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时,望舒拎着满满一篓鱼,与鲁照结伴回到了客栈。
客栈大堂里,章砚和林樊楼正捧着已经转凉的粗茶,张掌柜也在一旁踱步,三人的神色里都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局促。
见望舒迈进门槛,林樊楼轻咳了一声,视线在她身上略作停留,温言问道:“你们今天过得还算顺遂?”
鲁照在一边倒了倒空空如也的藤篾鱼篓,挠着光脑门苦笑:“今天江里的鱼灵得很,半条也没落进俺的钩里,全被望舒姐一个人勾走了。”
张掌柜见状,忙不迭站起身来。他脸上堆起一抹比哭还难看、满是讨好意味的赔笑:“廖姑娘,听门下的随从说,你昨夜……似乎一直在白府深院里未曾出来?”
望舒微微疑惑。今日清晨在街口遇到张掌柜时,他似乎还对她彻夜未归一事一无所知。
兴许是看穿了她眼底的那丝淡漠不解,张掌柜有些心虚地指了指二楼上房的方向:“那个……是白夫人今早遣人送来的帖子,点名说要见见姑娘。东西已经搁在姑娘屋里的茶几上了。”
鲁照一听这话,登时把手里的竹竿和空鱼篓往地下重重一摔,急赤白咧地嚷嚷起来:“怎么着?那白家的小子纠缠不休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连家里的老夫人都惊动了?莫非他们还真打算使什么手段,强把我们望舒姐给扣下吗?”
章砚连忙一巴掌拍在鲁照厚实的肩膀上,急声劝阻:“阿照!事情还没个眉目,你别在这大呼小叫。”
鲁照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瞪大牛眼瞧着望舒:“望舒姐,咱们是一道来的雍州,我们就要一道回去。你可不能……”
望舒并不知晓地星人类关于“留宿白府、私相授受”的繁复思潮。她神情依旧平和而淡定,只是将递过来的鱼篓塞进章砚怀里:“我去看看便是。你们晚上自己吃,不用等我了。”
言罢,她转过身,身姿挺拔地上了楼。
大堂里,鲁照急得直跺脚,望向林樊楼:“老大……”
林樊楼只看着那抹上楼的青色衣角,轻轻摇了摇头:“且宽心。我相信望舒姑娘。”
回了房间,望舒在粗糙的松木桌案上看到了那封大红泥金的拜帖。
这帖子与前两日白照影那张恨不得把金粉洒透的作风相比,字迹娟秀,印泥是一痕带着晨露冷香的素雅气味。她翻了翻,没有嗅出任何带有毒性或腐蚀药物的味道。
确定不具危险性后,她将请柬收好。
是夜,望舒来到了白府的院落,发现今日白照影也换了一身青金色丝滚边的华服,此刻正惬意地靠坐在摇椅上晃着黑色的剑骨折扇。
望舒走得无声息,陡然在他身侧停下:“你今天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白照影被这一声神出鬼没的招呼惊得险些从摇椅上滑下去,忙不迭稳了稳有些发慌的心神,有些讨好地提起案头温好的温水,亲手为她倒了一杯。
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桃花眼里带着些许局促:“我……我听那些随行伙计都唤你望舒。姐姐,我以后,也能叫你舒姐姐吗?”
望舒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微蹙,有些不太适应他这突然略显谄媚的姿态:“你这是……”
白照影耳根泛起一抹潮红,有些扭捏地小声说:“府里头……他们,今天早上都已经把话传遍了。”
望舒皱起眉:“你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告诉他们?你之前不是反复强调,开脉一事,必须死死瞒着所有人?”
