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皓就已经坐在了综合一处那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
他将所有的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又将主任办公室的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泡好了今天新到的龙井。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预习今天可能需要处理的各项工作。
陈毅鸣主任踏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然后将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声音平稳地开口。
“小林，去巷子口那家老店，买两份豆浆油条。”
林皓应了一声，立刻起身出去。
这一天，就在这种平静而又高效的节奏中度过。
林皓跟在陈主任身后，参加了三个会议，整理了四份会议纪要，起草了两份汇报文件。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个顶级权力中枢的运作方式和游戏规则。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办公厅大楼里的灯，一盏盏地熄灭。
走廊里的人声，也渐渐归于沉寂。
综合一处办公室里，却依然灯火通明。
当时针指向深夜十一点时，陈毅鸣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份文件。
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有些疲惫的眉心。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轻微送风声。
陈毅鸣没有起身，也没有看林皓。
他只是看着桌面，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
“昨天晚上，去哪了。”
林皓正在敲击键盘的手，猛然停住。
整个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来了。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陈主任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这个问题，他但凡有半句虚言，或者一丝迟疑，那么他今天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他将永远失去这位领导的信任。
林皓缓缓抬起头，迎向了陈毅-鸣那深邃如海的目光。
他意识到，自己的这位上司，远比他想象中更加的可怕。
他看似给了自己充分的自由和空间，但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
林皓深吸一口气，没有做任何辩解和隐瞒。
他选择，如实交代。
“昨晚，周毅副处长约我赴宴。”
“但我到了之后，见到了另一个人。”
“他自称秦峰，省委办公厅，第二秘书处副处长。”
林皓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他将昨晚秦峰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对方邀请他加入阵营，以及给出的那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筹码。
“他说，赵宏伟父子，是他们的人。”
“他还给了我一份牛皮纸袋，里面是赵家所有的罪证。”
“他说，只要我拿着这份东西去举报，扳倒赵家的功劳，就全都是我的。”
当林皓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毅鸣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观察着猎物最细微的反应。
良久，他才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缓缓转动。
“他没有骗你。”
陈毅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们这个专项工作组，对外叫优化营商环境。”
“对内，代号‘利剑’。”
“专门负责的，就是反贪。”
林皓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个事实被陈主任亲口证实的时候，他依然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陈毅鸣的目光，穿透了缭绕的空气，变得锐利无比。
“赵家父子贪污受贿，鱼肉乡里，这些都是事实。”
“但他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在他们的背后，有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
陈毅鸣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们这把‘利剑’，真正要斩的，不是这些烂在土里的树根，而是那棵看似枝繁叶茂，实则早已被蛀空了的大树。”
林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踏入了一个怎样凶险的战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场斗争，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他离开了陈主任的办公室，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深夜的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危险。
前所未有的危险。
在这里，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因为他同样清楚，这无尽的危险背后，也藏着足以改变命运的，万丈光芒。
前途，会比他想象中更加光明。
回到省委分配的临时宿舍楼下，林皓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皓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他接通了电话，声音保持着警惕。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又疲惫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林皓同志吗。”
林皓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声音，他化成灰都认得。
正是长浦县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赵宏伟。
林皓本能地就想挂断电话。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他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然而，赵宏伟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让他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
“林皓同志，别急着挂电话。”
赵宏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我就在你的楼下。”
林皓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挂断。
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朝楼下望去。
宿舍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旁，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车牌号，是长浦县政府的。
一个身影靠在车门上，正在安静地抽着烟。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光线也很暗淡，但林皓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正是赵宏伟。