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们离开了烽燧。
阿萤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但她选的路线极其刁钻——不走官道,不穿村落,专挑河沟、乱葬岗和野樟林子走。有几段路根本没有路,她只是拨开齐腰的荒草径直往前,仿佛脑子里有一张别人看不见的地图。
沈琢跟在后面,右臂用布条紧紧缠了几圈,勒住那股越来越明显的胀痛。青铜小棺被他用麻绳捆扎成背囊模样,扣在背上,棺面贴着脊椎,温度已经变得像一块刚离灶的烙铁。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问要去哪。
阿萤倒是先开了口,头也不回地问:“你不怕我给你带进陷阱里?”
“怕。”
“那你还跟着?”
沈琢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我师兄的玉环。”
“就因为这个?”
“不够?”
阿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蓝灯笼在她手里一晃一晃,幽光穿过晨雾,像一只漂浮的鬼眼。
走了将近四个时辰,翻过一道长满野杜鹃的山脊之后,视野骤然开阔。
山谷里横着一座镇子。
不,不是镇子——是一座用废墟拼凑起来的集市。房屋没有完整的屋顶,街道没有整齐的石板,到处是用倒塌的梁柱、破帐篷和兽皮搭起来的临时棚屋。镇口没有牌坊,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斜插在地上的巨大兽骨,少说有两丈高,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挂满了各色布条和铜铃。
风吹过,铜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得不像这个阴沉世界该有的东西。
阿萤停下脚步,抬了抬下巴示意:“骨栈。”
沈琢皱眉:“魔市?”
“别说得那么难听。”阿萤回头看了他一眼,“这里是‘不被仙庭管的地方’。来这儿的人,要么是被通缉的,要么是被遗忘的,要么是——”她顿了一下,“——来找答案的。”
她说完,率先朝那根兽骨走去。
沈琢犹豫了片刻,跟了上去。
踏入骨栈的第一感觉,是吵。
不是人声鼎沸的那种热闹,而是一种混杂着各种声音的低频嗡鸣:铁器碰撞声、低语声、某种动物低沉的呜咽、还有偶尔爆发的笑声或咒骂。所有声音都压在半空中,形成一层浑浊的音障,让人头皮发麻。
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生锈的剑胚、装在陶罐里的黑色液体、干枯的兽爪、写着古文字的残破帛书……甚至有一个摊位上摆着几根完整的人类指骨,标价牌上写的是“灵媒材料,童叟无欺”。
沈琢目不斜视,但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短匕上。
阿萤显然对这里很熟。她穿过拥挤的巷道,不时和路边摊主点头打招呼,偶尔还有人喊她“灯丫头”,她就挥挥手回应。
走到集市深处,她在一个小棚屋前停下来。
棚屋比其他摊位都要简陋,只用两根歪木桩撑着一张破烂油布,下面坐着一个老头。老头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灰尘,双眼浑浊发白,显然是瞎的。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三枚铜钱、一碗清水、一把生锈的铁剪刀。
阿萤蹲下来,把蓝灯笼放在桌角,轻声说:“胡伯,我带客人来了。”
老头没有动,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朝向沈琢的方向。他的鼻子微微翕动,像在嗅空气中的味道。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背棺的人。”
沈琢心头一凛。
阿萤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紧张,然后对老头说:“他想找镜湖宗旧址的下三层入口。”
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琢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老头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矮桌上摸索了一阵,拿起那把铁剪刀,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入那碗清水中,在水中散开成一缕缕暗红色的丝线,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他低头“看”着那碗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然后他说:“入口不在旧址。”
阿萤皱眉:“什么意思?”
“旧址是给人看的。”老头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语气平淡,“真正的第三层,在旧址正下方的地下河里。入口被水淹了,要潜下去才能找到。”
阿萤和沈琢对视了一眼。
老头又说:“但水下有东西守着。不是机关,不是阵法——是活的。当年镜湖宗封禁第三层的时候,在里面养了一条‘守门鱼’。”
“守门鱼?”沈琢问。
“一种被喂了神血的畸变种。”老头说,“不长眼睛,只认气息。只要是活人的体温靠近,它就攻击。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牙齿能咬穿铁甲。”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们要想活着进去,就得让它把你们当成‘死人’。”
阿萤眯起眼睛:“怎么装死人?”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沈琢的方向,那只浑浊的白眼似乎透过层层障碍,直接落在了他背上那口青铜小棺上。
“你背着的那东西,”老头说,“本身就是死的。把它的气息渡到自己身上——就能骗过那条鱼。”
沈琢沉默了片刻:“怎么渡?”
“很简单。”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割开你的掌心,把血涂在棺面上,再把棺面的锈灰刮下来敷进伤口里。它会暂时压制你的活人气,但也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阿萤脸色微变:“胡伯,那东西——”
“我知道。”老头打断她,“那东西会烧他的经脉。用过一次,右臂的知觉至少三天恢复不了。运气不好的话,永久损伤也有可能。”
棚屋里安静下来。
沈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布条下面,那条黑线已经蔓延到了肩膀附近,像一棵树的根系正在他体内不断扩张。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不属于他自己的、带着微弱脉搏的异物感。
他解开布条,露出那条狰狞的黑线。
阿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沈琢抽出短匕,毫不犹豫地在左掌心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地上。
他反手把血抹在青铜棺面上,然后用匕首尖在棺盖上刮下一层暗绿色的锈灰,混着血,直接按进了伤口里。
剧痛像电流一样从掌心炸开,沿着手臂一路蹿到肩膀、脖颈、太阳穴。他的眼前瞬间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差点跪倒在地。
他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泥土里。
过了大约十几息,疼痛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感——从左掌心开始,像冰块沿着血管蔓延,逐渐覆盖了整条右臂。
他低头看去,那条黑线的颜色变淡了一些,像墨水被稀释了。
同时,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气”正在消散。不是错觉——他的呼吸在空气中不再凝成白雾,皮肤表面的温度也在下降,像一个正在冷却的炉膛。
阿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你现在摸着像块石头。”
沈琢活动了一下右臂,动作僵硬,像关节里灌了铅。
他看向瞎眼老头:“地下河的入口在哪?”
老头指了指西北方向:“出骨栈,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三里,你会看到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根底下有个洞,钻进去就是。”
沈琢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老头又叫住他:“年轻人。”
沈琢回头。
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怜悯,又像警告:
“你师兄被钉在铜柱上的时候,是自己走进去的。”
沈琢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反抗,没有挣扎。”老头说,“他把自己交了出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琢没有回答。
老头缓缓说:“意味着他知道了某些事情之后,认为‘被钉死’是最好的选择。”
风从棚屋外面灌进来,吹得油布猎猎作响。
沈琢垂下眼帘,把右臂重新用布条缠紧,然后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我就去看清楚——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走出棚屋,走向西北方向。
阿萤拎起蓝灯笼,快步跟上。
身后的骨栈依旧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的离去,就像没有人会在意一片落叶被水流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