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陆怀朴才从里屋掀帘出来。微风拂过他额前几缕显眼的白发,露出那张骨相分明的脸。由于连日的治疗,他每日歇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整个人看着一天比一天越发有了生机。
内堂通透的雕花格牗下,一高一矮两个孩子正在书案前一笔一划、认真地练字。沈千雪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神情专注地为他们研着松烟墨,而望舒则一如既往地安静立在后头,靠着书架神色平淡地翻阅最近的治疗手札。
瞥见陆怀朴走出来的身影,沈千雪率先搁下墨条站起身,优雅地裣衽万福,朝他微微颌首示意:“廖先生。”
陆怀朴踱步走到案盘边,垂下眼帘粗粗看了一遍两个孩子今日默写的几张字,用粗糙的指节在知行的笔锋转弯处轻轻点了点,粗声温和地指点、纠正了几处用笔,这才合了书卷,轻轻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脑顶,放他们出去院里歇息玩耍。
眼见着一高一矮两道欢快的影子跑出了厅堂,陆怀朴在厅中上首的木椅落座。他看向下首风姿绰约、精神干练的女子,随口问道:“查账和截信的计划,安排得如何了?”
望舒也放下了手里的札记,在陆怀朴身侧坐下,沈千雪已蹙了秀眉沉吟道:
“大体上已有了布置,只是最好能在最后动手前,先将那一封罗刹楼发回来的底函截获下来。人证诚然重要,可若是有了这确凿的白纸黑字物证,咱们说的话,才算有了千钧沉的分量。否则族老那边,保不齐还要被沈伯庸那些巧言狡辩搪塞过去。只是……这几日我悄悄派了几个不露相的心腹去探过德记油坊的那处暗槽,里头竟然是空的。信并不在那里。”
陆怀朴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平日慵懒的眼里透出几分老练:“罗刹楼在江湖上干了这么久的买卖,发回来的信函,走的绝非是寻常官文或者直白的家书。信上的白纸黑字往往全是特制的市井切口,寻常人即便偶然获得,也只会当作普通的行货账单,浑然不会往买凶刺杀上头的关节去想。沈伯庸眼下多半还被蒙在鼓里,甚至不知道罗刹楼早已把这封致命的‘失手回执’寄了回来。想必……是油坊主账或者是铺里的哪个管事,随手将它收在了一堆寻常收支信函或者还没结纳的进项单子里,堆在了显眼处,反而极度安全。”
沈千雪明眸微亮,有些虚心求教地往前探了身:“廖先生,那咱们接下来,该去何处精准摸它的影迹?”
陆怀朴笑了笑,神情寻常温和:“既然先前听到的地址是个香油坊,那底函上的切口,多半会假托着各种榨油、交纳芝麻菜籽和菜油的名义。千雪,你只管差遣稳妥的掌柜去那个油库铺子,叫他们把那些挂了德字私印、却一直压着没人提货、又或者是只落了定银却一直没有下文的异常单子,统统暗里抄录一份下来。若是有分不明白的江湖切口,随便挑个日子拿来捎给我看,我虽退隐,倒也还认得几个道上的暗语。”
沈千雪了然,大石落定般轻轻松了口气,笑道:“好,回头我就交代阿松去查个水落石出。”
两人聊着沈家的内务,庭院外的石地上,两个孩子正一前一后地踩着秋日的落叶玩起藏猫儿。沈知行在院中跑动,时不时地回过眼,偷偷摸摸往厅中神采飞扬的沈千雪身上瞧上几眼,那张原本端庄规矩的小脸上,全是一股近乎雀跃和期待的亮晶晶神气。
沈千雪顺着格窗极细致地瞥见了儿子的目光,会心一笑,当即扬声唤道:“恪儿,过来。”
沈知行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脊背,牵着满头大汗、衣服有些松散的妹妹,像两只扑腾的小鹿般跨进了门槛。小知微眼尖娇憨,一头扎进沈千雪的怀里死死搂住,软糯娇憨地唤了一声“娘”。
沈千雪温柔地替女儿擦了把额上亮晶晶的急汗,又顺了顺儿子的额前刘海,这才抬眼看向在右手边坐着的望舒,温纯笑道:
“先前你远赴雍州走货的时候,我们和先生本就商议着,说要给恪儿正式办一场正经端庄的‘拜师大礼’。可这小家伙气性极大,非得说,必须要等他的望舒姐姐回来一起见证,才肯端茶磕头。如今你也平安回了庄,总不该再拖延下去了。廖先生,您看着这拜师礼,可还有什么门规里的冷热忌讳么?”