她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冰凉的愠意。若昨夜背负着合规风险的秘密交易在转眼间沦为了这小少爷炫耀的谈资,那这笔交易便失去了合理性。
白照影一瞧她那神色便知她是误会上了,急得险些跳起来,急忙摆手解释:“好姐姐!你想哪儿去了!他们……他们知道的,根本不是那件事!他们知道的是,一个梁州来的漂亮姑娘,在我大哥这处荒院里,陪我待了足足一整夜……”
他有些扭捏,嗓音低了下去:“小爷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守身如玉的,平日里半个女人都别想近身。姐姐你……你可是第一个。这雍州城如今,还不知要怎么说我金屋藏娇呢……”
望舒一怔。她终于理顺了林樊楼的尴尬、张掌柜的旁敲侧击以及那封白夫人请柬背后的真实逻辑。
一种毫无必要、却有些微微发堵的繁琐情绪在她心中泛起。她平静地将茶杯搁回石案:“那是误会。我后天便要随沈家的货船回梁州了。”
“后天就走?怎么这么着急!”白照影脸色一变,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望舒淡然道:“我本就是沈家运送天青绸的客卿。如今货已入库,自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白照影心头一梗。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神色一如初见般古井无波的姑娘,有些蛮横地说道:“沈家能给你多少银钱?你若是愿意留下,她沈千雪给你开什么价,我白府直接给你开双倍!”
望舒并非被世俗契约束缚的奴仆。她脑海里晃过临行前陆怀朴牵着沈家兄妹站在回澜院门口的影子,清冷的唇角略微松了半分,吐出一句毫无商人本色、却极为朴拙的实话:“她的孩子们都很可爱。”
白照影一张俊面登时憋得紫红。他有些气急,又有些讷讷捏着扇骨:“那……那你可能还得等小爷几几年……”
望舒莫名其妙,困惑地看着他:“等什么?”
白照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后槽牙闷声道:“自然是……等我再长大一些!爹娘那关不好过的……”
望舒按了按额角,决定放弃去理解地星人类十七岁雄性那些逻辑错乱的认知。她开门见山道:“你母亲今日约我明日赴荷池花会。”
“什么?!”白照影惊呼一声,旋即捏了捏眉心,“那是我母亲每逢初五便在内府办的花会。里头全是一群最爱搬弄是非的妇人家,你这般脾气,进去了保管要被那群俗物闷坏。明日到时候我去接你,你跟我母亲打过招呼,带一会就可以走了。只是明天……你最好还是穿我第一天送你的那身青色衣裙吧,再简单打扮一番,那群女人的眼光可是很挑剔的。”
望舒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不置一词,更未答应他的着装提议。
白照影见她不答,便有些哀求地说:“真的……不能留下来多帮我两日吗?我才刚刚开始,在这雍州,除了你,我谁也不能说。我只有舒姐姐你了。”
望舒拍了拍袖口的干草。想起回澜庄教孩子练武的陆怀朴,她转过头,轻声承诺道:“此后如何冲关,此事须得我回去之后问一问我家里的长辈,到时候再写信告诉你。”
白照影得到了这一声承允,眼神里的晦暗不舍方才有些散去。
当天夜里,他特意叫人寻了明月楼里最顶尖的、会做梁州土菜的老厨子,弄了一桌甜辣温和的梁州席面。他一边极为细致地给望舒介绍着每一盘她从未见过的精致菜肴,一边极为温吞地用象牙箸为她剔骨夹菜。
望舒在梁州和山谷中吃惯了最朴素的食物,还是头一次尝到如此规制完备的梁州筵席,这顿晚宴吃得极舒坦。
一餐结束,已是将入亥时。一想到望舒后日便要离去,白照影坐在月色朦胧、渐渐转凉的大院里,眼见着那青衣少女的背影化散在夜色中,心口平白生出许多不知该往何处摆放的惆怅和迷茫。
八月初五,白府花会。
望舒推开客栈房门时,堂里四双略带忧意的眼睛一齐看了过来。
她并没有穿白照影指定的那条有些繁冗的及地长裙,依然是那一身沈千雪临行前赠她、洗得干干净净的鸦青色半短打猎装。头发高高扎起,露出素白莹润的脸。
她手里握着那柄黑铁短刀,另一只手拿着请柬。下楼时,她蹙眉看了看刀鞘,平静地问了一句:“带兵器入白府内眷花会,是否不合规制?”
