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即如悬月 > 30. 回梁州
    八月初六的早晨,江面上的晨雾还未散去,沈家的三艘货船便已解下缆绳,扬帆起航了。

    回去的路程比起顺流而下时要辛苦得多,也正是这一段艰辛的逆流行水,让望舒真正见识到了沈家商队为何如此倚重像林樊楼这样的武者。

    在湍急的横川水道之上,逆流而行的普通商船大多举步维艰,全靠两岸数十名赤膊的纤夫背负重索、寸步腾挪。而沈家的这三艘漕船重载万钧,若只依赖肉体凡胎的牵拉,不仅耗时漫长,更随时有被急流吞没、船毁人亡的危险。

    此时,林樊楼驾驶着吨位最重的头船,位于另外两艘漕船中央一骑当先。三艘巨舰由两根大腿粗的熟铜绳索紧紧相连,在江面上拉出一道巍峨的鱼贯之势。

    甲板之下,数扇数丈宽的「逐风扇」巨型叶轮已全数拉开。每艘漕船都靠着数十个普通船员,四人一组铆足了劲,半裸着脊背,在低沉沉闷的木机倾碾声中奋力摇动机关,热汗横流。逆流行舟的一大部分气力,实则都落在这些日夜劳作的船员和轰鸣的「逐风扇」上。

    而风相武者鲁照,以他如今的功力,自然还远做不到凭空掀起狂风或强行扭转乾坤折服恶风。他面色紧绷地伫立在中间漕船的桅杆之下,只是将体内风相真气如蛛丝般放出,顺着绳索系在巨幅的风帆之上,用以敏锐地感知江面上瞬息万变的气流与风向。每当指尖真气感应到风向有些微的异动,他便立刻大声吆喝,指挥着底下的水手,极其精准地时刻调整着各条缆绳与风帆的倾斜角度,尽可能地捕捉借用任何一丝风势,使巨帆不至于被扑面而来的恶风倒吹,为笨重的船体省下几分力。

    而真正的绝活,则在船头。

    水相武者林樊楼与章砚并肩落足在最前方的船尖之上。两人一身劲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双手按住探出的船首,体内的水相罡气倾泻而出。那一层柔和却韧性极强的幽蓝色罡气瞬息覆盖住三艘船的吃水线,在船体周遭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玉带水衣」。狂暴的湍流撞击上来,非但无法阻滞船身,反而被那层光滑无比的水膜轻轻带偏,如同在最细腻的油脂上擦过。迎面的浪头在船首被平滑地拨往两翼,江水疾驰而过,船底下竟连一丝对抗的白浪与漩涡都未曾拉起。

    船只仿佛在没有摩擦力的冰面上滑行,水流的阻力瞬间泄了大半。

    以林樊楼二境精深的实力,加上章砚的协助与轮流运功调息,一日的行程下来,其逆行速度竟也达到了顺流行水时的七成有余。这在常年跑这条水路的行商眼中,已是神仙手段。

    即便是性情清冷、对万事极少表露赞叹的望舒,置身在摇摆轰鸣的甲板上,亲眼瞧见这由数十名凡人船员的悍汗□□、精巧的机关,再到风水二相武者之间如此精美默契、环环相扣的精密配合,她的胸中也不由得暗自感慨起来。她隐隐见识到了“同心戮力”在江道航运中的惊人力量。

    幸好返程的天气极佳,天清气朗,两侧的一线峡险滩虽依然急湍,但在这种各司其职、近乎完美的风水协同之下,终究有惊无险地被甩在了身后。

    当船队缓缓进入梁州境内,因着货船要在一处河港补给,望舒便领了小船,先一步回了朝思暮想的回风镇,去看望那里的故人。

    她在镇口的小河湾旁,远远瞧见了小梅。

    此时的小梅正和镇子上新认识的几个姐妹蹲在青石板上洗衣,她挽着袖子,露出一双因为日渐丰润而显得格外健康的胳膊。她们一边用力挥动着手里的木槌,一边眉飞色舞、嘻嘻哈哈地聊着不久后镇子上即将举办的秋季大集。

    望舒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株高大的垂柳后,在斑驳的绿荫下远远地望着。看着这个民风淳朴的小镇、看着这熟悉安宁的洗衣场景,她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此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祥和与平静。

    等到小梅抱着重沉沉的洗衫木盆、与其他姐妹笑着打招呼散开时,望舒才放轻了步子,慢慢地从大树后走了出来。

    “小梅。”她轻声唤道。

    小梅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一转头,手里的木盆都险些滑落。待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惊喜地“哇”了一声,随手将木盆往青草地上一搁,像只林间轻盈的雀儿般飞奔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望舒的怀里,双手牢牢搂住她的腰,不肯松手。

    “望舒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可想死你啦!这么久没见,你到底去哪了?最近过得好不好?”