一听到“拜师礼”这几个正式端庄的字样,原本腰杆挺直的小知行,两只背在身后的小手顿时绞在一起。即便他在努力学着大人的沉稳模样,可那红润的耳根和唇角的深陷弧度,却怎么也掩不住漫溢出的无上欢喜。
陆怀朴看了看孩子,摆手呵呵一笑,随和道:“山野之学,不过是教这孩子认几篇字,练些拳脚,不沾那些江湖大宗门里吃人的繁文缛节。哪一天都好,不必特意安排。”
沈千雪想了想,低头掐着指节拨弄了一阵:“今日已是九月初二,再过七日便是重阳佳节,岁岁重阳年年丰,倒也是个绝顶吉利的丰收好日子,不如咱们就把这拜师的大礼定在九月初九,廖先生看可合宜?”
陆怀朴自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沈知行得到母亲和先生的准允,终于卸了平日里那股少年家主继承人的沉重克制,高兴得几乎原地连着蹦了三下,脸上满是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活泼气,逗得坐着的沈千雪和刚刚进来送茶水的秦叔,尽数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初五上午,薄雾在洛水溪面拉出一道白茫茫的水障。
回澜庄外的木栅大门被轻轻叩响了。庄门前的河道泊口处,一前一后两只结实的小乌篷船稳稳系在柳树根上,而随船前来的,则是阿成,以及并肩而立的林樊楼、鲁照和章砚三个兄弟。
望舒原本侧卧在外院一处高大灰石照壁的黑影高墙上。她早已在数十米外感应到了几人极有节奏规律的沉重脚步走动,此刻如同了一缕青烟般自高墙上轻盈跃下,稳稳落在他们身前。
林樊楼一见清衣姑娘现身,当即神肃作揖,拱手行了个极其周正的武人重礼:“望舒姑娘。”
章砚、鲁照也是当即满脸欢喜地见礼。
望舒看着章砚和鲁照合力从船舱里抬出来的两口通红、描了暗金铜包角的大杉木箱,旁边居然还压着一口透着极浓草药和深山漆木气味的崭新箱子,不由眨了眨眼,开口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鲁照是个藏不住笑的滑溜性子,当下大剌剌地抹了一把自己在秋阳下泛着亮光的脑门,嘿嘿直乐:
“望舒姐!你上回在码头下船时,空着手,走得实在是太利落了。这两口沉甸甸的重箱子压在大船舱底你都忘带了。这不,今天正好和阿成兄弟顺路,大伙儿一合计,驾着两只小乌篷,索性全给你一遭抬到这儿来了,省得一直压在我们大船的舱底。”
望舒静静地看着那两口装满华服与精美配饰的大箱,神情不见波澜,只是点了点头,复又看向那第三口陌生的沉重木箱:“那这一口又是何物?”
林樊楼在旁含笑回道:“这是咱们商号在雍州埠头结账时,顺带帮你采购到的。里头全是从关外倒腾来的暖身皮货,外加几包不易得的强骨草药,最是适合给廖先生强骨补气。多亏阿成兄弟识得大水湾的这条窄汊,不然我们在庄子前弯弯绕绕的水路里,非得迷了路子不可。”
阿成在一旁有些局促地连连摇手,直说自己只是顺路。
望舒想起在大船自雍州启程回航前,沈家的张掌柜特意跟她念叨过,说要帮她扯几件关外的暖身皮货、换些草药作为送她的土仪,这才有些恍然地领会了凡俗里这些彼此照拂、周到采买的温热人情,面孔不禁地暖了半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有些落寞而温软地碰了碰左耳骨后悬着的那枚星星坠子。指甲盖刮在金属棱边的微细刻痕上,划出极轻微的微鸣。
陆怀朴听到木门前的熙攘声,此时已从后头推了木门出来。他本是打发了知行、知微两兄妹继续在书斋里抄写《九思篇》,不许他们贪玩,眼见着门口站了一大帮气血雄浑、脊背敦实的武者,当即笑着高声一引:
“阿舒,客人远道送货来,怎么还杵在门外,快请几位兄弟进院子里,喝一盏刚煮好的热茶,歇一歇脚。”
望舒默默点了点头,请各位进门,并伸出右手一把拉起最重的那口皮货草药木箱,身量极稳、步履轻健地先一步替众人引路进了外院中。
落座在外院一处宽敞的青石圆桌边,秦叔早已和阿成一起,到厨房里忙前忙后地提来了几壶滚水,又拿了几盘回澜庄里自制的炒地豆和咸果。
陆怀朴在一旁看过了林樊楼那一双沉重发黑、带着深褐色真气微光的老茧大掌,微微頜首一笑:“听说林船主这次在一线峡里保住千钧货物了,成功往返雍州,为沈家开辟了新的商路。想来这一次,你手底下的那帮兄弟和那些货船,都已经和沈家商号签下了长久的包船契了吧?”