张掌柜头摇得像拨浪鼓:“带不得!可万万带不得啊!廖姑娘,高门大户的后宅极为讲究,若是凶器冲突了哪位贵人,于咱们今后的往来极为不利!”
他毕恭毕敬地从望舒手里将那柄朴素的短刀接了过去。擦了擦汗,又指了指外头有些华丽的描金马车:“廖姑娘,您去白府,要不坐上这车去?轿子和马都备好了,只是……”一瞧她这身英姿飒爽、又看了看外面那辆马车上描金流苏的外饰的,张掌柜又有些不确定了。
望舒有些不解:“客栈到白府正门不足三里,走过去极快,为何要坐车?”
“走……走过去?成!那就走过去,姑娘想怎么去便怎么去。”张掌柜忙不迭塞好短刀,一叠声地附和。
鲁照从一旁大咧咧地站起身来:“望舒姐!那些高门阔太最爱势利眼挑刺,俺老鲁今天横着大光头当你的侍卫跟班,看谁敢给你脸色看!”
章砚忙不迭拽他,但内心也对这提议有些意动。
林樊楼拍了拍鲁照的肩膀,神神色微锁,看着望舒:“白家主母毕竟是京中大户出身,我们外男去后宅不妥。若是为了这宗白家的商路,咱们尽力便是,望舒姑娘若是受了委屈,直接抽身即可,我们不强求。”
望舒点点头:“无碍。”她拍了拍衣角,大步迈出了大门。
白大府邸正门前,香车宝轿、红顶骏马几乎将整条长街塞得水泄不通。穿红带绿的豪门少妇、深闺名媛在丫鬟的簇拥下香风阵阵地往内走去。
望舒面不改色地穿过这层层叠叠的朱红金粉,在正门前将请帖交由了门房。
门房看清那暗香红贴上娟秀的印鉴,当即双膝微屈,毕恭毕敬。不等周围那些掩口私议“是哪里来的乡野毛丫头”的白眼散开,大管事白福生已经利落地跨出门槛,躬身迎上。
“廖姑娘,夫人已在荷池水榭候着了,请随老奴来。”白福生一如既往地谦卑。
荷池荡漾,白夫人一袭素罗锦衣,略带病态苍白的斜斜倚靠在湘妃竹榻上,两个婢女各执一柄巨大的羽扇在一旁轻轻打着风。
那是望舒第一次见到这位在雍州人人口中素有“病美人”之称的高门妇人。她确实文弱优雅,眉宇间清艳高耸,白照影那副好看的皮相多半源自于她。
望舒并不了解这里高门贵女之间的礼仪,只是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白夫人面上的微笑略微滞了半瞬,随即淡淡摇了摇手中白纨扇:“听说廖姑娘在梁州山区讨生活,是个能入山伏熊的猎户女郎?”
望舒坦然点头:“夫人说的不错。”
白夫人伸出染了薄红寇丹的指尖,在盛满冰碎的水晶盘里轻轻拂过一串带着些许青绿的荔枝,示意侍女递过去:“关山路绝,这是由镇西军急递沿途加急,自岭南驿马百里兼程运来的新鲜荔枝。廖姑娘在梁州山中,想必少有机会尝过这南乡的精细口腹。剥两枚尝尝,喜不喜欢?”