    望舒的身子在被抱住的一瞬间有些本能的僵硬,但那股久违的、满是皂荚香气和少女汗水的热意,很快驱散了她的防备。她微抬起手,有些生硬却温柔地拍着小梅略显单薄的后背:“……我一切都好。你呢,你好吗?”

    小梅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我好得很!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劲儿。白大哥脾气好,做事也利落,处处体贴我,镇子里的大家伙儿都对我很照顾呢!”

    “白大哥”这个称呼,让望舒的思绪有了一瞬极其短暂的漂移,恍然想到了远在雍州、同样姓白的那位白家少主。然而,眼前这个由乡间私塾白夫子养大、在附近教书写信的“白大哥”,与那个身处高门世家、在暴风骤雨中不屈挣扎的白照影,终究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里的人。

    望舒收回神思,注视着她红润的面颊和眼中无忧无虑的笑意,内心愈发熨帖。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匣子,取出那支质地温润小巧的白玉梅花坠递过去,旁边还搁着一包精致的绸纸点心。“我去了趟雍州,瞧见这个,总觉得极适合你。”

    小梅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精雕细琢的小玉坠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着,漂亮的眼睛里汪着快溢出来的欢喜:“哇……好漂亮的梅花!望舒姐,你对我真好,我做梦都想要这样一个坠子……我会一辈子贴身戴着的!”她激动地扯着望舒的衣袖,乐得直扑腾。

    望舒被她说得有些脸热,不自然地避开目光,但嘴角仍旧忍不住扬了起,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个女孩子在河滩边一张光滑的大青石上并肩坐了下来。这里是回风镇居民夏天纳凉、秋日唠嗑的风水宝地。小梅细致地把玉坠收进领口贴肉放着,接着兴奋地拆开了望舒送的那纸糕点。

    雪白的油纸层层剥开,里头盛着几块小巧玲珑的点心。上面缀着一层亮晶晶、细碎的白糖,做成了栩栩如生蝴蝶形状,散发着甜腻的奶香。在偏僻的回风镇,谁曾见过如此精致的城里玩意儿?

    小梅两眼放光,小心翼翼地捏起其中一块,递到望舒唇边:“望舒姐,好东西要分着吃,这第一块你先来!”

    望舒没有拒绝,微微低头咬了一口。酥皮在舌尖化开,带着雍州特有的桂花清甜。小梅见她吃了,自己才挑了一只,张嘴大大地咬了半口,那一对被糖糕撑得圆鼓鼓的双颊微微颤动,杏眼眯起,露出了几乎要飞上天去的满足神情。

    “天爷呀,这也太甜了……真好吃!”

    望舒默默看着她的侧脸。一瞬间,心头有些恍惚。

    在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与真气纵横的修行世界之外,若能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寻常猎户,或许才是一个人最踏实、最快乐的生活。

    小梅嘴里的那半块吃完,便没有再拿第二块,而是十分懂事地将油纸重新系好,扎了个细致的细绳结。“我得把剩下的留着。白大哥整日教书,最是辛苦,我带回去给他尝个鲜,他肯定没吃过这么甜的稀罕物。”她说着,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有些不大好意思。

    望舒淡淡笑着,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是满溢的包容。

    “望舒姐,”小梅反手拉住她的手,掌心里带着些干农活磨出的细茧,“你这次回梁州,以后就不走了吧?六叔上回还在念叨你们呢,直说少了大山里的廖先生和望舒,他那货郎挑子担在肩上,一路上卖货都没了先前的滋味。”

    听到“六叔”这个名字,望舒神色微动,但想到沈家的博弈之局,她并不确定自己究竟能在梁州安顿多久,只得垂下眼,保守地遮掩道:“雍州那位亲戚府上的琐事还没全数料理干净,大约还得在那边住上一长段时日。这次也只是顺路回来看看。”

    小梅没有多想,了然地点头:“那也不打紧。望舒姐认识的都是了不起的大贵人,大贵人家里事情自然复杂。但是望舒姐,不管你在外头待多久,只要你回这儿,哪怕只是路过,我和六叔也会来瞧你。这回风镇,会一直是你的家。”