林樊楼一听陆怀朴发问,当即有些感激地抱拳致意:
“不敢当先生一句‘大名鼎鼎’,此番全赖廖先生的那几句‘去偏走正,货不求极只求稳’的几字提点,若非有先生的先机卜断,咱们水上的这帮求食糙汉,今年冬天怕是连十几艘大破船都得烂在漕港里。沈家的大单子,咱们船队签得稳当极了,往后五年兄弟们都不必再愁米水生计了。”
望舒端着茶碗微微停了一息。她看了看陆怀朴那张不显山露水、却将沈家的一切调度得井然有序的清癯面孔,这才恍然。原来眼前这人当时在码头稳住大局的同时,便已经将梁州水上最大的一支隐藏水力——林樊楼,暗中作为底牌指引着送到了沈千雪的手里。
陆怀朴淡然地摇了摇头:“船上的力气,是林船主自己和底下几十名兄弟一刀一枪、在横川江的急浪恶潮里生生淌出来的真能耐。廖某一个山野废人,不过是说了两句微不足道的闲话,当不得如此大谢。”
即便如此,林樊楼三人亦是极其严肃地起身,朝他长作了一躬。
交代完此行的目的,林樊楼从宽大贴身的革袋里,抽出了一封封着暗红飞漆、边角极整齐的玄色暗纹请柬,有些恭敬地平递到望舒跟前:
“这是玄武镖局的镖头赵兴阳亲笔所作的请贴。他这趟送回来的那批万斤特货已经于初三上午平安把趟子归入了武院的仓房。他听闻我和望舒姑娘近日也回了梁州府,执意要在三日后,于府城里最是有清雅名气的‘无名居’里做东。这一柬,是他吩咐我们,务必要亲手送到姑娘手里,谢那一夜救命的大恩大德。”
望舒垂下睫羽,纤纤细指在这封古朴简约的飞漆柬上轻轻摩挲了一遍,她听到是赵兴阳所邀,脑海里划过那位河曲渡口,面对三位杀手依旧死咬着牙关不肯屈服的靛青色汉子身影,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章砚在一旁嘿嘿发乐,有些献宝似地从背后变出了一支通体由陈年斑竹所制、边脚磨得极其光滑、连鱼丝和铜台都系得极紧贴的鱼竿,平托过去:
“望舒姐!知道你这次在雍州喜欢上了垂钓,俺一回来就找了梁州城里老手艺人,把这支韧性最好的毛竹鱼竿重修了一遍,顺滑得很!往后闲了,你只管在这庄子后头那条洛水里放钓,保准回回都是大鲤鱼!”
