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幻梦浮生缘 > 第二十八章 残躯待昭雪 宦浪起暗浪
    夜色沉沉,清宁别院卧房烛火摇曳不定,药香氤氲在每一个角落。

    陈一尧发着高热,脸颊烧得滚烫,后背箭伤与肩头刀伤只要稍稍挪动便撕裂般剧痛,可他依旧执拗地半撑着身子,目光寸步不离身旁软榻上昏迷不醒的陈羽晟。他不敢深睡,每每困顿到眼皮打架,便抬手掐一把自己完好的小臂,用刺痛保持清醒,生怕再有刺客钻空子,伤到尚且毫无反抗之力的叔父。

    老医者一边为他更换退烧汤药,一边忍不住劝慰:“少年人,你自身失血过多,热毒侵体,再这般硬撑,伤口极易溃烂化脓,到时候就算二爷醒转,你自己也要垮掉。”

    “我没事。”陈一尧嗓音干涩沙哑,唇角还凝着未消的血痂,眼神却异常坚定,“大房余党屡次下杀手,我必须守在这里。当初是叔父拼着残命护住我,如今该我守着他,等他睁开眼睛。只有他醒了,婶母的冤屈、离散亲人的下落,才能真正水落石出。”

    医者见状无可奈何,只能为他加固包扎伤口,又调配一剂安神退热的汤药,尽量稳住他日渐衰败的身子。

    另一边,陈羽晟周身银针依旧稳稳扎在续命穴位上,呼吸微弱绵长,深陷梦魇之中。

    梦里一遍遍回放当年产房之中莲儿被逼身死、两名襁褓孩儿被强行带走丢弃的惨状,又交织着今日刀兵相向、毒针暗算的凶险画面,他眉头时不时骤然紧锁,喉间溢出细碎痛苦的低吟,指尖无意识蜷缩,仿佛还想抬手护住身侧的少年。

    唯有耳畔陈一尧微弱却安稳的呼吸声,如同定心锚点,让他濒临溃散的心神一次次拉扯回来,没有彻底沉沦在无边黑暗里。

    别院之外,隐卫已经将密谋下毒、投掷毒针的大房长老、心腹幕僚全数羁押,连同先前被俘的大房老爷、受贿太医,一同关押在临时看管的柴房,派人二十四小时轮守,杜绝串供翻供的可能。十八年来蚕食二房田产、贿赂官吏、谋害主母、遗弃稚子的纸质罪证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封存于锦盒之内,只待递交府衙,正式立案查办。

    本以为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便可公道自来,可阻碍很快便从官场之中滋生而出。

    当年收受过大房重金打点、长期为其遮掩劣迹的本地府衙同知,听闻大房全盘崩盘的消息,立刻坐立难安。此人靠着大房常年的金银供奉,捞取无数私利,一旦案件彻查,他收受贿赂、徇私枉法的罪证必然暴露,乌纱不保甚至要身陷囹圄。

    当夜,这名同知便借着巡查地方治安的名头,带着十余名衙役,径直来到清宁别院门前。他一身官袍,面色端严,摆出秉公办事的姿态,实则想要借机闯入卧房,或是损毁罪证,或是暗中再下手脚,抹杀陈羽晟叔侄这两个人证。

    隐卫首领横刀拦在院门正中,黑衣肃立,分毫不让:“大人,此地乃是私人别院,主人重伤昏迷,病患需要静养,无关人等,一律不得入内。所有案犯与罪证,我们会择日主动递交知府衙门,不必劳烦同知大人亲自登门。”

    同知双目一沉,立刻摆出官威,厉声呵斥:“放肆!本官执掌地方刑案巡查,侯府闹出人命厮杀、宗族相残,案情重大,本官理应亲自勘验现场、审问人证!尔等私蓄护卫、阻拦公务,形同犯上作乱,再敢阻拦,本官便以拒捕罪名,拿下你们所有人!”

    他身后衙役纷纷抽出腰刀,摆出威压姿态,想要逼迫隐卫退让,强行闯入院中。

    卧房之内,隔着窗纸,陈一尧将门外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他瞬间便明白,这是大房早年收买的官员,想要借着职权干预案件,颠倒黑白。

    少年强撑着高热身躯,撑着床沿,一点点挪动下床。双脚落地时,膝盖旧伤磕碰地面,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看向院中正对峙的同知。

    “大人想要勘验现场、核查案卷,无可厚非。”陈一尧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有力,“但我叔父重伤昏迷,性命垂危,经不起惊扰。所有罪证已经封存,可交由隐卫随同大人一同前往知府大堂,当着知府大人的面启封。你执意要强闯病患卧房,莫非是想趁着四下无人,损毁证据,替大房那群罪徒遮掩罪孽?”

    一句话直接戳中对方心思,同知脸色骤然青白交加,恼羞成怒:“黄毛小子乳臭未干,也敢揣测本官心意!你本是大房嫡子,背族叛亲,所言根本不足为信!”

    “我背弃大房,只因他们弑亲下毒、害命吞产、丧尽人伦。”陈一尧胸膛微微起伏,牵动后背箭伤,一阵剧痛袭来,他险些栽倒,单手死死攥住窗沿稳住身形,继续说道,“大人若是光明磊落,便移步知府衙门,与知府大人会审。如若非要硬闯,我身边两位秘医,还有一众见证厮杀的仆从,皆可作证大人蓄意阻挠查案。届时一纸状书递往按察使司,大人可要想好如何辩驳。”

    同知万万没有料到,这个重伤濒死的少年,心思如此缜密,句句直击要害。他不过是一个府衙同知,品级低于按察使,一旦闹到上司那里,他暗中徇私的行径必定败露。

    他身后衙役见状,气势也不由得弱了大半,不敢再贸然上前。

    隐卫首领抓住时机,冷声道:“我等即刻派遣专人,携带全部罪证、押解一众人犯,前往知府衙门等候审讯。在此之前,还请大人恪守本分,不要惊扰重伤病患。”

    进退两难之下,同知满心不甘,却又不敢真的激化矛盾,只能咬牙带人悻悻离去,可眼底阴鸷未消,已然在心底盘算,暗中送信给上层人脉,想方设法打压卷宗、拖延立案。

    院内风波暂时平息,陈一尧关上窗,浑身脱力,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后背伤口因为方才一番争辩剧烈崩动,渗出血水,染红了白色内衬。

    老医者连忙上前将他搀扶回床榻,一边重新包扎,一边叹道:“你这般强撑,实在太过伤身。”

    “我不能倒下。”陈一尧望着隔壁依旧沉睡的陈羽晟,眼底带着执拗的期盼,“叔父为了沉冤隐忍十八年,不能最后折在贪官污吏的手里。我要撑到他醒来,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天色微亮之时,前往知府衙门递交证据、押解人犯的隐卫传回消息:知府为人刚正清廉,已然收下全部卷宗,将所有大房案犯临时收监,同时驳回了同知想要插手案件的请求,定于三日之后公开堂审。可那名同知已经暗中写信送往州府,联络靠山,打算在堂审当日施压,篡改供词,保全大房一部分族人。

    曙光初见,可官场暗流依旧汹涌。

    卧房之内,陈羽晟依旧沉眠不醒,生命靠着针药勉强维系。

    陈一尧带伤相守,日夜煎熬,一边调理自身重创,一边梳理补充大房早年遗留的隐秘线索,为三日之后的公堂审讯做准备。

    十八年血海深仇,即将迎来公堂对质。

    可贪官掣肘、余党伺机反扑、叔侄二人一昏一重伤,这场公道争夺战,才刚刚迈入最关键的朝堂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