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宁二年夏,皇后庄谨崩逝于故居存生斋,因生前温良贤淑,赐谥号“孝淑”。
宣宁帝心中悲痛,但因政务繁忙,心系天下社稷,故藏悲痛于心中,不便现于人前。
平王与孝淑皇后乃闺中密友,得知此噩耗,悲痛不已,加上此前偏南州一乱,平王在为孝淑皇后守灵时,一病不起,昏迷于众人前,只能于宫中疗养。
宣宁帝在贤后仙逝、皇妹病重、父后冷漠的情况下,心思郁结一日甚过一日。孝淑皇后下葬后七日,大臣因赋税问题争论不休,恰好提及孝淑皇后的故乡也有严重的赋税问题。听见亡妻的故乡,宣宁帝悲从中来,竟当众昏倒于早朝上。
至此,宣宁帝的身体一日不复一日,有油尽灯枯之兆。
以上消息,是林君雨在和清州遇荫城某一家食店的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
说书先生一边说,一边抱怨:“这三年实在不太平啊!武帝驾崩晋王逝,晋王故去皇后走,宫中这几年,是不是被邪祟给缠上了啊!”
“诶,说书先生,慎言,慎言啊。”台下的人被吓得瓜子洒了一地,“皇宫中的事,我们不能乱说啊!”
“这位大哥你说说,我说的可有错?”说书先生一收折扇,“我那素衣都不带换的!脱下没几个月,又要穿上了!你从京城来的,就没听到什么事?”
台下这位洒了一地瓜子的大汉,嘟囔道:“有什么大事啊,京城人哪像和清州天高皇帝远的,可以听到这么多新奇玩意啊。”
其他人:“嘁——”
“但也不是没有!”大汉看大家这个反应,话锋一转,“我听说孝淑皇后故去后,庄家就乱了!”
这话吊起了众人的好奇心。说书先生看有人顶了他的活,兴高采烈:“你说,你说,让我们听听这是什么事!”
这个大汉起初有点紧张,但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不对,热切的眼神下,他打开了话匣子:“孝淑皇后崩逝后,听说她的叔叔,悲伤过度,嘴里一边喊着‘侄女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就不要叔了’,然后人一倒,咔嚓没了。她的叔叔是庄家家主啊,突然走了,总要有人顶上,大家不就先想到他的女儿吗?但她的女儿失踪了,人们都在传她死了!”
“嚯——”众人震惊。
“庄家只能从旁支要一个人来当家主嘛,那人家都是旁支了,对庄家的事情肯定不了解啊,所以就——”大汉把手一摊,“败落了。”
左梓煜和林君雨坐在茶馆不显眼的地方,听到众人从庄家败落扯到和清州几个大家族的爱恨情仇,默默交换了一下视线。左梓煜刚想开口说话,林君雨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必自责。
左梓煜大惊:“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林君雨收回拍肩膀的手:“我还不了解你吗?”
孝淑皇后崩逝前,庄谦来找过左梓煜,以左梓煜以前答应过帮忙为由,逼迫左梓煜帮她逃出简葭国。
左梓煜明面上答应了,实际上不想放过庄谦。
开玩笑,别以为他不知道陷害晋王有庄谦的一份功劳。
他本想给庄谦来一个阳奉阴违的惊喜:在帮助庄谦逃跑的同时,做局抓住她。
但庄谦早就识破了他的计划,将计就计,逃出生天。
当左梓煜意识到自己被庄谦支开,跑回海边时,庄谦已经乘船到传送阵上,朝左梓煜挥手,一脸计谋得逞的表情。
“左管事,多谢了,我们下次见。”
“我还是很生气,差一点就可以抓到她了。”左梓煜愤愤道。
林君雨没有附和,没有责怪,只是让茶馆的人给左梓煜上了一份烧鸭腿。
“来日方长,报应总有一天会来的。”林君雨把烧鸭腿端到左梓煜眼前。
“穆老爷你说得倒是轻巧。”隔音符咒贴在桌上,左梓煜一边吃烧鸭腿,一边用手帕擦掉脸上蹭掉的油,“现在叫你穆老爷,还是不习惯。你怎么这么快就适应新身份了?”
林君雨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总会习惯的。你要不要也换一个身份?”
“呵,就我这样浓厚的妆容,我敢承认,抓我的人敢认我吗?”左梓煜不屑一笑,他咬鸭腿的动作顿了一下,试探询问,“你还打算回京城吗?”
“不知道,也许过个几年,我会悄悄回去看一眼父后和君维。”林君雨的视线落在楼下人群中,好像看到了什么,松弛的脸色一下紧绷起来。
“回京城干什么?告诉陛下你有一个新的身份,让他重新害你?”左梓煜不满林君雨的回答,“除非你找到了可以澄清你的证据,或者皇上遭报应了!”