望舒冰冷的面庞上瞧着这套极细致贴合的斑竹渔具,黑幽幽冷硬的眼底少见地闪过了一抹温热,她接了渔竿,认真道:“多谢阿砚。”
林樊楼几人见事情已毕,也不多加打扰,同陆怀朴和望舒寒暄告退,和收拾完包袱的阿成一同上了院外的那两叶小舟,顺水缓缓摇去了大水道里。
九月初八,无名居。
这间隐在府城东市小巷深处的酒楼虽说名气不显,倒也清幽。厚重的雕花木门隔绝了外街小贩的喧嚷,雅阁里燃着一炉带着松柏香气的炭火,将深秋的寒意尽数卸在门外。
望舒推门进屋时,率先迎出来的是久违的赵兴阳。他今日一身靛青暗纹圆领袍,腰挂玄色腰带,比起往日风尘仆仆的镖头模样,精气神足了不止一成。而一同坐在席首的,则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挺拔如松,骨架雄浑,虽然静静坐着,但肩背间的肌肉却如绷紧的弓弦般蓄势待发。
在望舒的视线里,那个年轻人虽然在努力维持着平静而随和的仪态,然而他的身体细节无处不在向外吐露着危险的信息:
他的肩背宽阔得有些异样,两侧斜方肌高高隆起,在靛青衣领下绷出一层发铁青色的厚皮,那是常年拿坚硬粗石、铁砂反复锤击体魄留下的茧化硬壳。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极深、极沉,气息在大椎穴和后颈处引得衣襟微微鼓荡,而在他坐定、起身或是每一次端杯的微小动作中,雅阁里的松柏炭火似乎都会随之产生极轻微、几乎微不可察的逆风扑动——那是未曾敛回经脉里的狂暴罡气正在无声外溢,导致周身在小范围内激起了无形的微热气流气旋。
这是一个外门横练功夫已臻化境,罡气隐隐要在体表长出第二层坚盾、却尚未完全炼入奇经的外家高手。这人即便是在静止状态下,周身散发的生物热辐射也远超常人,像是一尊正源源不断向外喷吐微弱火星的移动熔炉。
“望舒姑娘!可算把您给盼来了!”赵兴阳满脸喜色,连忙拱手,接着侧身一引,郑重介绍道,“这位是玄岳武院外门的大师兄,谢无锋。此次多亏了谢师兄在背后的多方照应,我那批货才得以顺利送入玄岳,不至于在半路就断了线。”
谢无锋听到介绍,当即起身,利落地一抱拳,动作间带起一阵沉闷的衣袂风响,正是罡气激荡的骨架硬功。
“久仰廖姑娘大名!”谢无锋笑声浑厚,带着军旅和武夫特有的爽朗,“赵兄弟将那天河曲渡廖姑娘的精绝手段夸成了神仙,今日一见,才知廖姑娘当真不凡,难怪连林樊楼船主都对您推崇备至。”
不多时,章砚、鲁照和林樊楼也陆续赶到。由于林樊楼三人本就粗犷,与性格爽直、手底功底极硬的谢无锋脾气最是相合,三巡温酒、几盘熏鹿肉下肚,雅阁内的气氛便彻底热络了起来。
酒至酣处,谢无锋端着陶大碗,双眼被酒意熏得微微发亮。他揉了面皮,叹了口气道:“这次万长老派我下山到梁州城,不仅要采购那批‘龙鳞黄散’和几十担地火草,好为外门的师弟们补足冬药。实际上,我还得去拜会你们沈家柜上,聊聊那批之前就定好的弟子服,还得去探探楚执事那边的口风。这一趟差使,真真是累得慌。”
鲁照夹了一筷子油汪汪的野猪肚,嚼着坏笑道:“谢大兄弟可是武院的大红人,楚大执事可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你们当弟子的见他,还能有难处的?”
“哪能不难啊!”谢无锋将手一拍,满面无奈,压低了嗓子道,“门里的兄弟谁不知道?咱们玄岳外院执事长老楚游岚,平日里处事是最公正严明不过的人。但凡有哪家世门子弟不守规矩,在山门前犯了忌讳,楚长老一尺子抽过去连骨头都能给敲碎!可这般的一尊铁面判官,偏生有个天大的软处——就是我那宝贝师姐。”
他说着,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杯中浊酒略微晃了晃:
“师姐不爱修行,只爱富贵,如今嫁入梁州沈家。不管有什么风雨,只要涉及师姐那边的事,楚长老做事必定要先搁了规矩,先派人去问一句沈家那头的意思。沈伯庸这些年,可是借着这层关系把楚长老的名头当了成了扯不下来的无形后牌。外院也好,城里的买卖也罢,看见楚家那枚德字印,谁能不对沈伯庸客气三分?”