望舒没有推拒,极其闲适地接了过来。
她拿在手中只是一眼,便看出之前在赫利俄斯三期培育舱里,为了调节生物能量供给,经基因改良的荔枝内所含的糖分含量是眼前这枚地星特产的4.5倍。她剥开那层有些发微温的、布满硬倒刺的果壳,果肉雪白透水,丢进嘴里咀嚼。
结果如数据预测一致。未经人工驯化挑选的荔枝核极大,果肉外层带着一层淡淡的无法退去的青酸和苦涩。甚至因为急行军的颠簸产生过度的细胞壁碎裂,味道已隐隐泛起一股因为多酚氧化而产生的微酸与败坏感。
她不偏不倚地将那个大如红枣的死核吐在一旁的白瓷盘里,实事求是答道:“一般。”
白夫人的笑脸猝不及防地彻底僵在了原地。
大管事白福生眼鼻微动,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挪开了视线。
白夫人的呼吸隐约粗重了几分,捏着白纸纨扇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长长吐出一口郁热的气,冷笑道:“‘一般’?看来我们这高门府邸备下的、快马百里运来的贡物红荔,到底是不比我那个不成器的顽劣幺子、连夜在残旧瓦堆里给姑娘折腾下的粗茶生面合心意。也是,廖姑娘连我白家连老奴都踏不进的荒院都能夜宿不归,这些金尊玉贵的小家玩物,想必是怠慢了姑娘。”
这些地星封建社会特有的、含有强烈羞耻暗示的言辞,落在望舒的耳朵里自然是无法理解。她只从对方的言语中,提取到关于白照影的部分,于是非常认真地点头附和道:“白少爷昨夜的饭食,确实颇具新意,我很喜欢。”
“啪——!”
白夫人被这不轻不重、宛若钝刀子割肉般的“真心夸赞”气得差点气血逆行,一双素手猛地在竹榻木沿上拍出一声硬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有些狼狈地拂起罗袖,厉声喝道:“既然我白府的一桌薄面果食和寒门规矩不值姑娘一哂,老身这荷池,也便不留廖姑娘这尊大佛了!白管家!送客!”
望舒见这位白府主母因情绪波动,颈动脉流流速已超出机体正常波动值的33%,隐有心脑血管溢血的概率,为了不当面引发她的生理性休克,她礼貌地点头:“夫人保重。告辞。”
当她挺拔的青衣衣摆消失在长廊尽头许久后,那片静谧如水的荷池深处,方才传出一声玉盏瓷碗砸碎在白石铺地上、极其尖锐刺耳的振颤爆响。
回到客栈时,林樊楼、章砚与鲁照三人还在大堂聚着,未曾挪动。
鲁照正满脸通红地捏着望舒的那柄铁剑,拽着不赞同的章砚与林樊楼在大堂急得团团转。
望舒神色自若地走过去,将肉包搁在桌面上,极其自然地伸手自大汉掌心夺过了铁剑,指尖一转,放入怀中:“今天,还去钓鱼吗?”
鲁照整个人被那一股陡然袭来的温凉气劲一夺,一腔火气在触及她浑然无损、神情安宁的模样时立时泄得一干二净。他涨红着大脸挠头:“去!去!姐,俺今天特意打探了一处偏僻没人打扰的乱石滩,保管今天咱们绝不放空!”
望舒无所谓地耸耸唇。一刻钟后,她在屋里将买来的包子就着茶水吃完,复又下楼。
只见客栈门口只蹲着鲁照一尊魁梧身影,她问:“你大哥他们呢?”
鲁照挠着光脑门起身:“大哥跟阿砚被货行的批文拖住了,今早公堂催签,他们这就又赶去干活了。咱们不管他们,走!”
“走。”望舒拎着章砚心爱的那截旧钓竿,扣上斗笠,快步朝着城外走去。
今日钓鱼的地方是一处多有水浪翻卷、沙土斑驳的老石滩。清澈的横川江水泛起一层白花,旁边斜跨着一面年岁久远的石拱桥,偶尔可见穿着旧麻衣的老农牵着老黄牛不紧不慢地走过。
望舒依旧浑不在意地架起竿子,两腿微盘,靠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有些散发温意的大青鹅卵石前,把斗笠按低压紧,静静进入浅度休眠。
鲁照今天面色颇为庄重,在碎石缝子间小心翼翼地点了一支红檀松香,又将一盘浸了松酒、混了炒麦碎和草药残渣的特制鱼巢饵料大把大把地朝水回旋处扣了下去。他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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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云层试着风向,煞是庄重。
半晌过后,望舒在风声与翻卷的流沫中,捕捉到了一阵极细微的金属丝剧烈震声在水下骤起。
在那底下的生命力正欲甩尾扎泥的瞬间,望舒素手扬起,鱼线划弧!