    “家”这个字,像一记温和的钟声,轻轻撞击在望舒荒芜已久的心田。那种不掺杂任何利益与数据权衡、纯粹而温热的关切,穿透了她内心的理智,化作一股奇异的洪流淌遍全身。望舒有些恍惚地抬起左手,指尖习惯性地抚上左耳后那颗星星坠子。那金属星坠在秋风里泛着淡淡的凉意,此刻却似乎被这河滩上的烟火气吹得暖了几分。她敛去那丝细微的局促,反手握住了小梅的手,也对着她舒心地笑了起来。

    与小梅依依惜别后,望舒回了港口,搭乘着沈家的大货船继续逆流北上。

    回程途中,当货船在洛水码头短暂靠岸补给船缆时,无所事事的望舒走到码头附近一间人声嘈杂的茶棚歇脚。茶棚里,几桌风尘仆仆的过路行商和游侠儿正神神秘秘地低声交谈。

    “听说了么?之前孤峰的代掌议庭,那个‘中策峰’的峰主,前些日子竟然无声无息地换了人!”

    “怎会如此?老峰主何等境界,怎会被无端取代?其他几座主峰的主事呢?”

    “这就怪了,议庭上下和其余峰主,对这般惊天动地的变故竟都噤若寒蝉,连个屁都没放……”

    望舒尚不知晓盘踞天下的修行界第一庞然大物“孤峰”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中策峰换主”和“议庭缄默”所代表的江湖血雨和权力倾轧。她只是安静地喝着茶,把这冷冰冰的称谓印在记忆里。

    待到八月底,货船经历二十余日的逆流搏击,终于安然无恙地驶入了梁州府城的清平码头。

    金色的夕阳斜斜洒满江面,清平码头上桅杆林立,热闹非凡。

    沈家的许先生早已神色焦虑、却又满怀期冀地等在码头最前列。这些天,他早就收到了张掌柜从雍州发出的飞鸽传书,知道了这趟看似九死一生的雍州行,不仅顺利送达了沈家货物,更攀上了雍州第一巨擘白氏这根高枝。

    刚一见着从踏板上走下来的望舒,许先生便神色肃穆,在众目睽睽之下整理衣冠,朝她行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客卿大礼。

    “此行,真真仰赖廖姑娘神乎其技的大能。”许先生有些激动,声音微颤,“此番能与白家达成供货的契约,自今往后,我梁州沈氏便是在雍州有了通天的客路。大恩大德,老夫代表沈家的买卖商号,拜谢姑娘!”

    望舒有些不习惯这种前呼后拥、繁文缛节的尊重,只是微微侧身,坦然受了半礼,平静道:“客卿之责,分内之事罢了。”

    货船回港,卸货、清点、入库以及大大小小的核账事务多如牛毛。望舒不愿逗留在这繁琐的喧嚣中,便独自离了码头。她手里拎着那只木笼子,独自撑了一叶偏舟,在暮色中回了回澜庄。

    小舟在回澜庄门外的小码头上刚刚系好缆绳,庄门便“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望舒姐姐!”

    “望舒姐姐,你可算回来啦!”

    沈知微小巧的身子像个白胖的炮弹一般直接砸了过来,沈知行则故作沉稳地跟在后面,但也忍不住小步快跑,眼神里写满了藏不住的崇拜与思念。

    望舒一把将在空中扑来的小知微接住,在怀里掂了掂,觉着小姑娘似乎重了些,才轻轻把她放回地下:“长胖了。长高了。”然后又向一脸规矩地向她作揖行礼、眼神闪烁的知行赞许地点了点头。

    “阿舒回来了。”

    陆怀朴的声音随后从寂静的小院深处传来。他依旧披着那身略显宽大的灰白武袍,额前的白发随着走动轻轻飞起,带着几分懒散的姿态。他走到门前,一眼便看见了望舒手中的柳条笼子,扬了扬眉:“疾羽鸽?这玩意儿灵性得很,千金难买,极善于长途涉险授信,可是送信修书的顶级宝货。”

    望舒将手中拎着的鸟笼递了过去:“一个新认识的朋友送的。”

    陆怀朴看着那一对在笼中歪着脑袋、眼神灵动的白鸽,不着痕迹地笑了一声:“那这倒是个出手极阔绰的朋友。”他极为识趣地没有多问,陪着兴高彩烈的一大两小推门进了院落。

    内院主屋里,沈知微早就雀跃地跑进厨房,端出了一盘圆滚滚、白胖胖的软糕,眼巴巴地呈到望舒面前:“望舒姐,你快尝尝这个!这也是我自己照着书和方子试了好几回才做成的糖糕,看看比起外头馆子卖的如何?”

