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别院内外,黑衣隐卫分层布防,高墙、院门、窗沿、卧房四周皆有人轮值值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半点疏漏也不肯留下。两名秘医守在卧房之内,一刻不停地调整针石、调配汤药,勉强将陈羽晟与陈一尧游丝般的性命勉强维系住。
卧房之内气氛死寂,药草的清苦混杂着未散尽的血腥气,压得人心头发紧。
陈羽晟仰面躺在软榻上,银针遍布周身要穴,胸膛起伏微弱,唇色惨白如霜,十八年淤积的寒毒加上此战崩裂的脏腑旧伤,让他始终深陷昏迷,偶尔眉头蹙动,也是梦魇里重现莲儿惨死、孩儿失散的破碎画面,唯有心底护住陈一尧的执念,让他命火始终不曾彻底熄灭。
另一侧床榻上的陈一尧,后背箭矢已经被医者小心翼翼拔除,创口以止血药膏封堵,肩头刀伤缝合包扎,只是失血过多、寒邪侵入经脉,高烧反反复复,小脸烧得潮红滚烫,昏睡之中依旧时不时抬手朝着隔壁榻上摸索,呓语含糊不清:“叔父……不要出事……我陪着你……”
隐卫首领立在卧房门口,指尖按在腰间短刃柄上,面色沉凝。他清楚大房盘踞侯府数十年,旁支长老、心腹幕僚、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数不胜数,家主被擒只会逼得这群既得利益者狗急跳墙,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分出半数人手,严守四面街巷出口,排查所有想要靠近别院的医者、仆役、送药杂役,但凡面生之人,一律扣押盘问,不许半步靠近卧房。”首领低声传令,声音冷硬,“剩下之人贴身守在门窗两侧,紧盯屋内汤药、水源,提防暗中下毒。”
黑衣隐卫齐齐躬身领命,迅速分散排布,防线层层收紧。
可大房残余长老早已谋划周全,深知硬闯强攻只会和隐卫正面厮杀,动静太大容易惊动地方官府,便舍弃了刀兵突袭,选用更为阴狠的暗杀手段。他们动用早年安插在侯府药铺、专门负责采买药材的亲信,借着给秘医配送辅助疗伤药材的名头,乔装成送药伙计,怀中暗藏淬了腐心慢毒的细银针,打算借递交药材的间隙,趁医者不备,分别刺入叔侄二人的安眠穴位,毒素顺着血脉缓缓游走,几日之内便能让二人脏器衰败,最终以重伤不治草草结案。
不多时,一名身着粗布短衫、手推药材木车的汉子,低着头推着车子走到别院大门前,神色看着本分老实,眼底却藏着慌乱阴翳。
“奉两位大夫之命,送来后续固本药材,救治榻上两位贵人。”汉子躬身拱手,刻意压着声线,试图蒙混过关。
守门隐卫目光锐利,上下打量此人,见他手掌虎口有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根本不是常年分拣药材的伙计该有的手相,当即横刀拦在身前,冷声喝止:“站住,摘下头巾,抬手查验全身。”
乔装之人心头一慌,强装镇定:“诸位官爷何必如此多疑,耽误了用药,伤了二位病人性命,你们可承担不起。”
“是否耽误诊治,轮不到你一个送药杂役置喙。”隐卫丝毫不为所动,步步紧逼,“再不配合,便将你立刻捆缚审讯。”
眼见伪装即将被戳穿,此人索性撕破面皮,猛地伸手从袖中甩出三枚细如发丝的毒针,直奔卧房窗棂,想要隔着窗纸射入屋内二人身上,随后转身就要突围逃窜。
“敢动手!”
守在外围的两名隐卫早有防备,身形骤然掠出,一脚踹在他膝盖后侧,这人重心失衡跪倒在地,手腕被狠狠反扣按压在青石地面,怀中剩余的十几枚毒针尽数散落出来,针尖泛着乌青暗沉的毒光,一眼便能看出沾染剧毒。
首领快步走来,弯腰捏起一枚毒针,鼻尖轻嗅,面色愈发冷峻:“是蚕食脏腑的慢性腐心毒,刺入穴位无声无息,重伤之人一旦中招,不出三日便会脏腑溃烂,无药可解。”
他抬手示意手下将这名刺客严加捆缚,厉声拷问。几番施压之下,这人扛不住刑罚,全盘招供,将大房一众长老密谋暗中毒杀叔侄、斩草除根的计划和盘托出。
卧房之内,两名秘医听闻外头动静,心头一凛,立刻将已经熬煮大半的汤药倒出少许,以银针探毒,果然发现方才预备添入的一味辅药被人提前动了手脚,掺杂了微量耗气散,若是给昏迷的二人服下,本就虚弱的气血会直接溃散,再也无力回天。
“好狠毒的一群余孽,明知明战不敌,便想方设法暗下毒饵毒针,想要悄无声息了结二人性命。”年长秘医心有余悸,连忙重新筛选药材,亲手把控每一味药草,杜绝再被动手脚的可能。
门外,隐卫首领拿着刺客供词,眼底杀意翻涌:“即刻分出一队人马,奔赴侯府,将所有参与密谋的大房旁支长老、幕僚心腹全部捉拿,封锁侯府库房、账房,封存所有往来账目,和之前搜集的罪证一一比对。”
一众黑衣隐卫领命,即刻策马动身,雷霆出击围剿大房残余势力。
危机暂时解除,卧房之中依旧安静。
暮色缓缓笼罩院落,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卧榻上孱弱的身影。
陈一尧在高热煎熬中缓缓睁开一丝眼眸,视线朦胧,第一时间就转头望向隔壁榻上的陈羽晟,见叔父依旧双目紧闭,他撑着发烫的身子,想要起身靠近,刚一动弹,后背创口撕裂般的疼痛便席卷全身,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
“公子切勿乱动,伤口刚刚缝合,一旦崩裂,再难止血。”一旁医者连忙上前按住他,轻声规劝。
陈一尧喘着粗气,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干涩:“叔父……他什么时候能醒?那些坏人,是不是都被抓住了?”
“暗卫已经擒拿了刺客,正在清剿大房余孽,只是二爷积伤太重,何时苏醒还要看他自身意志。”医者如实回道。
少年咬了咬干裂的嘴唇,目光坚定:“我等着他醒过来,是他护我周全,如今换我守着他。大房亏欠我们的,十八年的冤屈,一定要堂堂正正公之于众,不能让他们再用阴毒手段害人。”
他不再挣扎起身,就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隔壁软榻,哪怕浑身高热难受,也不肯闭目休憩,决意寸步不离守在叔父身侧。
而陷入深度昏迷的陈羽晟,仿佛感知到了少年执拗的陪伴,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几分,眉心紧锁的郁结,也轻轻舒展了些许。
侯府之内,大房一众密谋暗杀的长老尽数被隐卫抓捕归案,昔日风光无限的大房,从上到家主、旁支长老、心腹幕僚、勾结下毒的太医,所有罪孽链条上的人全部落网。只是多年依附大房、靠着他们徇私舞弊获利的地方小吏,还在暗中观望,想要伺机阻挠案件上报,为大房周旋脱罪。
明面上的恶人尽数羁押,朝堂之外的暗流依旧涌动。
一叔一侄,一个沉疴昏迷,一个重伤高热,相守在别院卧房。
罪证已然齐备,元凶尽数落网,可想要真正沉冤昭雪,还要冲破官场层层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