。
雪阳景肃端坐其中,看上去惴惴不安。
“你们这个幻阵的景象,竟然到现在都没有换。”和雪阳景肃的紧张不同,左梓煜欣赏周围的风景,啧啧赞叹,“这里和雪阳山顶真是两模两样。”
这次来雪阳山,左梓煜卸掉脸上浓重的妆容,露出原本的长相,被他称为“新风尚”的乱衣领也给他抚平,整个人看上去端正了许多。
“你每次来都这么说。”雪阳景肃失笑,看到左梓煜旁边人的茶杯空了,又给他续上一杯热水。
“多谢。”林君雨清浅一笑。他身为“穆缨”的妆容也被褪去,看上去年轻不少,但身上沉静的气质依然还在:“景肃兄,我不紧张,你也不用紧张。”
左梓煜一听这话,戏谑的眼神落在雪阳景肃脸上:“雪阳公子,我们见的是你家祭司,紧张的难道不应该是我们吗?”
被看穿了心思,雪阳景肃感到脸上一热,把脸别到一边:“我不紧张,祭司不是很凶的人。”
话音刚落,一个含笑的冷声近在咫尺:“我会害人。”
左梓煜下意识伸手去护林君雨,出声人的手径直穿过他的手臂,却没有任何痛感。这个声音忽然远去,插在左梓煜臂中的手消失不见,雪阳沐出现在三人面前:“景肃,让你给上皇传话,你怎么把上皇给带回来了?”
雪阳景肃立刻站起身子,挺直腰板:“因为上皇想要确认,您说的乱子,是否已经解决了?”
雪阳沐没有故弄玄虚地绕弯子,她在亭中变出一张椅子,款款坐下:“没有,还差一点。”
“祭司,何以见得?”林君雨追问。
“因为人劫阵没停,只要这个阵法停了,说明简葭这几年不会再出乱子。”雪阳沐一抬手,一个茶杯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上皇此番前来,还想问我人劫阵是什么吧?”
“是。”林君雨直接承认。
雪阳沐放下茶杯,左手一翻,翻出一团烟雾,浓浓白烟没入林君雨的额头处。林君雨的眼睛一下失去光采,又幽幽地浮起一丝复杂的疑虑来。
“这便是人劫阵的来历。”雪阳沐看林君雨神色恢复清明,起身便走,“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祭司且慢。”林君雨叫住她。
雪阳沐没有回头:“上皇有疑问,为何不直接问叶掌柜?”
林君雨一时语塞,顾左右而言其他:“我只想问,为什么一定要第五个皇帝开人劫阵?”
“难道上皇想亲自开这个阵?”雪阳沐没回答,反而抛给林君雨另一个问题。
林君雨声音温和,字字带着反驳之意:“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劫阵,没有存在的必要。”
雪阳景肃听到昭景帝这番大言不惭的话,急忙给林君雨使眼色:上皇,你不要再说了,我们的祭司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样好说话!
出乎雪阳景肃的意料,雪阳沐没有故作高深地沉默,也没有针锋相对地刁难,她对林君雨的质疑做出正儿八经的回复,虽然不能让他信服:“老祖宗和太祖帝设立这个阵法,本是为了给即将带来的盛世扫平一切灾难,人劫阵不开,怎能逼得那些魑魅魍魉出来?难道要等到歌舞升平时,再给简葭致命一击吗?”
“祭司说的有理……”
“祭司说的有理,但是人劫咒一开,必有无辜百姓遭殃,怎可因为预言中缥缈的盛世,而视人命如草芥?”雪阳沐接上林君雨的质问,话音中笑意未减,“上皇,祸福相依,减少‘祸’,是应做之事,不是逃避之理。你要说的话,是给开阵的人听的,不是来我这里喋喋不休。你宁愿千里迢迢上雪阳山,也不愿问开阵人的应对之策,是何用意?”
被人打断说话,林君雨也不恼怒。他不接雪阳沐的话,彬彬有礼地朝雪阳沐颔首致意——虽然雪阳祭司一直背对着他:“祭司,受教了。”
旧都内,人劫阵的开阵者林君维把话本子盖在脸上,把手往外一伸。坐在旁边的项汐翻了个白眼,使了点劲,往林君维空荡荡的手心上一拍:“没有烧鸭酥,没有雪花酪,把事情给我说清楚,待会我请你在茶馆吃饭。”
“嗯……”话本子下,传来林君维懒洋洋的赞叹,“汐,再用点力,我手心痒的很。”
项汐气结,直接揭开林君维脸上的话本子:“叶、清、娘。”
林君维没好气地瞪屋上房梁,灵力一放,抢过了项汐手中的《顺尧情缘》:“雪阳家族的老祖宗以占卜闻名,在简葭建朝之初,她就给登基的太祖帝一个预言,说简葭在盛世中,必逢一难,简葭由此没落,绝无崛起之兆,这个预言你知道吧?”
“知道啊。”项汐点头,“然后呢?”
林君维眯起眼睛,声音带有几分哀怨:“你以前不是在经史阁干过活吗?为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不记得,我需要从不同人的口中,了解人劫阵的全貌。”项汐给自己削梨,看到林君维垂涎三尺的表情,挑眉道,“想吃吗?说清楚我就给你吃。”
林君维:“……”还是以前的项掌使好。
林君维愤愤起身,把话本子合上放到一边,说话一气呵成,不带停顿:“太祖帝觉得这不行就和雪阳老祖宗商量做个阵这样就可以在盛世之前把潜在的坏人给处理掉。”
她的话说完,项汐的梨没有削完:“原来如此。为何一定要第五位皇帝去开这个人劫阵?”
