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幻梦浮生缘 > 第三十六章 南河留诡影 岁月藏孤命
    风波彻底平息,城池安宁无扰。

    侯府旧宅查封重整,贪腐家产悉数散还乡里,官场清肃,市井太平。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与污浊,被一场彻彻底底的朝堂审判冲刷干净。

    清宁别院内,日日暖阳静照,药香清淡,岁月温柔安稳。

    陈羽晟静心养伤,脉象一日稳过一日,沉疴旧疾不再反复,只是半生损耗终究难补,身形依旧清瘦,眉宇间总带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静疏离。

    人前,他是沉冤得雪、终得安稳的苦尽之人。

    人后,他独自收好那页记载「南河弃子」的旧供,压在层层卷宗最底,不动声色,无人察觉。

    他从不将这份渺茫期盼挂在嘴边,更不让陈一尧再沾半分颠沛执念。少年满身伤疤、一路浴血相护,早已够苦、够累,该安安稳稳度过往后余生。

    所有未尽的牵挂、未尽的寻子路,他一人默默扛下。

    他只悄悄指派了两名性子最沉稳、最擅长市井暗访、从不张扬的隐卫,褪去黑衣,换做寻常行脚商人装扮,低调探查十八年前南河一带的旧事与人踪。

    不许声势浩大,不许惊扰乡邻,不许强求结果。

    只求拾遗补缺,只求不放过一丝微末痕迹。

    一晃半月。

    两名暗卫走遍南河沿岸新旧村落、老渡口、旧河湾、当年的老船户与留守老农,终于带回一段零碎、诡异、人人讳莫如深的民间旧闻。

    十八年前,寒冬深夜。

    南河河水本该冰封刺骨、死寂寒凉,偏偏那一夜,河段无风自暖、水雾升腾,岸边雪落不积、寒霜消融。

    有当夜守河的老渡翁坦言,他夜半隐约听见河滩处有婴孩啼哭,哭声清亮,不似冻馁垂死,反倒透着一股奇异的绵长气力。

    他本欲持灯前往查看,可刚靠近河湾,便见漫天细碎白絮凭空飘落、环聚河滩,浓雾锁地,寻常人根本踏不进那片区域。

    老渡翁一生守河,从未见过这般异象,心生敬畏,不敢再探,只能远远伫立观望。

    待到天微亮、雾散絮落尽,河滩空空如也,无尸、无襁褓、无血迹、无半点婴孩遗留痕迹。

    干干净净,仿佛昨夜啼哭与异象,皆是幻觉。

    更诡异的是——

    自那夜之后,原本常年洪涝、岁岁灾乱、孩童多难夭折的南河湾,整整十八年风调雨顺、水患绝迹、乡邻岁岁安稳。

    沿岸村民私下代代口传:

    那一夜,是河神收童、灵子镇水,换一方水土百年安宁。

    无人敢深究、无人敢议论、无人敢追忆。

    久而久之,这件事成了南河沿岸的禁忌旧闻,老一辈闭口不提,年轻一辈全然不知。

    暗卫将所有听闻一字不落回禀,连细碎流言、村民神色、河段变迁尽数详述。

    卧房之内,听完所有禀报,一室寂然。

    陈羽晟静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白玉平安扣,久久无言。

    没有惶恐,没有惊惧,没有过度的狂喜。

    只剩一片沉沉的怔然,与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北山一子,遇隐世高人,入山修道,养一身清风骨,避红尘恩怨。

    南河一子,逢天地异象,落河湾灵境,被天地护持、被水土庇佑。

    十八年。

    二子皆未夭亡。

    二子皆以不同的方式,被世间最纯粹的力量护住了性命。

    一个隐于仙山,静候天时。

    一个藏于俗世,受天地滋养。

    他十八年以为的天人永隔、骨肉凋零,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两个孩子,都好好活着。

    可线索到这里,便彻底断了。

    无人知晓南河婴孩被谁带走。

    无人知晓是隐世散人、山野异人、还是无名乡贤。

    无人知晓孩子如今身在何方、姓甚名谁、何等境遇。

    只余下一段诡异朦胧的河畔异象,一桩村民不敢深究的旧闻,一片十八年岁岁安稳的水土。

    看得见天命护佑,看不见骨肉行踪。

    暗卫低声请示:“二爷,是否扩大探查范围,走访周边州府,寻访当年游离此地的异人?”

    陈羽晟轻轻摇头,声音沉静温和,带着历经半生风霜的通透克制:

    “不必。”

    “北山孩儿,得仙道庇护,时机未至,不可扰。”

    “南河孩儿,得水土灵佑,天命暗藏,不可寻。”

    “两个孩子,皆是得天眷顾、脱了凡尘劫数。”

    他早已看透。

    他半生困于宗族恶斗、官场黑幕、人世险恶。

    他的命,是苦命、是劫命、是挣扎复仇命。

    可他的两个孩儿,偏偏跳出了他的宿命。

    一个入仙隐,一个入灵隐。

    双双避开了侯府倾轧、官场污浊、人间疾苦。

    这何尝不是上苍对他半生苦难,最温柔的补偿。

    只是——

    报恩在天,相逢在劫。

    机缘未破之日,他纵使倾尽人手、踏遍山河,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陈羽晟抬眸望向窗外澄澈长空,眼底不再是空落,而是沉淀后的安然与绵长牵挂。

    “继续低调查探,不必强求,不必急迫。”

    “只记痕迹,不扰天命。”

    暗卫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陈一尧端着新熬好的温补汤药走入屋内,见叔父静静望着天际,神色安然恬淡,不由轻声笑道:“叔父最近心境愈发平和了,风波尽去,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陈羽晟回头,看向眼前温顺懂事、满身伤痕却依旧赤诚善良的少年,眼底漾起温柔暖意。

    是啊。

    风波尽去,岁月安稳。

    他身边,有一尧朝夕相伴、承欢左右。

    远方,有两子平安在世、各得天佑。

    大仇已报,沉冤已雪,家业安稳,世道清明。

    他此生再无恨,只剩余生漫漫盼归期、候机缘、等相逢。

    只是他不曾言说、无人知晓——

    他的两个亲生孩儿,

    一个隐于云深仙山,修命悟道。

    一个藏于红尘灵地,顺天生长。

    两条隐秘孤踪,两场未定相逢。

    尘埃落定的安稳之下,

    依旧藏着陈家未尽的骨肉宿命,

    藏着三场遥遥无期的父子重逢。

    故事终未圆满,余生仍有长盼。

    清风逐月,山河静待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