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低唤,轻如游丝,却震得整座卧房寂静落针可闻。
陈一尧浑身一僵,所有紧绷多日的坚强、所有独自硬扛的凛冽,在听见这声熟悉呼唤的瞬间,轰然瓦解。
他猛地转头,眼底积攒多日的酸涩、惶恐、孤勇,尽数翻涌上来。
“叔父!”
少年不顾伤口崩裂的剧痛,倾身扑到榻边,眼底泛红,声音带着压抑多日的颤音,“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陈羽晟眼眸半睁,视线浑浊涣散,浑身经脉依旧撕裂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脏腑旧伤,气血虚浮到极致。他能醒来,全然是靠着十八年不灭的执念、靠着护佑少年的心神支撑。
他艰难转动眼珠,看着眼前满身血痂、面色苍白、带病硬撑的陈一尧,看着他肩头未愈刀伤、后背稳固箭伤、双膝磨烂的旧痕,心口骤然一抽,生出无尽疼惜与愧疚。
“苦了你……”
四个字,沙哑干涩,轻得几乎听不见。
短短三字落地,陈一尧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险些滚落。
这些天,绝境守尸、浴血挡刀、孤身对峙恶官、带病梳理罪证、一人抗衡整片黑暗利益网。
他怕过、痛过、无助过,却从未敢示弱。
直到此刻叔父睁眼,他才终于敢卸下半分硬壳。
一旁两名秘医连忙上前诊脉,指尖搭上腕脉,瞬间长松一口气,却依旧神色凝重:
“万幸!命火重续、心脉归位!只是二爷积病太深、透支太过,此刻只是回魂,绝非痊愈,万万动不得怒、劳不得神、伤不得气!”
陈羽晟微微颔首,目光虽虚浮,神智却已然清明。
他刚苏醒,不问自己伤势,不问自身安危,第一句便是直击要害,字字冷沉:
“外面……压案、拖审、串供、遮丑的人……很多,对不对?”
一语中的。
陈一尧一愣,随即重重点头,低声将所有变故尽数道来:
“知州压审、同知搅局、乡绅游说、官吏串供、市井流言四起。大房一案,牵扯出无数靠赃利吃饭的人。他们怕案子翻了,到手的富贵吐出去;更怕十八年层层包庇、官恶勾结、掩杀命案、篡改案卷的陈年丑事被彻底撕开。”
听完所有始末。
陈羽晟半睁的眼眸,缓缓覆上一层彻骨寒凉。
他隐忍十八年,早料到大房根深。
可他依旧低估了人性贪妄、抱团护恶的可怖。
原来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单一的恶人。
是一群靠着罪恶分食利益、靠着丑事养肥身家的既得者。
大房当年害人吞产之后,并非单纯横行霸道。
他们用钱财铺路、用干股绑人、用隐秘黑料牵制官场乡绅。
十八年喂养,早已养出一张上下勾连、层层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巨网。
大房倒台,只是表层。
深层是——
无数官员的灰色俸禄断了。
无数乡绅的隐秘田产没了。
无数经手舞弊、帮凶遮掩、暗中分赃的旧账,要彻底曝光。
所有人,都怕天亮。
所以他们不顾一切、抱团阻挠。
压案、拖审、改供、造谣、行贿、暗杀、污人名声。
他们不是在救大房。
他们是在救自己的赃利、救自己的官帽、救自己见不得光的半生丑事。
陈羽晟靠在枕上,微微喘息,虚弱的身躯里,缓缓透出碾压一切的沉冷气场:
“我懂了。”
“不是案子复杂。”
“是扒开一案,就要倒一片。”
“倒一片,就要毁无数人的富贵前程。”
“他们吞了我二房的血、吃了莲儿的冤、啃了我离散孩儿的命。”
“吃进去的肉,谁都不肯吐。”
“沾过的脏,谁都不肯认。”
字字通透,字字诛黑。
隐卫首领垂首沉声禀报:
“二爷,目前局面更糟。州府、县衙、乡绅、地方驿官、库房典吏、甚至几处巡检司,皆有人暗中联动。他们连夜互通消息,统一口径——”
“对外宣称:侯府私怨、陈年旧账、无从核实、不宜深究。”
“对内串联:死死按住卷宗、拖延审限、磨掉人证、耗死病患。”
“只要拖到您或公子伤势恶化离世,人证一死,此案永久死无对证,所有旧丑永久掩埋。”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这群贪官劣绅最阴毒的底牌。
他们不硬杀。
他们耗杀。
耗到病人不治、耗到证据失效、耗到舆论冷却、耗到岁月掩埋冤屈。
耗到——
所有肮脏永远不见天日。
卧房之内,气氛寒凉刺骨。
陈一尧听得心底发冷,忍不住开口:“叔父,他们牵扯的人太多了,从上到下,整整一张网,几乎半个地方官场都被绑定。我们……会不会太难突破?”
