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绝尘,两道信使队伍避开州府沿途关卡,朝着按察使司与巡抚衙门飞速奔去。消息很快便送入省级大员案头,密密麻麻的账本、人证供词、官绅受贿凭据、大房谋害主母、遗弃稚子的铁证,铺满了公案。
巡抚素来以清正严明著称,见到卷宗里牵扯州县官吏多达数十人,官商勾结、命案包庇、贪墨田产的证据桩桩确凿,当即震怒。地方官员胆敢抱团封锁案情、掩盖杀人旧案,已然触碰律法底线。他没有轻下决断交由本省按察使就地审理,唯恐地方盘根错节的人脉依旧会暗中掣肘,当即草拟密折,快马加急送往京城,同时举荐一名朝廷外派的监察御史,以钦差身份赶赴此地,全权督办此案,隔绝所有地方势力干预。
而这边,州府知州得知送信暗卫已经突破封锁、文书递达省级衙门,瞬间方寸大乱。原本抱团取暖、约定死守秘密、共同压制案件的一众官吏乡绅,心头防线率先裂开缝隙。
这群人之所以拧成一股绳,核心缘由是利益均分、罪责分摊,以为法不责众,靠着人数优势便能捂住陈年丑事。可一旦朝廷钦差亲临,自上而下彻查,受贿多少、参与包庇轻重、暗中协助下毒暗杀的罪责,都会被逐条拆分清算,权重者流放抄家,轻微者罢官削籍,没有人愿意为了旁人,搭上自己身家性命。
议事厅堂之内,往日同心对外的一众同知、典吏、地方乡绅,已然开始互相猜忌、彼此推诿。
那名最先提议拖延审讯、暗中派人刺杀毁证的府衙同知,面色焦躁,厉声对着知州开口:“当初是大人您下令封存卷宗、暂缓堂审,如今事态失控,钦差将至,我等不能一同担下全部罪责。不如主动交出部分次要帮凶,以此削减罪名,保全核心官员。”
话音刚落,一名收受大房城郊田庄的乡绅立刻反驳:“当初为了稳住局面,是你撺掇我们出资收买狱卒、逼迫人犯翻供,如今想要丢卒保车,我等绝不答应。真要拆分罪责,便把所有人行贿账目全部抖搂出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昔日牢不可破的利益联盟,在生死危机面前,彻底分崩离析。有人暗中悄悄写下自白文书,打算等钦差抵达便主动投案,检举同僚罪行,以此从轻发落;还有底层典吏,畏惧朝廷严刑,连夜收拾细软,想要弃官逃亡,却刚逃出城门,就被巡抚提前安排的巡检兵马截拿扣押。
清宁别院之中,陈羽晟倚靠在软枕上,气息依旧微弱,靠着汤药与银针稳住脏腑伤势,再也不敢心绪过度激荡,只是静静听着隐卫传回州府内部内讧的消息,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陈一尧坐在一旁,肩头伤口已经渐渐结痂,高烧褪去大半,只是后背贯穿箭伤依旧不能大幅度动作,他一边整理补充细节证词,一边低声说道:“他们不过是乌合之众,靠着钱财捆绑在一起,没有半点道义支撑,大祸临头,只会互相攀咬,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便会把所有内情全盘托出。”
“正是如此。”陈羽晟缓缓颔首,声音沙哑低沉,“人性趋利避害,他们可以一同瓜分赃款,却绝不可能一起背负杀头重罪。我们只需守住别院,保全原始证据与人证,静待钦差抵达即可。”
就在二人安稳固守之时,别院外围忽然又来了一波不速之客。几个当初靠着大房扶持垄断城内粮油生意的富商,带着厚礼登门,想要再度游说私了。
为首富商站在大门之外,对着守门隐卫拱手喊话:“我等愿意筹措万两白银,归还侵吞二房所有田产地契,只求二爷撤回诉状,不再追究过往命案,给地方一众乡宦留一条生路,从此双方再无仇怨。”
卧房内,陈一尧隔着窗纸听见这番说辞,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前回话:“十八年前,我婶母含冤惨死,襁褓之中两个孩儿被迫离散漂泊,我叔父常年卧病,受尽你们联合大房的打压折辱。一条条人命、十八年颠沛流离,岂是金银田产能够抹平?当初你们瓜分利益之时,不曾心生半分怜悯,如今大祸临头,妄图以钱财买断公道,痴心妄想。”
游说失败,富商面色铁青,只能悻悻离去,转头便将消息传回州府,让一众官员彻底断绝私了的念想。
三日之后,城外官道之上,旌旗开路,钦差监察御史带着朝廷仪仗、贴身亲兵,策马入城。没有入驻州府衙门,直接在城郊设立临时行辕,第一步便下令将所有关押的大房主犯、行贿官吏、参与暗杀的刺客、受贿太医全部转移至钦差行辕,隔绝地方所有人员接触,杜绝串供翻供。
钦差第一时间亲临清宁别院探视。
步入卧房,见到卧榻上重伤孱弱、面色苍白的陈羽晟,还有一身伤疤、带病整理证据的陈一尧,再对照手中层层叠叠的铁证卷宗,神色愈发肃穆。
“二爷隐忍十八年,搜集全部罪证,对抗地方官商勾结的黑幕,着实不易。本官奉圣上间接授意,全权督办此案,绝不会让命案沉冤、贪吏逍遥法外。”
陈羽晟微微抬手,算作见礼,虚弱开口:“多谢钦差大人秉公执法,我只求两件事,一是为亡妻莲儿洗刷冤屈,寻回当年被丢弃的两个孩儿;二是将所有参与谋害、包庇、贪墨、暗杀之人,依照大明律例定罪,还地方一个清明吏治。”
“本官定然不负所托。”钦差沉声应允,随即下令亲兵封锁整座侯府,查抄所有账房库房,对比陈羽晟提交的账目,清点多年来被蚕食侵吞的二房产业。
州府知州、同知以及一众抱团捂丑的官吏,见钦差手握皇权授权、证据确凿,再也无力周旋。原本内讧的众人,为了减轻自身刑罚,开始争先恐后检举揭发彼此的罪状,谁收受多少贿赂、谁下令下毒暗杀、谁篡改案卷遮掩命案,一条条肮脏内幕源源不断被供述出来。
大房老爷眼见大势已去,所有依仗尽数崩塌,精神彻底萎靡颓废,不再心存侥幸,全盘招认了当年谋害主母、遗弃双子、勾结官吏、常年构陷陈羽晟的全部罪行。
乌云渐渐散开,天光穿透层层阴霾,洒落整座城池。
不过陈羽晟的身体依旧没有好转,多年沉疴叠加此番血战重伤,需要长久静养;陈一尧满身创口还要慢慢调理,二人暂时无法跟随钦差前往行辕参与堂审。
钦差留下一队亲兵护卫别院安全,临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诸位安心养伤,三日之后,临时公堂公开审判,所有罪徒当堂定罪,届时我派人送来庭审笔录,必让二位亲眼看见十八年血海深仇,一朝昭雪。”
黑夜褪去,曙光将至。
抱团遮丑、分赃牟利的整张利益黑网,已经从内部撕裂,只待公堂终审,一众恶人尽数伏法。
只是当年被大房抛弃的两名幼子,依旧下落不明,这一桩心事,还沉甸甸压在陈羽晟心头,成为昭雪之后唯一的牵挂。
恩怨清算近在眼前,骨肉寻踪,又将成为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