望舒缓缓摩挲着杯盏,目光有些深沉,“楚长老就当真不知道……他那天生资质平平的女婿,背地里借着他的名望做了些什么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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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许是不甚清楚,如今怕也是护短装糊涂。”谢无锋喝了一大口热酒,借着酒劲冷哼了一声,“不过,楚长老这人护短归护短,却有一根至死都不能拔的粗刺。他可是武院正统出身,最重门楣清誉。这些年,沈伯庸借他的势霸占买卖、多占些干股银钱,他看在女儿不修炼,需要世俗富贵安稳的份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有人敢背着他,拿楚氏的名头去沾碰那些下九流、沾着血腥底气的‘见不得光买卖’,触了朝廷和修行界同诛的武约底线……那可是踩在楚长老的脊梁骨上。他真要动了怒,谁求情都得翻脸,便是谁也保不住。”
这番有些醉意的埋怨,落在旁人耳中或许只是武院同门间的无奈闲话,然而落到望舒那双黑白分明的晶莹瞳孔里,却被极其精准且冷漠地梳理出了沈家防线的几个关键要素。
第一是楚游岚,这位玄岳外院执事长老,一个绝对中立且守护世俗规章底线的人物。
第二是沈伯庸的破防雷区。要彻底除掉沈伯庸的这层楚氏大树庇护,只需要将他利用楚氏陪房,暗中勾结夜潮会、罗刹楼去行越界暗杀的肮脏买卖捅到明面上。楚游岚一旦发觉女婿拿楚家清誉去碰血腥生意的底线,必然会亲自出手,斩断这层默认的照拂。
望舒安静地捏着茶杯,在升腾的氤氲白气里,将谢无锋的每一句牢骚和微妙的语气,尽数在脑海中条分缕析地推演成了切实可行的解题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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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回澜庄。
深秋的夜风裹挟着洛水支流潮湿发冷的寒气,在青石铺就的庭院里呼呼地卷起,落叶在瓦缝间发出沙沙的轻响。望舒屋前的廊沿下,白照影送她的那一对“疾羽鸽”已经钻进了旧麻布搭建的小窝里,蜷着雪白温热的羽毛,不时发出两声低沉而有些慵懒的“咕噜”呓语。
内堂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微弱地燃着,灯芯在穿堂的风里轻轻摇晃,拉长了陆怀朴伏案思索投影在白墙上的瘦长剪影。
望舒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将白日里在雅席间的见闻、以及谢无锋亲口提及关于楚长老的所有细节,不掺杂任何修辞色调,极尽客观、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陆怀朴听完,叩在桌面上的粗糙指尖微微一顿。他本在舒缓着自己刚刚经历治疗的小腿,此刻缓缓直起腰身,那双原本懒散的眼睛里,少见地泛出了一丝洞若观火的通透。
“看来这楚游岚……是个被规矩和门楣养了半辈子的硬邦邦石头。”
陆怀朴自嘲地笑了一声,声线在这冰凉的秋夜里透着些砂砾般的沙哑,“可石头一旦有了裂缝,水就容易渗进去。沈伯庸正是吃准了楚游岚在女儿身上的裂缝,才能在梁州沈氏的大船里耀武扬威。只是他忘了,石头若是要砸下来,最先碎的也是那条贴在他皮肉上的缝。”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望舒一眼,“照这名玄岳弟子的说法,沈千雪只要摸到那封混在油铺进项里的罗刹楼暗语回信,证实沈伯庸曾用楚家的暗记去向夜潮会罗刹楼买凶,行了江湖武约的通杀忌讳……这一刀递上去,楚游岚不仅不会再是沈伯庸的后牌,反而会为了保全楚家的名声,亲手把这个女婿的骨头一节一节捏成碎渣。”
“如此,沈伯庸的终局,确实不远了。”
望舒垂下睫羽,默默看着那一盏在微风中有些挣扎的小火苗。世俗的权力架构、庇护、博弈,甚至连至亲血缘间的纵容与底线,在她的计算里,不过是一道又一道在特定边界条件下才能够求解释出的精密算式。
一旦条件超出限值,原本最坚实的长城,也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最致命的坍塌。
望舒抬起双眼,眸子里落着暖橘色的烛光,语气淡漠而专注,“沈家的麻烦,大约很快就能够通过这点完全解决。只是……我今日想起之前从雍州回程时,听到了关于外面修行界的消息。”
在微弱的光线里,她紧紧盯着陆怀朴面部细微的生理特征——每一条皱纹肌肉的松紧,以及颈侧大动脉的搏动频率。
“雍州的茶棚里,有人说,孤峰代掌议庭的‘中策峰’峰主,已经于前些日子无声无息地换了新人。而‘孤峰议庭’却对此保持了缄默,甚至连一句贺词都未曾明着发出。孤峰的变局……当真如凡世传唱的那般,是一次惊天动地的异动吗?‘代掌议庭’这几个字,又意味着什么?”