    望舒垂下眼睑。盘中的点心虽然被切得大小不一,但这糖糕晶莹雪白,蒸得香气蓬松,表皮已经泛着极好的雪脂光泽,隐约已有了市井铺子中糖糕的模样。

    她依言捻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口感微干,但糖与米的比例恰到好处,软糯的清香混合着微甜,在唇齿间慢慢泛开。

    “很好。”望舒给出评价。

    沈知微得到了她的赞许,顿时像个打了胜仗的小母鸡,得意洋洋地直往望舒身上拱,蹭得望舒有些痒,咯咯直笑。

    望舒也笑,她神色温柔,从怀中摸出一个红绸小包裹,将一只浅紫色晶莹剔透的水晶蝴蝶挂饰,递到了小知微的手里:“在城里瞧见,觉着好看。”

    “哇!是小蝴蝶!”知微捧在手里,见那水晶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极唯美的淡紫色微光,喜欢得不得了,当即就系在自己的腰带上,满院子转圈。

    望舒随即将那一包小点心放在桌上打开,捏起一块递给沈知行:“你也尝尝。”

    沈知行神色端庄地双手接过,恭谨地致谢,而后用极优雅、细致的动作将点心咬入嘴中,即便满口浓郁的香气,他也依旧坐得脊背笔挺,活脱脱一个温文儒雅的小书生。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扑棱。陆怀朴将那柳条笼子牢牢地悬在了望舒屋前廊的木梁上,随手往食槽里撒了一大把剥好的粟米,又用旧布为信鸽搭了个坚实的小窝,这才拍拍手掌上的灰屑,迈步走回了大厅。

    见师父陆怀朴有正事要谈,极其懂事的沈知行立刻牵了犹自显摆紫色蝴蝶的妹妹,向二人告退,回了东屋。

    陆怀朴坐了下来,给自己和望舒各自倒了一杯已经温凉的淡茶。他目光投向廊下正在低头啄食的雪白信鸽,随意道:“走这一趟,还顺利?”

    望舒自顾握着茶碗,感受着指头传来的微凉:“顺水而下时有些波折,在雍州也卷入了一些明争暗斗,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事情也办成了。”她平静如水地将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白家的态度,以及白照影的一言一行如实陈述。

    末了,她提起了为白照影金针刺青开脉的关窍。

    陆怀朴定定地看着她。他那原本懒散的眸底猛地爆发出一抹极其尖锐的精芒,仿佛第一次审视眼前这个女孩,扣在木桌上的五指忍不住猛地一紧:“你……给他画了一副刺青,在其中融入了星宿天图,还打开了武脉筋结为他逆行冲关,帮他开了脉?甚至瞒过了他身边那些武者护卫?”

    望舒点点头,眉心清冷:“他很想修炼,也很努力。我觉得他不应该只是活在兄长的影子里。只是,我也仅能帮他做到这一步。他若想往下更进一步,修行之路该如何走,我也并不晓得。你可知晓下一步他应该怎么做吗?”

    陆怀朴沉思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庭前已渐渐深沉下去的暮色,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桌面,有些怅惘地叹了口气:“白惊鸿……七年前他出事的时候,我也略有所闻。那孩子当年可是白氏一门数百年最惊才绝艳的天骄。”

    望舒听出他话中的隐情,顺势开口:“你知道他的死因?”

    陆怀朴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抹极薄的凉意,“很多事没有铁证,只是猜测,算不得准。世人都道他是与秘境中濒临险境而强行冲穴,走火入魔。可那般惊艳卓绝的人,又怎会不知轻重?于白家来说,痛失爱子确实是挖骨之痛;可于另一些人而言,他们可是暗暗松了一大口恶气。只是,对于白照影那小子来说,没有领路之人的确寸步难行。改日我整理一些修炼心得,对于他如今的修炼,应该有些益处。”

    望舒点点头,并不深究那些尘封的过往。一双玲珑剔透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在陆怀朴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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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次帮他施针,对武脉奇经的激活有了些更深的领悟,我们今晚就可以再试试你的顽疾。”