陈羽晟缓缓抬眼,眼底没有慌乱,没有怯意,只有十八年沉淀的死寂与决绝。
他虚弱抬指,指向桌案上那厚厚一叠、层层细分的罪证卷宗。
那是他十八年,日复一日、一点一滴、隐忍记录、暗中搜集的全网黑账。
不止大房。
所有官吏受贿时间、地点、金额、田产、干股、经手人、串供记录、包庇凭证,全部在册。
他轻声道:
“他们以为人多,就能遮天。”
“他们以为抱团,就能压死冤屈。”
“他们以为陈年旧丑,岁月可掩。”
“可他们不知道。”
“我忍十八年,从来不是只为扳倒一个大房。”
“我要掀的,是这张以贪护恶、以私掩罪、全员分赃、全员捂丑的黑网。”
话音落下,气场肃杀满堂。
十八年蛰伏,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大房只是线头。
整片腐败利益网,才是真正吃尽人命、遮蔽公道的元凶。
屋外,风声再起。
一名黑衣隐卫快步闯入院内,神色焦灼,单膝跪地急报:
“二爷!又有变故!州府发文,以‘恐牵动地方望族动荡,扰乱民生安稳’为由,下令——暂停一切人犯审讯、暂停一切证据核验、封锁所有案件消息,卷宗收归州府库房封存,不经知州手谕,任何人不得调阅!”
“他们要彻底封口!硬生生把案子压死在州府层级!”
一纸公文,强行锁死所有昭雪之路。
整个地方官场,默契十足、全员噤声、全员护黑。
谁都不敢让这张网破。
谁都不敢让那层层叠叠、肮脏恶臭的陈年丑事,暴露在天光之下。
贪者怕失富贵。
恶者怕露原形。
帮凶怕被清算。
上位怕被牵连。
千人捂一案,百官护一恶。
山河沉沉,黑幕重重。
可榻上刚刚苏醒、身残病重的男人,微微抬眸,望向窗外被乌云遮蔽的天光。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决绝到底的弧度。
“封得住州府卷宗。”
“封不住天下公道。”
“拖得了一时审限。”
“拖不住我十八年血海沉冤。”
他抬手,朝着隐卫首领沉声吩咐,气息微弱却字字铿锵:
“挑选四名最为稳妥的暗卫,兵分两路。一路携带完整副本罪证,快马加鞭,连夜奔赴按察使司衙门;另一路,带着当年莲儿遇害的关键人证手记,绕过地方所有关卡,投递至巡抚公署。”
陈一尧心头一动,连忙劝阻:“叔父,您身体还这般虚弱,这般举动,必然会彻底激怒州府一众官员,他们说不定会铤而走险,再次派遣刺客强攻别院。”
“我早已料到。”陈羽晟侧头看向少年,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所以,你带着两名秘医留守卧房,由半数隐卫贴身死守,护住你自身,也护住所有原始证据。剩余人手,随送信暗卫沿途护卫,但凡有人拦截阻拦,不必留手,就地擒拿,一并写入证词。”
“他们靠着层级权势封锁案卷,靠着抱团勾结掩盖罪孽,那我便打破层级壁垒,越级上达。地方官官相护,那就交由省级监察大员全权核查。”
一旁老医者忍不住出声劝谏:“二爷,您伤势未稳,心绪大动极易引发旧疾复发,万一再次昏迷,后果不堪设想。”
“比起莲儿沉冤难雪、骨肉永世离散、恶人坐拥赃利逍遥法外,我这身残躯,不足挂齿。”陈羽晟眼神凛然,“我隐忍十八年,日日与病痛相伴,本就是靠着一股复仇昭雪的意念支撑,如今曙光就在眼前,我绝不会因为身体孱弱,便退缩不前。”
就在指令刚刚下达完毕,别院墙外再度传来异动。
数名身着便服、暗藏兵刃的汉子,借着夜色掩护,想要翻墙入院,目标直指存放原始罪证的厢房,显然是知州暗中派遣的杀手,打算直接焚毁所有凭据,一了百了。
外围值守隐卫早有戒备,黑影起落间,转瞬便将来人尽数制服,拖拽入院等候发落。
看着被押进来的刺客,陈羽晟冷冷开口:“告诉你们背后主子,再多暗杀、封锁、串供的手段,都无济于事。证据已经分头送出,只要我和一尧遭遇不测,所有罪案文书会直接递往京城刑部。他们想要靠着一张利益黑网捂住丑事,终究是痴心妄想。”
刺客面色惨白,浑身发抖,不敢再多言语。
州府之内,知州收到暗探传回的消息,得知陈羽晟已经越级投递证据,顿时方寸大乱。他连忙召集一众收受好处的乡绅、下属官吏,慌忙商议对策,有人提议重金收买省级大员,有人想要半路截杀送信暗卫,吵作一团,往日抱团稳固的利益联盟,在生死危机面前,渐渐生出裂痕,人人各怀私心,生怕独自承担罪责。
清宁别院内,烛火摇曳。
陈一尧坐在床边,一边替叔父擦拭唇角血渍,一边轻声说道:“他们这群人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不过是因为利益捆绑在一起,一旦大祸临头,定然互相猜忌、彼此推诿,用不了多久,这张遮天黑网,便会从内部瓦解。”
陈羽晟微微点头,喘息片刻,目光望向远方天际:“没错,人性本就自私,他们只愿共享富贵,不肯共担杀头重罪。我们只需静待省级官员接手案件,层层溯源,顺着每一笔贿赂、每一次包庇往下追查,所有当年参与掩盖命案、贪墨家产、暗中帮凶之人,一个都无法脱身。”
夜色慢慢褪去,东方天际透出一缕微光。
送信的快马已经冲出城郊,朝着省级官署疾驰而去。
别院防守固若金汤,再来多少暗杀者,都难以靠近半步。
地方一众抱团捂丑的官吏,已然人心惶惶,昔日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开始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