话音刚落,一阵低沉的钟声穿过人群,原本热闹的茶馆霎时鸦雀无声。沉重的钟声一声紧接一声,重重地敲打在人们不安的思绪上。等到钟声结束,林君雨看到的穿素色官服的官员悲痛不已:“皇帝驾崩了!”
左梓煜的烧鸭腿停在半空中:报应来得这么快?
他转头看林君雨。林君雨的视线定在素色官员的身上不曾离开,整个人仿佛成了冰雕一样,一动不动。
此时,是宣宁三年的夏日。
说书先生没有说错,宣宁二年,宣宁帝在皇后崩逝后一病不起,久久没能上朝。直至平王身体恢复,都能活蹦乱跳了,宣宁帝还在病榻上,没有恢复的迹象。
林君维装模作样地表现出对皇兄的“关心”后,主动上书林君雾,说她要回偏南州,望皇兄爱惜身体,不要因皇后的离世而伤了自己,否则,那可是得不偿失了。
这份奏折的原文只有皇上看过,据说皇上看完这份奏折,感动于皇妹的一片肺腑之心,心境大变,病情又加重了。
这个传言飘到予幸城的平王府时,林君维正在检查新布政使的赋税上报结果。在布政使面前,她不好表现得太冷漠,使出了毕生演技,才让自己表现出一副“担忧陛下的皇妹”形象。
骗林君雾身边的人是不够的,糊弄新来的布政使足够了。
毕竟她现在要做的,不仅要林君雾离开人世间,她自己也要谨言慎行,给她留下一个好名声,省得节外生枝。
等到布政使离开了,林君维才有了喘息的时间,坐在椅子上沉思。
宣宁帝的病是她策划的。起初她想和平篡位,毕竟这二十余年来,她是真心实意地把林君雾当兄长看待,也能感受到林君雾对她真切的关心。
但父后中毒,皇长兄背负“逆贼”的骂名,偏南州无辜百姓的丧命,阿谨死无全尸……种种变故,让她对林君雾心灰意冷。
或许那位爱惜子民、温润如玉的二哥,只是她的幻想罢了。
他都下死手了,她又何必手下留情呢?
下毒的药是她隐瞒身份,从那位给郑力钧下毒的刘太医要的。这个药不会死人,但会让人病弱许久,且很难被人察觉病情是由毒素所致。
这对林君维来说,足够了。她没打算让林君雾死得太痛快,更何况,她想要顺理成章地登基,得有一个合适的时机,操之过急,她根基不稳,反而被搞下台了,那可麻烦了。
“平王接旨——”
宣宁二年冬,从京城出发的侍卫抵达偏南州。平王府前,林君维一脸庄严肃穆,聆听侍卫传达的旨意:“皇上龙体抱恙,无法上朝。平王在封地体恤民情,礼贤下士,皇上传此谕旨,命平王为当朝摄政王。”
“谢陛下恩典。”林君维脸上没有一丝受封的喜悦,依然不卑不亢。
这是她找刘太医配的第二昧药,能让人神思恍惚,做出一些看似合理又违背本心的决定。林君维遥望京城的方向,心中频频冷笑:恐怕现在林君雾已经神志不清了吧。
摄政王不负众望,在她的治理下,简葭恢复了欣欣向荣的模样,而宣宁帝的病情则是越发严重,新年过后,更是没有清醒的时刻。
摄政王心系皇兄,每日都会亲自到陛下的寝宫照料陛下,大臣们赞不绝口,感念摄政王与陛下手足情深,真是闻者落泪。
实则林君维每日都在控制药量,加快林君雾衰败的进程。
她也没忘了搜集澄清林君雨的证据,当了摄政王就不一样,原本她不能查清的事情,如今水落石出,当年的确是林君雾指使庄家撺掇巫勒州的人闹起大乱,然后借机将此事嫁祸到林君雨头上。
至于林挽月和林挽胧两位皇子,林君维不忘给项汐以银子帮助她们,对项汐千叮万嘱,这个时间,千万不要京城,至于原因?不要问。
而太后郑力钧,疗养好身体后,被林君维安全送回了望霜楼。
摄政王在朝堂上处理政务越久,朝中的人也越来越感觉不对:陛下的身体是一直不打算见好了吗?
如果这样的话,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不是可以换人了?