    陆怀朴一愣,看着风尘仆仆的她,脸上泛起一丝怜爱,叹了口气:“不着急,你连着一个月跟那帮糙汉在水路上搏命,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听我的,先去休息两天,我一堆废骨,等得起。”

    望舒固执地摇了摇头,神色没有半点妥协:“我不累。况且这次有了寒髓芝与月鲛胶,我想立刻看这些灵药的效果。就今天。我去准备。”然后她起步走回房间,拿出之前沈千雪送她的寒髓芝和月鲛胶,对着自己写的那本厚厚札记开始推演。

    接下来几天,每当夜幕低垂、万籁俱寂时,回澜庄偏房内的小油灯便会亮起。

    望舒将那一盏散发着微寒幽香的寒髓芝汤药奉到陆怀朴手中。药中滴入了极难稀释的月鲛胶,这两种上等天财地宝融合,将那原本暴烈的药性化作一股如细玉般温润黏稠的液体。

    “凝神。”望舒立于他身后,语调冷静。

    她十指轻弹,十数根银针、金针在暗影中带出一排排极速却稳重的残影,精准刺入陆怀朴后背各处要穴。针尖微颤,她将自己近来对武脉运行的感悟,化作微不可察的真气振幅,引导着那股清凉黏稠的药力精准冲刷着他体内干涸破碎的废脉。

    寒髓芝极致的清凉宛如山涧甘泉,一次次扑灭着陆怀朴破损奇经中的焦灼暗火;而月鲛胶所独有的黏合柔韧之气,则像是在那一寸寸寸断的废脉缺口间搭起了一条极其柔和、晶莹如丝的幽蓝色光桥。

    在药力与引针的调理下,陆怀朴那高大魁梧的身板依然忍不住泛起剧烈的痉挛与战栗,豆大的汗珠很快浸透了他的全身。但他咬紧牙关,只是死死守着灵台清明,硬是没吭出一声。

    当最后一针起出,陆怀朴如释重负般瘫软在竹椅上,望舒搭上他枯瘦如枯柴的手腕沉心闭目。

    “有三处主脉,已经有了微弱合围、重新对接的迹象。”望舒睁开眼,鼻尖也沁出了一层细细的香汗。

    虽然修复这样一尊曾经通天入地的高境宗师,远非几日施针便能平地起高楼,但能在这些大穴废墟间重新萌发一颗生机种子,已是颠覆世人武学常识的惊天神迹。

    ……

    九月初三一早,秋夜的凉意在清晨还未完全化开。

    金灿灿的晨曦穿过窗纸和斑驳的树影,斜斜落入回澜庄里。院中的慢悠悠地飘来了一片青黄的叶子。

    沈千雪便是在这样一个有些微凉的清晨,再次悄然走入了回澜庄的院门。这天,距离望舒返回梁州刚好过去了五天。

    两位女子在内院的大厅里对坐。

    隔着雕花的格窗,大院里晨风微拂,一高一矮两个孩子——沈知微和沈知行,正一板一眼、极度认认真真地在庭院中扎着稚嫩的马步。廊下的信鸽发出欢快的咕咕声,一切显得平和而美好。

    陆怀朴由于连日经受望舒极为耗损心神的针法治疗,全身筋骨正经历痛苦的脱胎换骨,每天都需要比往常更多的睡眠,此时依然沉在安眠中,还未起身。

    唯独望舒,依然神色冷峭,精神奕奕。

    沈千雪自从跨进门槛起,便显得有些坐立难安,白皙的细指下意识地把玩着衣角。这位平日里在商道上叱咤风云、杀伐果断的沈家女当家,此刻却像极了犯了错的女儿家,不知该如何主动打破沉默。

    望舒见她欲言又止,率先打破了安静:“千雪,我从雍州发回的那封指名亲启的密信,你可收到了?”

    沈千雪闻言,连忙用力点头,美眸中流露出一种极其真挚、甚至带有几分后怕和庆幸的感激:“收到了,八月中旬我就收到了。阿舒……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信里提到的那个地方极度要紧,它挂在沈伯庸夫人名下的产业,以往因为沾着楚家的姻亲线,我竟是连看都未曾看上一眼。如今派心腹连夜摸过去一核,果真是他们用来将阴私账目洗白的暗桩!我已经有了极大的胜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有些颤抖,声音也带了一丝激动的颤音:“不仅如此,这次逆行押运,多亏你在一线峡和白家的机缘,多亏你带了头,这一趟货完成得极为漂亮。张掌柜在来信中言道,白家少主白照影更是亲自发话,今后要和我们沈家做一笔更大的生意!这可是通天的客路啊。都多亏了你,阿舒!”