“哗啦!”
水花溅散处,倒刺钩拉出来的不是白尾墨鳞,而是一只腮帮气得圆鼓鼓、周身满是软白肉刺的刺泡河豚。这小东西落在沙滩上啪啪甩着鱼尾,两只圆而呆的鱼眼恶狠狠地盯着天。河豚利齿极多,不消几下“咯吱”脆响,便将章阿砚那根粗麻鱼线直接咬断。
望舒本无波澜的面孔上,头一遭浮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微弱笑纹。在脑海里,这只在剧痛和惊惶中拼命把自己撑大、浑身立起尖毛硬刺、死瞪着眼硬撑着绝不求饶的小东西,和昨夜在废院榻褥上疼得满头大汗、动不动就咋咋唬唬的白府少主有着高达89%的表征相似度。
她用空空的藤篓接住了这急促跳跃的鼓气家伙,扔在浸水的浅滩石窝里看着。
瞥了一眼远处浑然不觉、依旧满脸威严蹲守江风的鲁照,她拍拍土,把断了钩的破竹竿轻轻打落入急流。
傍晚时分,客栈大门处。
刚一跨门槛,便瞧见了那位换了一身白绸绢亮华服的白小少爷正躺在堂中的紫红椅子上。身边几个白家随从正大汗淋漓地挥着芭蕉扇。
鲁照原本满面丰收的喜色在瞧见这煞风景的纨绔时,登时拉垮了下来。
章砚在偏门里伸手把那满篓肥鲫接了去:“哟,俺看看……今天不赖!晚上可以炖出一锅白汁滚烫的鲜汤来补补气。”
鲁照登时扬起下巴:“那是!今天那滩上鱼肥得很,要不是望舒姐最后丢了钩子,咱们非得把横川江的鱼给钓光咯!”
望舒拉开竹凳,在白照影有些局促的目光正对面坐下:“你怎么又来了?”
白照影重重地哼了一声,摇着手里的金骨扇子,半真不假地仰起脖颈:“雍州城里,还没有什么酒肆客店是小爷不能来的。舒姐姐……你这话说得未免见外了些。”
望舒平静如常地点了点头。
白照影见她这般没波折的反应,只在心底涌起一丝无所适从、又极酸苦的情绪,有些求助似地往前探了探上身:“你……你今日怎么起的这般早?我不是一早就在内卫荷苑那里安排了轿子等吗,结果你人影子早没啦。”
望舒答得极其舒淡自然:“你母亲下了逐客令。我为何不走?”
白照影一时有些呆滞。
他在脑海里瞬间拼凑出了自家母亲那尊崇讲究的高门脾性,和眼前这姑娘油盐不进的朴拙作风。
白大少爷喉咙卡了卡,忍了半晌,终于在一脸哭笑不得中,有些泄气地低头凑近,哑声小气地问:“那……那今日大早上,你们两个在水榭荷塘,到底都聊了些什么要紧话?”
望舒深幽一如古潭的黑眸对上那双绝美桃花眼,客观叙述:“你母亲与我分享了自岭南加急送来新鲜荔枝。我实话相告:一般,她随即便拂袖送我出府。”
白照影呆了半息,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登时睁得滚圆。
下一瞬,堂内那几个打扇的白府长随、门房亲军,便有些惊悚地见着他们家平日里走路都是恨不得横起鼻子上天、最不可一世的二少主,突然捂着胸口趴在漆案上,发出一阵几乎将内伤笑出来的、近乎癫狂放肆的爽朗笑声,眼泪都快迸出来。
“舒姐姐……舒姐姐……哈哈哈哈!当当真是你……不愧是你!”