众人敢疑不敢言。
林君维感知到他们的想法,提醒自己:时间到了。
她现在已经熟悉政务,知道如何成为一名简葭的帝王了。
林君雾是时候离开了。
宣宁三年的一个夏夜,京城晴空万里,微风习习,是个适宜逛夜市的好天气。
皇帝的寝殿内,林君维将一份拟好的谕旨摆在林君雾的眼前,言笑晏晏:“陛下,这是您亲手写的御信,极其重要,请您过目。”
这是一份迟到了很久的御信,上面详细写明晋王林君雨被诬陷的全过程,证据确凿,条理清晰。只可惜,上面的字迹虽和林君雾的写的字一模一样,却不是林君雾亲笔所书,而是林君维模仿而致。
林君维把御玺塞进林君雾的手里:“陛下,请盖御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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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君雾迷迷瞪瞪,扫了御信一眼,眼神多了几分清明。林君维不慌不忙地观察他神色的变化,没有过多言语,一把从林君雾手中抢过御玺,当着他的面,印下“宣宁”二字。
林君雾抬眼看她,眼神不复迷惑:“你能用?”
“离草阁的人能用?我为什么不能用?”林君维反问,“陛下是不是糊涂了?”
一瞬间,林君雾脸上闪过惊惧和愤怒的神色,他下意识地伸手抓林君维,猛然发觉自己已经使用不了灵力,这才意识到,他体内的音南剑法被林君维用毒药化解了。
“你害我?”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看向林君维的眼神多了几分怨毒。
一语刚落,他恍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不能用音南剑法的话,他离驾崩也不远了。
现在的他,不是毒药破除的神智清醒,而是回光返照的苟延残喘。
林君维站在他的面前,朝他打开了另一份御信——
“朕一生猜忌多疑,作乱各方,愧对简葭子民。摄政王林君维顾全大局,屡立战功,朕放心托付江山于她。朕故去后,由林君维继承皇位。”
御信表达的意思简洁明了。当着他的面,御玺印下了一个印记,“宣宁”。
林君维看林君雾一脸的不可置信和恼羞成怒,坦然地收起御信,仿佛篡位的不是她一样。林君雾指着她,想要骂人,但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整个人往后仰,一双眼睛不甘心地盯着她,眼神渐渐涣散,最后落到了那一份澄清林君雨罪行的御信上。
林君维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竟然从林君雾的眼神中,看到久违的愧疚情绪。
“死到临头了,想起皇兄对你的好了?”她出声嘲讽,眸中泛着冷光,冷漠的眼神把林君雾从头到脚地剖了个遍。
“你可知,阿谨为什么不肯立林挽月为太子吗?”林君雾哪怕气若游丝,上气不接下气,也不忘转移话题,挑拨离间。
“我不想听。”林君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会后悔的……”林君雾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头慢慢垂下去,床边的剑发出一道微弱的剑鸣,沉寂下去。
林君维捧着两道御信,看床上的人彻底断了气,冷漠的神色在一瞬崩坏,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周围的防范阵法慢慢撤下,哭声传到寝宫外,守门的宫人听到哭声,自知不妙,在外面敲响了寝宫的门:“殿下?”
断断续续地抽泣声从寝宫内传出:“皇兄……驾崩了……”
宣宁三年夏,一个适合散步的夜晚,宣宁帝驾崩。
经史阁对林君雾的谥号争论不休,最后项汐从旧都风尘仆仆地回到京城,才定下了林君雾的谥号。
前首席掌使、孝淑皇后庄谨曾留遗信,寥寥数语,给林君雾的这一生下了定论——
“宣宁帝谨言慎行,待人接物礼仪兼具,简葭大事记挂于心,实乃天下帝皇之典范。
“然他灭晋王,识离草,乱偏南,毒父后,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所作所为,于国于家,确是祸事。
“宣宁帝此番作为,为亡国之君之兆。若宣宁帝驾崩时简葭山河安定,则与前朝亡国君雅帝同谥号,以此告诫后人,莫要存坏人之意,定要励精图治;若宣宁帝驾崩时,简葭疲弱,无力回天,以‘厉’为谥,向世人揭露宣宁帝之恶行。”
没有人知道庄谨为何要留这样一封信,也没有人知道庄谨写下这一封信时,怀揣怎样的心情。
当经史阁把定下的“雅帝”谥号给新帝过目时,新帝沉思许久,没有异议。
雅帝驾崩,摄政王林君维继位,定年号“御邪”,于次年使用。
“吾皇万岁——”百官俯首迎新帝,新帝威严不语,利刃一般的目光掠过众位大臣。
“二哥,我听太师讲,自古帝皇多猜疑,你以后会怀疑我吗?”林君维年少的时候,曾问过林君雾。
林君雾的手一抖,被她这个问题吓到了:“篡位?你吗?算了吧。”
“那你就是不怀疑我喽?”
“不存在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怀疑?”林君雾看林君维眼中担忧未退,知道她肯定又在宫中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正色道,“君维,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以后,也不会是胡乱猜忌的帝王,你不用担心。”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林君维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包葱油饼,“这话本王爱听,这饼给你了!”
原本郑重其事的气氛一下被打破,林君雾咬牙切齿:“林君维,你找打是吧!”
“我以后绝对不会背叛你的!”林君维跑远了,大声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林君雾,你食言了。
我,也食言了。
“众卿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