陆怀朴在听到“中策峰”时的一瞬。
望舒明显感觉到陆怀朴的手臂肌肉在暗影中骤然缩紧,他脖颈侧的动脉血流以极快的频率猛地弹动了几下,连带着他厚重平稳的呼吸节奏,也在瞬间,产生了一次极其局促的短促一滞,然而,在陆怀朴那张带着懒散和疲惫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波澜。他的眼神极深,幽黑得宛如庄子外漆黑、藏着无数冰冷漩涡的洛水,连一点反光都没有。
长久的死寂在内堂里蔓延。只有漏壶残水滴滴答答地打在铜器里,衬得这夜色苍凉如冰。
陆怀朴过了很久,才缓缓叹出一口长气,像是在胸口把什么硬生生积郁了多年的旧疾慢慢吐了出来。他捏着温凉的粗泥茶碗,声音极轻,甚至带着股近乎置身事外的寂静:
“孤峰……不是什么宗门,也不是世阀,更不听命于大内天武司。”
他靠在陈旧的椅背上,歪着头,目光悠悠投向廊子外正在沉眠的那对雪白鸽子:
“它高悬于三州交界的天岭风口之上,是由天下最高阶的那几位修行者所共同承认的公议之地、公断之山。天下修行人要打要杀,总要有个能坐下来扯皮、定规矩、或者替朝廷和江湖划出红线的地方。这地方,便叫孤峰议庭。议庭内,不靠单一的山主做大。议庭权力最大者,并非永久世袭,而是各代表着天、地、正统、散修和武营的‘九峰’峰主中,共同推选一人代持印信。代持印信者,在位时,即被称为‘代掌议庭’。”
陆怀朴看着那盏在风中有些微微晃荡的暗灯,自顾自地把热茶泼在了空空的地下,看着地砖上冒起的一团湿汽,慢慢道:
“至于峰主。九峰之位传承极严,每一峰都定下了师门脉络,非生前退去、或者意外而亡,峰主绝无更易的道理。中策峰……中策峰主司调度、断天下变局的谋断,在九峰中最为看重大局。前任峰主已经故去……那么新位置由承序的大师兄或者是门中呼声最高者继承,本是理当然的事情。”
说到“前任峰主”时,他的嘴唇有微小的抖动,但语气依旧平顺,客套得如同一位给乡下小童讲志异故事的先生。
“峰主更换,得天下见证。一切,都符合规矩。既然规矩是干净的,议庭对这等内部的易位,不插手、不赞同、不表态……自然就是最体面的表态。中策峰如此庞然,少个旧人,多位新主,对整个天下的轮转,不过是一粒灰尘落在案子上,算不得什么异动。”
他把那只空了的粗瓷碗放在案几上,发出“笃”的一声闷音。
“明日怕是要起霜了。阿舒,去把你廊下的那盏信鸽的笼子用布幔围严实些,不然那两只小娇客,明早怕是要被冻破了肚皮。”
说罢,他便拖着有些迟滞的沉重步伐,一瘸一拐地慢慢踱回了东屋偏房中。
陆怀朴走后,门扉发出沉闷的低响,内堂重新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昏暗。他没有提他自己半个字。
望舒在有些摇晃的昏黄烛火中安静地站起,她走到廊庑下,依着陆怀朴的话,极其细致、一寸一角地将廊柱上系着的旧麻布扯紧,彻底挡住了外头呼啸而过的深秋凉气。听着笼子里重新安稳下去的“咕咕”啄羽声,她抬起眼,静静地望向深林上空,那一轮在梁州上空悬照了千万年、古老、冷峭又皎洁一如既往的巨大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