笑声在沉金色的斜阳里渐息。
他有些怅然地吸了一口气,一拍案,后面的随侍立刻毕恭毕敬地双手托上一驾蒙着藏黑色粗粗麻布的小木篱。
白照影伸手,刺啦一声将黑麻扯下。
两只通体胜雪、唯独一圈绛红色尖喙和脚钩的鸟禽显露出来。圆而漆黑、灵动异常的眼珠子在木栅格的小窗里滴溜溜打着转,不安地踩动着布满红鳞的细爪。
“这叫‘疾羽鸽’。是昔年我白家出入塞外重军关防里,最善传递密报的探哨种。它若在云幕飞起,等闲的大雕隼雀连他一根尾翎都摸不着,一日可飞千里。舒姐姐明天就要回梁州府了,你若是有什么想起要和我说的话,就给它们喂些带壳的硬粟,放这一双飞还。它们好养活。若是……若是在关口当真被野鹞子啄落在半路,或叫塞外的老鹰撕碎了,舒姐姐让沈家家主给白家的管事知会一声。不管多远,小爷派军中斥候,也会给你再送一窝来。”
望舒看着那乖顺趴在笼子里发出“咕噜”声响的生命。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活物伴侣。
在赫利俄斯第三区的无菌条例、繁复的高阶法案以及日夜监控的冰冷生存程序里,她从未被允许豢养任何不具备绝对防护及数据回传职能的野生活体。所有的生命都要经过测序和净化,而眼下这两个有些不知所措、毛羽温热的小动件,此刻却只单独属于她廖望舒一人。
一丝前所未有的柔软与不知所措突兀地漫上心头。她下意识伸出冰凉的指尖,探了探左耳后那颗星星坠子。在长久以来的生活准则与手中羽毛热腾腾的生命温度之间,她的指腹微温,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锐利棱角,仿佛在跨越两个极其遥远、却又在此刻交迭、具象的时空。
她非常认真地朝那白衣少爷颌首应承:“放心。我会让它们待在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不会把它们养死。”
似是意识到了某种关于“回礼”的礼仪逻辑。
望舒直起身,大剌剌走到客栈门畔、在大木盆的白鲫鱼堆里,用有些修长的无名指和食指,快成一道虚影般的一夹。
在众人眼眸骤亮的一瞬,她将那只在大堂下把自己气成一颗浑圆肉刺、不断吐出泡泡的胖河豚单手捏出了水。
在被惊人暗劲吓傻的寂静里,青衣姑娘极顺畅地将河豚扔进了白少爷桌案上的天青建盏大碗里。
小河豚嘴中发出“刺拉刺拉”的硬响,肚皮大鼓,呆愣愣的鱼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白大少爷。
“这只,送你。”望舒道。
“噗……”在偏堂捞酒喝的鲁照在这一瞬,终于忍不住破防,狠狠喷出了一大口干酒,乐颠颠地朝灶间拐去了。
而向来嚣张狂妄的白家二少主,此时有些笨拙局促地伸出一只修长的指,在河豚鼓起的硬肚皮上小心摸了戳,看着眼前姑娘那双古井无波的瞳,桃花眼角微微弯了弯,浮现出一道极甜,极净、属于少年的浅浅弧线。
望舒眨了眨眼,看着他开口问道:“今晚,留下来一同用饭吧?我请你。”
白照影握着百花折扇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桃花眼里瞬间盛满了亮晶晶的光彩。他忙不迭笑眯眯地点头,语调带起一分雀跃:“当真?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好不容易能吃上你亲口请的一顿晚饭。今日吃些什么好的?”
望舒微微垂眸,视线极为平静、又极为专注地落向他跟前那天青建盏大茶洗里,正呼哧呼哧吹肚子、鱼眼圆睁的胖河豚。
白照影登时如火烧屁股般急了,想也没想,一展金骨扇啪地死死罩在茶洗沿口,双手拆了台面般搂着茶洗护在怀里,急急嚷道:“不许吃它!这小胖家伙长得这么神气,小爷要带回房去养着的!”
望舒被他这剧烈的防御动作弄得一怔,有些莫名地收回目光,有些遗憾地投向大堂门口那个盛了满清水、装满了鱼货的大木盆:“……那便,吃那些鲫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