    看到平时端庄守礼的沈家当家在自己身前几乎要红了眼眶,望舒苍□□致的脸上罕见地飘起了一丝局促的粉晕。她不自然地避开目光,有些生硬地小声嗫嚅道:“既然受了你沈家客卿的俸禄,也拿了回澜庄的令牌,这些本就是我该帮你做成的事,何须如此见外。”

    沈千雪执拗地使劲摇头,面上俱是心疼:“这绝不是一个寻常客卿的分内之事!你若非为了帮我在雍州立足,又岂会如此搏命。甚至……甚至为了博得白家的信任,还要去低下身段刻意‘迎合’那位自甘堕落的白家少主……”

    说到这儿,沈千雪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修行界和世俗商道总是不乏些烂心烂舌之人,外面早在传,说梁州来的一位“廖姑娘”为图富贵攀龙附凤,在雍州时百般曲迎白照影,甚至多次同进退、共居静室。那些流言蜚语,说得极为恶毒不堪。

    望舒微微一怔,这才有些慢一拍地反应过来。

    在她的认知逻辑——或者说在她的前半生的经历中,根本没有世俗关于男女大防、名节诋毁的固有概念。她去寻白照影,本是一场严密而纯粹的武脉研究,是对微观经络重组的高精度探索。至于外人口中风传的“迎合”与“苟且”,在她看来,不过是社交行为中产生的无效率“环境噪声”,不具备任何实体质量,更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损耗。

    去计较这种无意义的虚无杂音,显然不符合她的行为逻辑。

    “我和他,”望舒神色依旧波澜不惊,那双清冷的眸子如盛满了透彻的冰泉,“绝非外头说的那般。我不屑于迎合谁,他是我的朋友,也是在探索武脉道路上鲜有的‘同道’。他送我疾羽鸽,我教他打破死命。沈家的生意是他白照影点头认的,也是沈家行货本事的能耐。你莫要多心。”

    沈千雪看着望舒那双干净、纤尘不染、如同初雪似的眼珠,才发觉真正庸俗的竟是自己。

    她心里仿佛被热水淌过,有些情至深处地,一把伸出白皙细滑的双手,死死地将望舒那一双有些微凉且布满细茧的手扣紧在自己的掌心里:

    “是我俗了……只是阿舒,你如此无邪,我却让你因我的算计而遭受那些肮脏烂人的妄议揣测……我沈千雪混迹商场数载,谁也不欠,唯独对你,越是用些金银珠宝回报,我便越是深觉自己的无用与惭愧。”

    望舒低头。这种极为温热、不设任何防备的外力触碰,原本在以前的她心里,是极为危险和排斥的。

    可在今日。从刚刚回到梁州境内小梅那个带着皂荚香气和朴素爱意的大拥抱,到此刻沈千雪掌心拼命想要温暖她、在乎她的女性体温。

    她的手指居然也没有任何抗拒地,一点点回握了过去。

    “千雪。”望舒学着刚才的叫法,清冷的唇边终于发自内心地扬起了一弧极干净、冰消雪融般的笑意,“能认识你,还能在这世道里得一个像白照影那样的‘同道’朋友。这些在这以前,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对我来说,这些远远超越了客卿的意义。”

    “只要你沈家重现生机,只要你能在这风雨里走过去,这些事情,便是最值得的事。”

    沈千雪听见那一声“千雪”,又看见那一向淡漠的女子脸上这般春暖花开的纯粹笑靥,直酸了俏鼻,杏眼里有晶莹转动,却还是跟着望舒一起,笑颜如花:“嗯!阿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这次彻底查清沈伯庸手里的烂账,解决了沈家的这些麻烦,咱们往后的前路就彻底宽敞亮堂了。以后不管这商路上再折腾出多大的风雨算计,咱们也并肩一起,稳稳当当地跨过去!”

    晨光璀璨地镀在内屋大厅里,两个风华正盛的女子执手面对面笑着,温热相携。

    风一吹过,堂前两名小童子一高一矮的练武喝哈呼声再度清脆地传来,廊下的雪鸽欢快地咕咕咕,将雍州一路的风雨,统统冲刷得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