“你猜?”
项汐这个问题不难答,只是林君维不想回答罢了。
预言中,第五位皇帝就是引领简葭走向巅峰的真命天子。
很显然,她,林君维,不是预言中的那个人。
所以,每当提起这个预言,林君维总有点失望。
她很想当一代明君,名垂青史,但她不是一个适合做帝王的人。
林君维回顾她经历的事情,偶尔会有感慨:如果林君雾能从一而终地做个好人,没有做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第五位帝王就是挽月了。
人劫阵会诱使潜伏在暗处的人心神受到扰乱,不打自招,从而达到肃清黑暗的效果。隐藏在暗处的不安因素清除干净,人劫阵会自行停止,简葭的隐患被扫平,从而走上一条繁荣昌盛的康庄大道。
按照祖宗们的预想,第五位帝王既是盛世的开创者,由这个人开人劫阵再合适不过。这个人开了阵法,为盛世开了路,那这个人当“盛世之君”,也是理所应当。
只可惜她们没预料到,简葭的帝王传承在中途拐了个弯。
林君维在位时,认为时机不对,故不开阵。后来和项汐游山玩水,她确认简葭天下安定,海晏河清,适合扼杀祸害的萌芽,遂决定打开人劫阵。
既然她阴差阳错成为第五位皇帝,那她还不如大发善心,帮林挽月提前处理掉迟迟不肯露面的祸害。
开了阵,她开阵的记忆相应地会暂时忘却,而她的灵力会因此流失大半,容貌也有所改变——容貌改变不算坏事,毕竟她易容混迹人间也是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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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草阁傀儡“误打误撞”地跑到留香茶馆,灵力充沛的老夫人莫名其妙地被没有灵力的林君雨打败,步步为营的庄谦主动现于人前……种种事情,可能都和人劫阵脱不了干系。
或许是因为她和预言中的第五位皇帝大相径庭,人劫阵的效果和预言的情形相去甚远。
在预言中,这些人出现之后,不会殃及百姓。
但是看现在的情况……此言不准。
思及此,林君维暗骂自己天真,祖训说听就听,但凡她再多了解这个人劫阵,再多做一些准备,也不会顾此失彼,手忙脚乱,牵连无辜的人。
她心中的责骂没完,一块切好的梨片放到她的嘴边。
“想什么呢?吃梨。”项汐仿佛毫无所察,把梨片往林君维的嘴边递过去。
林君维没有客气,直接把梨片叼走。
“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一个声音突然从她的脑中冒出来。
虽然你已经尽你所能减少影响,但你敢说你无愧于简葭吗?
这句话,林君维在刑家的时候,就听庄离信说过。当时庄离信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母皇严厉的语调,想必是为了干扰皇兄的视线。
然而,林君维听到这句话时,感觉母皇在世,应该也会这样对她说话。
梨片咽下,她把自责的情绪都按下去,思考起其它的事情:庄离信看似是庄家人,实则归属剪花夫人。他知道母皇的声音,并不奇怪。人劫阵现在都没停下,到底还有什么事情忽略了?
“庄家现在怎么样了?”她问项汐,“被送去京城了?”
“还没。”项汐切下一块梨肉,自个嚼了,“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太混乱了,人劫阵,你的魔剑,加上剪花夫人的控制,导致那几天的时间被扭曲,人们的记忆颠三倒四。遇荫城还在梳理,我的茶馆也开不了。”
“挽月不是说了茶馆没有谋逆吗?”
“你们那时候把茶馆拆成那样,茶馆不用装修?”项汐没好气道,“庄谦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疯病也不犯了,人正常了,也配合调查了。倒是刑允漠,不知搭错了哪个弦,硬说自己没有错。刑辉蜻懒得管她,刑家一堆烂摊子收拾不完,这个老家主还净添乱。”
项汐絮絮叨叨说刑家的事情,猛然注意到林君维没听她说话,神游天外去了。她的手在林君维面前摆了几下:“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是刑家?”林君维回神,思索道,“上次我给了一面镜子给符书仁,让他探查阿谨现存的镜像侍者有哪些人。有三位镜像侍者,一位符书仁,一位温氏,一位刑辉蜻,你不觉得刑辉蜻和其他两人比起来,太年轻了吗?”
符书仁的年纪要比庄谨大一些。温氏——温暖融的近亲,帮庄谨保管林君雨无辜证据的人,年龄与林君雨相仿。唯独刑辉蜻,她的年龄和林挽月一样,也就是说,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庄谨就选定她为镜像侍者了,为什么?
“清娘,当年的事情,就让它留在当年就好。”项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人都是要往前走的,很多事情,看破不说破就好。”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然而,很多事情,并非一句“看破不说破”就能解决。
简葭国最北边的加湖州,齐王府内,元知熙抱着暖手的小物件,坐在院子里,翘首以盼。
林挽胧从京城给他写信,说她这几日一定会从京城回到加湖州,让他不用担心。
院中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元知熙坐在院里发呆。一声惨厉的尖叫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的手一抖,暖手的东西摔在地上。
他的耳旁,是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话语,他曾反反复复地说过很多遍——
“你说,你愿意听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