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收下卷宗、定下三日后公开堂审的消息传开,本以为铁证摆在眼前,案情便能顺理成章水落石出,谁都没有料到,一桩侯府宗族恩怨,竟牵出了盘根错节、遍布州县上下的利益网络。
当年大房靠着侵吞二房丰厚田庄、铺面、银钱,家底暴涨之后,从没有只顾自家奢靡享乐。为了牢牢捂住害死莲儿、遗弃两名幼子、多年蚕食宗族产业的龌龊旧事,他们常年以冰炭敬、节礼、铺面干股、隐秘田产分红的方式,打点笼络了大批地方官吏、乡绅望族、驿路督办乃至府衙里掌管案卷的典吏、牢狱管事。
这些人多年来靠着大房的供奉,捞得实实在在的好处,早已把大房当成了源源不断的财源,那一块块田亩、一间间商铺、一笔笔常年孝敬,都是已经吞进腹中的肥肉。一旦大房彻底定罪,当年官绅勾结、贪赃枉法、包庇命案的旧事全盘掀开,所有人不仅要吐出侵吞的利益,还要背负渎职、受贿、协同包庇命案的重罪,丢官罢职、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一时间,往日看似毫无关联的各方势力,不约而同地抱团联动,暗中阻挠案件审理。
最先动作的便是那名府衙同知,他连夜修书送往州府,联络自己的顶头上司知州。这位知州多年收受大房馈赠的城郊良田,每年田租收益十分丰厚,自然不愿眼见案子落地。他没有明目张胆下令驳回卷宗,而是用了极为阴柔的手段,以“案情牵扯世家宗族,事关地方安稳,不宜仓促公审,需要反复核验人证物证、多方走访取证”为由,行文下发知府衙门,要求暂缓原定三日的堂审。
知州一纸文书,直接给案件按下暂停键,给一众贪利之人留出了串联运作的空隙。
紧接着,城内数名靠着大房扶持起家的乡绅富商,借着探望乡邻病患的名义,络绎不绝朝着清宁别院赶来。他们打着劝解调停、宗族以和为贵的幌子,实则想要面见陈一尧,威逼利诱两头施压。
为首一名须发半白的乡绅,站在院门之外,对着守门隐卫假意温声劝诱:“一尧公子本是大房嫡脉,何苦非要鱼死网破?如今闹上公堂,牵连众多乡邻官员,最后只会落得两败俱伤。不如就此撤状,我等从中斡旋,让大房让出半数田产补偿二爷,就此了结恩怨,保全各方颜面,岂不是两全其美?”
隐卫寸步不让,冷声回绝:“命案血海深仇,岂能用田产私了,诸位请回,不必再来叨扰。”
软的行不通,立刻就有人改换手段,暗中散播流言蜚语。街巷之间开始疯传谣言,言说陈羽晟常年身患疯疾、心性偏执,因早年宗族纷争怀恨在心,刻意伪造账册供词,纵容陈一尧背叛生父、构陷整个侯府与地方乡宦;又说叔侄二人私蓄暗卫、擅动刀兵屠戮侯府护卫,目无王法,意图霸占侯府全部家产。
流言层层发酵,混淆市井视听,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被煽动,甚至有人围在别院外围指指点点,给主审知府施加舆论压力。
更有府衙底层典吏,当年收受过大房贿赂,掌管卷宗誊录存档,趁着夜色偷偷溜入存放证物的厢房,想要涂改账册数字、涂抹人证供词,幸好知府早有防备,派遣心腹差役日夜看守证物,当场将这名典吏抓了现行。
卧房之内,陈一尧靠坐在床头,肩头与后背伤口依旧隐隐作痛,高热反反复复,侍女将外面层层阻挠、各方势力抱团遮掩的消息一一禀报,少年握着枕边整理出来的补充线索,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满是震惊,随即化为一片冷寂。
他原本以为,只要人证物证齐全,便可依靠官府律法讨回公道,万万没有想到,一桩宗族旧案,会牵扯出这么多既得利益者。这些人不在乎是非善恶,不在乎莲儿含冤而死、骨肉离散十八年,他们唯一在意的,是生怕审判大房之后,自己到手的利益尽数失去,更恐惧当年一同遮掩命案、贪赃徇私的陈年丑事被公之于众,落得身败名裂。
“他们不是想要公道,只是想要守住赃物,捂住丑事。”陈一尧声音虚弱,却眼神清亮,“十八年,大房用钱财编织了一张大网,把一众官员乡绅全都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才会人人出面阻拦。”
话音刚落,老医者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地带来新的消息:“方才外面传来动静,几名曾经为大房做伪证、帮着转移田产的乡间里正,已经凑了银两,打算前往关押人犯的大牢,贿赂狱卒,劝说大房老爷翻供,一口咬定所有厮杀下毒都是宗族误会,账目都是陈羽晟刻意伪造。”
隐卫首领紧跟着踏入屋内,单膝跪地请示:“公子,外围各方势力不断串联,暗中小动作层出不穷,要不要我抽调人手,将这些暗中串供、散播谣言、行贿舞弊之人尽数扣押,交由知府查办?”
陈一尧摇了摇头,忍着创口剧痛,缓缓开口:“强行扣押,只会让他们抓住把柄,控诉我们以武力胁迫官绅,反倒坐实外界流言。他们靠着抱团遮丑、贪恋私利阻挠审判,我们便打破他们的依仗。”
他抬手拿起几张自己强忍伤痛梳理出来的纸张,上面记录着往日陈羽晟暗中记下的、大房向各州府官员馈赠田产、干股、金银的隐秘时间、地点、经手下人姓名。
“叔父隐忍十八年,不单单只搜集了大房谋害婶母、遗弃孩儿、蚕食家产的证据,连这些官员收受贿赂、和大房勾连的细节,全部留有记录。他们以为抱团就能捂住旧事,却不知道,每一笔肮脏交易,都留有凭据。”
“知州想要拖延堂审,一众乡绅官吏想要遮掩丑事、保住私利,无非是仗着人脉盘根错节,地方官府难以彻查全部人员。既然州府层级有人包庇,那便越过这一层,将全部证据副本,加急送往按察使司,交由监察官员核查。”
就在他筹划对策之时,身侧软榻上,一直深陷昏迷的陈羽晟,忽然睫毛剧烈颤动了数下。
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骤然起伏加重,喉间一声低沉沙哑的闷哼溢出唇角。
梦魇之中交织着亡妻冤屈、骨肉离散、少年舍命护持、一众贪官劣绅抱团遮丑的画面,那一张张为了一己私利,罔顾人命、掩盖罪孽的嘴脸,刺激得他濒临溃散的心神,硬生生冲破黑暗桎梏。
眼皮缓缓掀开一道缝隙,一双布满血丝、久卧无神,却依旧裹挟着十八年风霜恨意的眼眸,艰难睁开。
他目光模糊,第一时间便转向身侧,望见满身创伤、带病为他谋划对策的陈一尧,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嘶哑破碎,轻唤一声:
“一尧……”
仅仅两个字,让强忍多日伤痛、独自抵挡外界风浪的陈一尧,眼眶瞬间泛红。
叔父终于苏醒。
可窗外,由利益捆绑起来的庞大阻挠势力依旧蠢蠢欲动,贪腐官绅为守住既得利益、掩盖陈年丑事,绝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一场从侯府私怨,升级为地方官场利益博弈的较量,伴随着陈羽晟艰难苏醒,迎来真正的对峙关头。那些妄图靠着抱团瞒天过海的群丑,即将直面隐忍十八年、手握全部隐秘罪证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